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众不同 | Being slightly different》飞花

6、第 6 章

　　那也是夜, 曾是我一度喜欢过的夜, 可因缘巧合地变得面目全非.
　　曾那么狂野嚣张, 可以无忌享受的夜，却伤得我体无完肤, 连夜空里的一丝空气都让我痛. 不但是因为身体上带的伤, 更是因为带伤时无处可去、无人相助, 且无人关心的仓惶感伤了心肺. 这样生死相逼一夜里把什么样的自欺欺人都揭穿了, 有人说过, 裸露的事实是残酷的, 如果我以前不信, 那一夜之后, 也该信了.

　　那夜, 我在夜风里奔逃, 冷而痛, 感触到了一种极限而显得麻木.
　　身后有人追我, 追一只猎物一样追我, 而我, 也就是只能象一只猎物、一头畜生一样奔逃, 刹那间没有了理智, 没有了思维, 没有了形像, 也没有了尊严. 但即便如畜生一般, 也是有感情的, 也知道伤痛, 所以懂得物伤其类, 也知道失望, 失望到了顶点, 也会绝望.

　　所以因这一夜的被追杀, 我决定尽我可能地不再这么残酷直逼地追逐我将来会面对的猎物.

　　仓惶而坚韧地逃窜, 为着那个心中的目的地, 只要到了, 便安全了.
　　凭着吸血鬼的速度, 和夜视能力, 只要抓住了机会, 在一个平常人面前, 我没有逃不过的可能, 所以尽管受伤, 我依旧寻到了K的堡垒. 越过门墙, 大厅玻璃窗透射的灯光让我心安, 舒了一口气, 带着伤, 带着劫后余生的委屈和惊吓, 我闯进去……

　　现在想想真尴尬而愚蠢, 我当时到底在K身上期望什么呢? 一个拥抱? 一句安慰? 或者一点关心和爱? 我到底以为我是他什么人呢?

　　总之, 我跌闯进客厅, 闯入里面格格不入的奢华高雅闲逸的晚宴气氛, 我看见主坐上的K, 高傲英俊沉冷的K, 我以为我安全了, 却滑稽地领会了什么叫万箭穿心.

　　他冷冷看着我, 一刹那我明白了, 无论我期望找什么都不可能从他眼中找到. 我找到的, 只有他习惯性的淡淡的挑剔和不满, 他冷漠完美的眼瞳注视下, 我总算有余力低头看见了自己褴缕的衣衫、脏乱的裙摆、混着血腥夜雨泥沙的衣着. 这晚宴里, 我无疑是那个破坏气氛的闯入者.

　　那注视让我觉得了自己的自私, 我凭什么为了我的生死之事打扰他的生活? 又凭什么期盼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 一刹那我与我那夜死里逃生的经历在他面前、在我心中都缩了水. 我太自我为中心了, 这世界, K的世界里, 我只是若尘沙般茫茫众生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当我的自大不再遮掩住自己时, 我观察到了更多的人事. 餐桌上除了K原来还有别人, 右手边坐者苗盈, 左手边是科林. 波利, K与科林面前只一杯红酒, 或者似红酒般的血水, 而餐桌上宴□□简华贵, 只为一人准备, 这样绅士般的体贴呵, 当然只能是为了美丽的女士. 与苗盈艳美含笑的脸庞、得体的装束相比较, 我无论如何不象个女士.

　　我承认我当时失望了, 非常失望, 因为失望和不在预计的情景状态, 我刹那慌乱了, 尴尬而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我…我被人追杀.”
　　几乎是生怕理由不够充分地补充道: “是猎魔人, 好像是特莫索家的人.”
　　这时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的伤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重, 至少我站着, 站得很好, 且能说话. 也许只是应为没有一个怀抱可供我倒进去, 但无论如何, 那一刻我明白了很多以前不明白也不太愿意去想、去明白的事.
　　也因此有了机会明白外表上的伤远不若心伤.

　　“你就这样直接跑回来了? 你知道你这样会引人追到这里来吗? 把我们的大家都暴露了!” 并不是科林刻薄而熟悉的语调伤了我, 你不在意的从来难伤你的心.

　　伤我的, 是那一双眼, 我再也忘不掉的一双眼, 曾一度让我以为是我心底的快乐源泉, 如今却让那里面的深沉冰冷冻僵了我, 显然, 我不如我预计的那样坚强专一, 所以绝望了.

　　我微笑着听着心碎的声音, 如旁观者一般清醒, 甚至能觉得并品评了自己夸张的肉麻. 心碎, 多肉麻的形容.
　　心碎的声音, 多可笑的虚张语.
　　所以我就笑了, 微微笑, 屈身, 行了个标准礼, 用一贯挑逗冷媚的声音带戏谑地真诚道歉: “抱歉伯爵殿下, 波利子爵, 还有苗小姐, 真是非常抱歉打扰了你们进餐的兴致. 请原谅我的失礼, 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话, 我先行一步. 各位, 请继续, 千万别为了我这点失仪毁了大家的晚餐.”

　　扶着楼梯缓缓爬上去, 的确是爬上去, 转角没人看见的地方, 我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 半扶半爬走上楼, 扑跌进最近的客房里, 跪坐在地上, 推掩锁上了门, 我趴靠在门上, 如断线的破布偶一般软弱无力地散在那里.

　　心口的伤很痛, 下颚垂在上面, 可感觉潮湿一片, 也不知是血还未干, 还是继续有血流出.

　　我困倦地靠在门上, 无力再动一下, 或者只是无心提力挪动. 我不知道这样坐着的下场, 但知道其中的危险, 太阳升起前若没人注意到我, 将我置放在阴暗处, 我是否会象传说中一般烟消云散?

　　我也许是疯了, 暗中还抱持着也许K会挂记我, 会来找我、看我, 或者只是无所谓生死了. 反正我就那样跪坐着, 直到昏睡过去. 一直到天亮, 第一缕阳光烧灼着我的发肤骨肉.

　　我睁眼, 万针金芒便刺入眼里, 痛得落下泪来.
　　我卷缩着身体, 滚倒在床角背阴处, 痛苦稍稍好过.
　　已忘记是怎样熬过那场煎熬的.
　　但能够忘记的痛, 显然不曾痛到极处.
　　所以我活了下来, 带着那夜K的眼眸在我心口深深刻下的疤痕, 活下来.

　　奇怪的好消息是太阳显然没有毁灭我.
　　坏消息是没有人在意我, 那夜没人试图找过我, 当然, K也没有.
　　不好不坏的消息是, 我决定离开, 离开K……

　　我换了衣服, 简单收拾了东西, 打了阳伞, 离开了城堡.

　　我走走停停, 漫无目的地闲逛, 我没有忘记K, 也没有后悔过离开他.
　　一路旅行中, 我学会了一些东西也发现了一些事情, 我发现原来吸血这种瘾欲也不是不能克服的, 虽然我始终不喜欢也不习惯阳光, 但当我不吸血的时候, 它对我造成不了伤害. 但其中也有个过程, 我只是慢慢减少吸血的数量, 并尽量在晨昏间行动. 我也学会一种更和平公平的方式与我的猎物交易.

　　我甚至学会赚钱, 用一个女人最原始的本钱来赚钱. 夜晚街头新鲜而沸腾的年青人的血液是我最好的金钱和食物来源.
　　我提供他们片刻的迷惑欢愉, 他们以金钱和血液来交换. 我提供的有限, 因为对血的渴望越来越淡漠, 相对的, 在□□上的野望和贪婪也越冷淡, 渐渐已不得其中欢愉, 并且发现我在吸血鬼本性下隐藏的爱恶 ---- 其实我很讨厌人体接触. 不知因为洁癖还是其他, 总之黏腻的人体皮肤贴搭上来时总让我有些厌恶恶心. 那种欲望、那种贪婪和不可靠透着皮肤渗出来, 每一靠近我都让我肌肤忍不住抽缩.

　　交易很公平, 尽管我能为他们提供的越来越少, 而我所收取的代价也相对有限. 所以他们活着, 不会因我而失血或贫困而死.

　　我一直不停地走着, 总在一个地方呆不了多久就离去了, 因为总也没有一处是我可以长久落脚的地方. 没有一张熟悉的脸, 没有一个可说话的人, 没有人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存在, 也没人计较关于我的一切.

　　这种象一抹灰影一般虚幻空洞的存在感让我疲乏寂寞、不安而焦躁. 而我以奔忙的旅行来掩饰缓解这种症状.

　　以前因金钱所局限的旅行频繁度自我当掉唯一一件来自K的礼物后变得不再成问题. 那串古典乌涩的珠链, 我一度喜欢过并觉得永不可丢弃的东西, 到最后只证明了 “永不” 原来也是有时限的, 而丢弃的所得很可能价值不菲.

　　我拿卖了它的钱开了帐户存了款, 不大不小的存款虽不足以让我富可敌国, 但光吃利息也足够我衣食无忧了.

　　但这意外所得并不能改变什么. 我依旧无头苍蝇一样匆忙来往, 因厌倦与人接触的麻烦和不快, 以及行踪计划的不定, 我依旧住在大厦建筑顶层, 以免酒店登记进出的麻烦.

　　就这样一个城市一个城市, 一个地域一个地域的盲目奔波, 十多年的时光很容易过去了, 然后我到了C城, 遇见了HB, 一个孤独的异类. 也许是倦了, 也许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我决定留下来……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错误, 如同我不知道离开K是否正确, 唯一可确定的只是什么样的决定、人事,会走到一个尽头.

　　所以今夜我独眠……

　　回忆如梦, 无论好梦与否, 总有醒时, 渐渐我懂得沉静淡漠地享受或度过每一个梦, 渐渐消亡了曾经旺盛的不理智的热情. 我终会习惯如观众一般旁观自己的每一个梦境, 并静静等待谢幕清醒的时分, 独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