《与众不同 | Being slightly different》飞花

8、第 8 章

　　我决定出去走一走.

　　出了金门酒店,我尽力领略着C市的夜景. 林立的高楼,灯火如昼,以至于不能感受月光的孤清. 夜色已深, 街上的热闹喧嚣远胜白天. 那欢笑、音乐,人们放松的、迷离的神情姿态, 都似仅属于夜的特色. 一张张白天看起来平板严肃无趣的面孔, 被夜色灯光镀了层层朦胧的妆容, 深浅浮凸, 无端地夸张了起来. 一切, 看起来柔和迷惑而危险, 仿佛寂寞的孩子,天真无辜地站在电闸前,懵懂地,带点惧怕带点小心、带点好奇和渴望,随时准备探知那一些平安生活中不被允许的危险, 随时, 都可能以身试法,为着那一星震颤火花, 拼个燃烧焦枯. 这种夜,一向, 是猎食的好时机.

　　我一路慢慢走着, 看着, 裹一裹披肩, 我喜欢走在街边下关闭了的商店旁, 因为一壁的玻璃陈列窗里,总会有那一抹灰墨轻飘的影子,陪着我. 尽管总在变形, 扭曲, 跟随得那么勉强吃力, 但只要我在, 只要我侧头, 里面, 我的影子总在, 冷冷寂寂地陪着我. 我侧过脸去, 很多时候, 不太认得里面那一张幽深飘虚的面孔,我伸手,指尖轻轻抚上去, 拖拽着一路, 我的指头, 贴着她的. 披肩松了下来, 飘在身后翻飞, 依稀打着了人. 我慢不经心地回转过身去, 入目的, 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他手里, 拉着我肩上薄毛围巾的一角,看着我, 松了手, 微垂下头, 一样的漫不经心, 说:“抱歉”完美的,没有温度的礼仪…… 我微微恍然,那一种熟悉的感觉, 在心底, 似丝藤, 缓缓攀绕,不紧不慢……

　　也许是为着他淡漠的神情里微露的一点沧桑,如红酒,很醇,酿着我黑夜里的寂寞. 我听见自己说: “一个人?” 橱窗里, 幽暗的影子越发深浓, 不知看不看得出, 嘴角一勾浅弧?

　　他看着我,愣一下,会了意,又想一下,说,“是.”难得的, 并没有流露出打量的神色. 伸出手, 自然地拉起我的手,说:“去喝一杯?”

　　我走在夜色街道上, 走着回头路. 来时, 一个人, 回时, 唯一不同,是不再孤独. 我挽着他的手臂,轻轻将头埋在他臂侧,大衣干净的味道被他温暖的体温蒸散,氲暖我的鼻腔. 他有着……K身上没有的温度, HB身上没有的清蕴.

　　今夜, 就是他吧……

　　他的手,很温和……

　　



　　凉夜孤寒,我蓦然醒转,背脊冰凉针刺,隐隐又似被人用锋利的目光刺穿一般. 我跳坐起来, 四下寂静,扫视一遍, 什么也没有. 我轻抚着额头, 不知自己是因为太虚弱而敏感, 还是太敏感而变得神经衰弱.

　　侧头, 床上, 身边, 睡着一具温暖的身体, 那样一个男人, 睡梦中的呼吸也如人一般, 平稳而一丝不苟. 静夜里我贴着他温暖的身体, 细细看着这个陌生男人的睡容,他有着男人中少见的细致皮肤,难得的, 却并不显得娘娘腔, 如人一般, 只是沉默淡漠,带一点温和. 我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脖颈,细细抚摸,感受着他的血管在我指尖皮肤下跳动. 月光泼撒在他身上,幽凉,光滑, 我伏下身, 轻轻咬在他脖子上. 牙齿刺穿皮肤的一刹那, 仿佛觉得他身体微微的颤动,但一定,是幻觉…… 我很少, 让猎物疼痛, 我有我的办法, 从没出过错. 我小心地,克制地,慢慢吸允着温新的血液. 离开他, 撑起身,半坐着,微仰起颈子,闭上眼, 将口中含着的血液品尝, 慢慢, 任它流下去, 温暖我寂冷的肺腑……

　　刹那的,又是那被窥视的感觉, 我忙睁开眼, 只有床上静静酣睡的男人. 我皱眉, 厌烦, 难道是被东方来的猎魔族人盯上了? 使用势神追踪我? 这样想着, 却并不很在意,这四周所布的结界,并不这么容易被打破,他们,也未必奈何得了我.

　　我卷舌,舔食净齿上血痕, 冷冷盯着眼前那完好肌肤上唯一不完美的两个血洞, 伏下身子, 吻上去, 探舌, 轻轻舔食干净, 感觉着舌尖碰触的肌肤越温越烫, 咽抑着那不属于我的温度, 直到那一段颈项, 完美如初, 尚不舍离去. 我说过, 他有着难得的细致皮肤……

　　我躺在他身侧,借着那一壁温暖, 慢慢睡去.

　　黑夜里, 梦中, 无法捕捉的, 一双眼张开, 盯着我,这一次, 不似先前的冰冷, 似乎, 有些漠漠温和. 如此的差距…… 我松懈了身体, 果然…… 是梦吧……

　　这一夜, 难得的好眠. 暖洋洋起来, 整个身子懒洋洋微酥, 连那阳光照在身上的麻烫都只觉得慵倦的舒服,骨子里透出来的松懈畅意. 竟是一觉至午.

　　我撑坐起来, 正望进一双微显陌生的眼睛里去,心中一动, 差点叫出来, H……

　　这一点小事故让我本算不错的心情打了个折扣,皱了眉. 迷迷糊糊间,却还是想得起昨夜邀他同归的事来, 压下心绪, 将一切归为头次在夜晚以外看见自己的猎物而生的些许不习惯. 抬眼, 看着床边衣装整齐的男人,总觉得本来陌生的他, 在白天看起来更显得陌生,但无论何时, 不能否认他英俊的相貌,含而不抑的风采气质. 唯一不变的, 是他深沉静默的态度. 他看着我,良久,除了头一眼的些微惊异外, 再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 慢慢取出皮夹,也不去数, 只是捻出一叠不厚不薄的钞票放在床头.

　　这场景真怪异, 以前不曾在大太阳底下如此清楚而有条理地经历过, 没有经验, 实在不知如何应对. 我想一想, 说: “谢谢.”没有伸手去拿, 也没有回绝.

　　卷了床单坐起来, 说了脑子里浮上来的第一句话: “我送你出去吧.”

　　我站起来, 引了他到门口, 在他伸手握上门柄前的一刹那, 我探身吻了他的侧颊, 手已比他早一步,不着痕迹地撑握上门柄. 早起突然这样近距离地嗅到那一股新鲜血液味儿, 引得我喉头滚动, 轻咬着下唇,强自咽下去,舌尖下意识舔着唇, 显得贪婪, 如素食减肥数月的人, 正面对着别人碟子里的一块浓巧克力蛋糕. 我垂了头,掩饰了饥渴. 拉开门的一刹那更易了结界, 这一扇门, 普通人在外看不见, 在内, 拉开面对的也只是厚实的墙. 请了他出去, 却见他回过头来看着我, 若有所思, 细长微眯的眉眼, 带一点揣测的味道审视着我,问: “你……不认识我?”

　　微诧异地看一眼他堂皇的相貌风度,随意却较考究的穿着打扮,实在与平常满街走动的小市民不在一个档次, 估计是有些出身背景的本城名人之类. 我有一点恍然大悟, 表示理解, 随即干脆地答:“不.”好叫他放心.

　　他盯着我, 神情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渐渐, 嘴角浮起一弯弧,说实在的, 那一刹那我很有点惊艳. 忽然想起, 这该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吧. 听着他问我: “那么, 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回了他一个笑容, 温和地说: “莉莉.”语气里, 有着他一度流露出的淡漠疏离,礼貌而客气. 带着K那里耳濡目染来的冰冷完美的英国礼仪.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告辞而去.

　　我看着他离去, 直到没有踪影. 关上门, 这房间, 和我, 一同在日光下隐形,如此的一夜偶遇,本当不再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