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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禁忌之果(上) ...


  •   我把手指在苹果和酸橙的表面滑过,新鲜的水果细致而娇弱,水分十足。
      空气里仿佛有浓郁的果酒味道。把水果送来的镇民在我挑选的时候,已经忍不住坐到十字路口的树荫里了。
      鸟儿已经厌倦了歌啼,闷闷地一只只蔫在树枝上,只有知了疯了似的叫,在绿光的枝叶间回响。
      夏日,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来了。

      乔已经有多久没来了?
      一个人把沉重的苹果筐拖进厨房的时候,我想到了这个其实我并不愿想到的问题。
      明明是五月节前最忙的时候,康德太太却常常不在店里。五月节,常常是彼此有意的男孩女孩互相熟识的机会,但双方的家庭想要了解一下对方的品性,探探彼此的口风,则要通过康德太太来转达了。
      在康德太太忙着组织一场又一场的下午茶会,在原本不甚密切的家庭间牵起线时,我则在店里忙得昏天黑地,反复熬着爱西莓酱,苹果酱,赶制口感甜蜜温和的蜂蜜蛋糕,为五月节做准备。
      说实话,其实面包房的工作真的变得有趣起来了。当做面包这件事情不再是背食谱之后,所做的一切就有了意义了。我一直在尝试着新的面包花色,以及新口味的爱西塔。之前试出来的蒜粉羊角包不和五月节的口味,只能留到丰收祭的时候再说了。
      面包房的早晨,总能看见窗外成群结队的年轻人——就算不是情侣,也可以几个人搭伙热热闹闹地过个五月节。
      五月节,不就是年轻人疯疯闹闹的日子吗。
      说这种话的时候,好像我早已不是年轻人了——倘若我的心已经历尽沧桑,也总该有个原因吧。
      但没有原因。我没有被刻意伤害过,没有面对过真正的挫折,抑或是生死考验。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原本应该跳动着的希望...
      好像已经熄灭了。
      心里酸酸的委屈,却挡也挡不住。
      是因为乔吗?我希望不是。
      无论如何,除了乔我在爱西塔也没什么朋友。这个五月节,看来还真要守着面包房过了。
      我听到了康德太太的脚步声。
      “晚上好,薇拉。”康德太太的声音。
      “晚上好。”我自然地回答着,却突然意识到康德太太并不常这样说话。在出了乔和我之间的事情之后,我对周围的东西关心的也不多了——也许就是那时候康德太太也变得有些沉默起来了?
      既然意识到了就无法无动于衷,我尽量装出在乎的样子:“今天回来的好早。”
      康德太太正在水罐里洗手,听到我的声音动作就停住了:“啊,今天其实是去奈莉的家里问问的。”她掬了一把水浇到手上,“奈莉,你知道的,之前怀孕了。”
      我嗯了一声点点头,眼光转回了手里的苹果酱。
      “奈莉是个孤儿,母亲是养不活她病死的。虽然邻居一直照料她,但对她了解也不多。”康德太太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要是不能在她生下孩子之前嫁出去,她母亲的事还要再来一次。”
      “啊?”我其实完全没跟上她的思路,但还是下意识问了一句。
      康德太太却好像觉得我真的很关心:“其实奈莉的母亲当年也是这样,不明不白的就怀上她了。她母亲当年是柔柔弱弱的,不敢说是谁,谁能想到她女儿这么不在乎...”
      我把打开的蜂蜜里的芬芳一口气吸进,今年新鲜的苹果花蜜,柔软细腻,甜香动人,我亲自挑的。
      “薇拉...”康德太太欲言又止。
      “嗯。”我转过头去看着她。
      “嗯...你喜欢什么花?”
      我眨眨眼睛。康德太太不是在问我喜欢什么花吧。
      有道理吗?
      好像还真没什么道理。
      看我不说话,康德太太放下了手里搓着的面团,转过身来看着我:“薇拉,其实……你和乔已经很久都没说话了。”
      我愣了愣。
      怎么这么突然呢...
      我还没有准备好,一点都没有...
      “不要提他的名字。”话一出口,才发现是我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冷静...
      和冰冷。
      康德太太明显的放松下来了,我懂的,因为我们之间的气氛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紧绷了。她柔声说:“薇拉,不是每个男孩子都有那样的耐心的。”
      “有几个男孩会每天早上来给你送花,有几个会用尽心思给你找最合适的礼物,有几个会包容你的不理不睬?”
      “乔这个孩子,怎么说都是我看着长大的……看着好像没有正经样子,但其实有责任心,又体贴。你也是他第一个这么认真的女孩子。”
      康德太太有些犹疑的声音渐渐小了,虽然我从没见过她这么陈恳。
      从那天我主动隔开距离,间接拒绝了他之后,乔就不再来店里了。
      少了他,身边有些空荡荡的。有的时候我会猜他会怎么想,但是始终不得不相信,我的决定是对的。
      保持距离,这样不是最好吗?对我们两个都好......
      虽然我现在不确定到底对我好不好。
      “其实并没有那么难,只要你愿意敞开心扉……”
      我突然听不下去了。
      摔下手里的东西,慌不择路的跑出去。出去,出去,但我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
      最后几步跨出面包房的大门,我无意识地停下来。
      夏天,是没有落日的吗?
      今天就没有落日。没有晚霞,没有夕阳,只有漫天深蓝色的透明云幕,幽翠的树的背影,和平原上萧萧的风声。
      要是有那么容易……
      要是事情有那么简单……
      ……
      那就好了。
      没有人追过来,没有人才好。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吹着风,一切都是轻轻的温柔的,不再把我放在哪个过于激烈的风口浪尖上。

      街上玩笑尖叫的孩子渐渐散了。
      看着暮色渐渐沉下,我叹了口气,走回去。
      无论如何,生活还是要面对的呀。
      无论如何。

      晚饭吃的颇为沉默,康德太太早早的就上楼去了。我拿了碗新鲜的苹果酱,带着我从储藏室角落里翻出来的一本小说,走到店堂里。
      走到窗前的桌上,我把手里的东西在桌布上铺开。小说是无味的宫廷爱情剧,已经看了半个星期,实在是无聊时候的消遣。
      我把书摊开在眼前,目光一行一行地转下去,却完全不知道谁又做了什么。
      我把书放下。
      承认吧,薇拉。有些事情你放不下。
      乔,也不过是个少年罢了。有什么好怕的,又怎么会有什么缠绵曲折的故事呢。一个少年罢了。如果不喜欢,把话说清楚,大家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就是见了面也不必尴尬。
      我的眼光抬起来。
      瓶子里曾经明艳一时的波斯菊过了将近一个星期,已经奄奄一息了。
      对了,花。
      康德太太还问我喜欢的花来着。
      突然一道光,一条线从我的脑海里穿过,把所有片段连在一起。
      我丢下一切,碎步跑上楼梯,滑过转角,在康德太太的门前,我停顿了一下,手指还是没有犹豫地敲在门上。
      康德太太开门的时候穿的是睡袍,拿着蜡烛的手不经意抖了一下。
      我不顾她意料之中的惊讶,执意问:“是乔要问的吧?”
      她愣了一下,“你说的是……啊……”她明白了,“是他。”
      我扶着门框,或者说,攥着门框。
      乔你这个傻瓜。
      “那还是乔之前托我问的。其实这几天,乔来找过我。”她幽幽地叹气。“他说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还问我,要是他请你去五月节,你会不会答应。”
      乔。
      你还真是个傻瓜。
      “走的时候他跟我说,明天会来面包房的。无论如何,都要亲自问你。”
      “我知道了。”
      冷冷的却又湿润的语气,把我自己都逗笑了。
      我在踮起的脚尖上转了一下,长长的白色裙摆花一般旋转起来,朝我的房里走去。
      “对了,薇拉,你到底最喜欢什么花?”身后,康德太太问。
      “我会自己告诉他。”

      从未有一天的朝阳,如此透彻的明亮。
      我努力舒缓下心底的冲动——奔回楼上,把我的头发重新梳理一次,换一套更漂亮的衣裙,再整理一次领口的冲动。
      只是站在柜台后面,等着一个人来,好像在等着最后的宣判。
      像这样心不在焉的,不小心又把硬币数错了。幸好镇上的人不是太苛责,我沉下心来,小心地点着手心里的铜币。
      “薇拉。”
      过于熟悉的声音。
      又太陌生的声音。
      是记忆最深处开始掀起的重重回音,是在我自以为已经埋葬了之后,其实一直都在的满树花朵。
      有一瞬间我真的不想抬头。
      但我抬起了头。
      我再熟悉不过的脸部轮廓,只是清减了些许。栎木色的眼睛,玩笑的神情已全然褪去。
      “薇拉,你瘦了。”
      他说。
      “有吗?”我喃喃。
      “有。”他笑了,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在他的大手里,我的手指好像柔软的找不到支撑一样。
      “你要什么花呢,薇拉?什么美丽的花朵才能换来你的微笑呢?”
      “蔷薇。”我扬头。
      就像那个很遥远,却依然很清晰的早晨,我扬头,说:
      “我叫薇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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