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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糟糕的第一次相见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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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昏暗的灯光下醒来,看见旁边竖着一尊金光闪闪的活佛,冷眼看着我在溢满消毒水味道的床上折腾。其实我不喜欢这样的剧情。我在很多年前构想的画面应该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什么缘故昏睡了过去,当阳光透过落地窗户穿过插花里的百合,我不知道什么缘故醒了过来,我会看见我的王子正温柔地注视着我,我会知道当我睡着的时候我的王子也不曾离开我,我会微微勾起嘴角,因为满足再次昏睡过去。可是眼下这尊金光闪闪的佛刺痛了我的眼,他冰凉的面容勾不起我的嘴角,他静静矗立的身影消散了我再次昏睡的念想。
我缓缓坐起身子,指了指床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会儿。他不理会我的好意,也不言语。即便我讨厌这寂静,也抵不住他带来的满室压迫,我故意低垂着头,数着右手掌心的细小条纹。可是这些纹路错综复杂,比不上梧桐叶脉的清晰明朗,有些轻微可寻的线条纠缠在一块儿,我得分条缕析,可我怎么也做不来,心头微微叹了口气,我只好放弃,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数不来掌心的纹路,我的左手食指依旧在右手掌心轻轻划着,就像当年她的左手食指划过我的下颌,蝴蝶扑腾了一下翅膀。
他果真没有看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揉揉我蹙紧的眉头,他满脸的严寒似乎是我的幻觉,因为此刻他正对着我笑,满脸春意。我有几分讶异,我想我的眼睛告诉了他我眼下的惊讶,他大概不想看见我的迷惑,他盖住了我的眼睛,他厚实的皮肤让我很不舒服,就像他早晨故意让自己的胡子扎到我的脸蛋,让我哇哇直叫。
他抱我走的时候我也没看见想看见的那个人,我直直瞅着那扇熟悉的大门,它距我愈来愈远,起初我还会反抗,身子不停地扭动,手掌握拳砸向他的肩膀,他没有停住脚步,他没有一丝回走的念头,他大概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我急得哭了出来,拳头更加狠力地砸向他。他一直讨厌我哭,他在很多年前说因为他不喜欢手足无措的感觉,我想他已经变了,我这样大声地哭着,他的手臂和脚步依然稳重。
他曾经是我心仪的男孩,我曾经是他心仪的女孩,我们是朋友眼里的青梅竹马,金童玉女,是大人眼里的门当户对,金玉良缘,是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呢?他停住的脚步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早没了力气,他甩手把我抛在出租车的后椅上,我不想和他计较,他紧紧地用安全带将我绑住,我也是一声不吭,他说:“苏泽,今天就到此为止。”我的心脏果真抽痛。其实我讨厌这样的矫情,我决定哼一声表示我不在意。可是他关了车门,他已经不在意我是否在意了。
很多年前有人叫过我囡囡,泽泽,苏泽泽,还有苏苏,很多年前他说苏泽泽这三个字难念的很,就叫苏子吧,我想他其实想取笑我,因为他未曾老实地唤过我苏子,他稍稍翘了舌头,听着怎么都像梳子。很多年前没有人叫过我苏泽。
我知道他叫我苏泽的缘故,他要和我划清界限。五年前他跑来我的房间,他扫落我梳妆台上的一切宝贝,他恶狠狠地看着我,他厉声说着:“你满意了,你怎么会这样蛇蝎心肠,你看不得她好是不是,我也不会让你好过。”他扔下这些话就走了,从此他不再叫我梳子,他叫我苏泽。
是我闹着要陪他一起出差,我在婆婆跟前撒娇,他无法忤逆自己的妈妈,他带上了我这件行李。其实这些年来我没有粘着他,我们相敬如冰,我在他面前唯唯诺诺,我独自思念我的云姝。
我知道他今天有个重要的会议,他的秘书会把他无关紧要的行踪报告给无关紧要的我。有一次我自个儿回娘家,我的父亲询问我丈夫的近况,我的母亲见不得我满嘴谎话,她便向我的婆婆抱怨,自此我的婆婆便要求他的秘书向我报告他的日程。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自此我深信不疑。
他并没有计划去那园子,他知道我要去的时候也没什么表情。我去那园子看花,我看那堆满花的黧黑树干,我看粉红花瓣间隙里的蓝色天空,我似乎又看见了十年前的那些人,十年前的苏念和叶静兰,十年前的苏苏和乔云姝。我想把这些告诉给一个人,我想那个人会静静听我诉说,我害怕那个人是医生,这两年来他们都逼迫我去看医生,那些医生都逼迫我说话,我知道我说的话他们都不会认真倾听,我便不说话了。
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他坐在司机先生的旁边,我只能看见他乌黑的头发,他黑色西装外套的后领。很多年前他不喜欢穿西装的,他说把那些紧紧套在身上再绕着脖子打个结,是傻子自找不痛快。他现在成了自己说的那些个傻子。他肯定在后视镜里看见了我在嘲笑他,他回过头来,我看不清他现下的表情,我望向了窗外。
十年前我追着他的脚步来到这座城市,我满心的喜悦,我没有发现他的不自在,我忽视了他视线里的欲言又止。那时候呀,我无忧无虑,只想着嫁给他做新娘子,生两个可爱的宝宝,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是哥哥,保护妹妹,就像他曾经护着我一样,自此一生安好。他打碎了我的梦,他心怀歉疚,他转身走了,我结了下一个梦。
那一年的夏天,我还记得阳光格外灿烂,我立在一颗树下翘首等待,我看见他牵着一个女孩子的手缓缓向我走来,他为她撑着伞,我记得他说学校的事情多不能回家来接我,我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我握住了这位名叫叶静兰的美丽女子伸出来的手,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哭了。我是苏家娇养的小女儿,打小没受过什么大的委屈,在家里是父母手心里的宝,在外边是苏念的公主。我大概是哭了,我还没学会怎样应付这么大的委屈,我的王子给我的难受,我像一个孩子似的大声哭了,惹来行人不停瞩目。我不愿意走,我打掉苏念来牵我的手,我蹲坐在地上,可劲儿哭。
如果我早先知道这是我给她的第一印象,我一定忍住不哭,我一定笑靥如花,我会轻轻压住头顶的帽子,不让它掉下来,我会打扮地漂漂亮亮,让她对我一见钟情,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