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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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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顾南。八岁前我最爱的人是父亲,他叫顾衡臣;八岁后我最爱的人是师兄,他叫陈琚。
陈琚不知道我其实很残忍,他一直嘲笑我妇人之仁。我往往洒然一笑,勾肩搭背道:“嘿,哥们儿,以后你杀人我逃跑,如何?”陈琚苦笑,笑容有点僵硬。
我不是怕杀人,我只是讨厌直接杀人,最直接的方式有点血腥,味道难闻而且很难打扫。这样杀人岂不是很傻,既然有人自愿代劳,那不如袖手旁观。
所以今天的事情把他吓着了,我用最血腥的方式从那个人身上一道一道慢慢割下一片片血肉。这个人不可饶恕,他杀了我的父亲,强娶我的母亲,虽然那个女人活该倒霉,但我很难原谅眼前这个老男人。
陈琚站在那里,从他背后走出一个青衣少年,他叫风宁川。
风宁川不爱说话,初见面时只是莫名其妙地自我介绍:“风宁川,地狱造魂司。”那时陈琚听了就皱眉,小声道:“这孩子话太少。”我很赞同,后来我发现风宁川的话不是一般的少,那时八个字实在算是奢侈。
“阿南,时间到了。”宁川嘴唇动了动,远处一片火光,丞相府在夜色里骚动起来。
我垂下头,扔开刀子,刀刃带血在地上划出很长一道血迹。如果不是宁川的任务,我也不会有机会报这个仇。事实上他只需要把薛道恒的魂魄收走就行了,至于我完全是假公济私。我就不喜欢看到薛道恒善始善终,我偏要他生不如死。
客观上说,薛道恒这个丞相做得功过参半,本不该死得这么惨,错就错在他落到了我手上。收魂的事儿一向不该宁川管,只是黑白无常最近太忙,于是地狱所有闲职人员一起出动。当然宁川不是闲职人员,收走的魂魄都得交给造魂司的工作人员处理,完好的继续投胎,残破的加以修补,支离破碎道德败坏者直接丢一边,战乱频繁时还得加班加点。黑白无常实是欠了宁川一个人情。
风沙呼啸而过,旷野苍茫,成片颓败的草甸上几乎看不到生命存在的痕迹。此时夕阳西下。
我不喜欢黄昏,尤其是在杀人之后,比如现在。昏黄的落日余晖我不觉得有多么绚烂壮观,反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灭亡孕育其中,就是那种看到令人窒息的昏暗慢慢被消磨,一点也没有夜黑得干净利落。
“陈琚,你为什么不说话?”我摘下一朵在风中摇曳的野花,半透明的白色显得很无辜。
陈琚不说话,实际上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都保持沉默,至少没有对我说一句话。
风很大,但我还是觉得空气在凝固,我慢慢攥紧拳头,小花被我揉碎在手心,连汁液都少得可怜。
“你在讨厌我,”我轻轻说道,声音在风中却出奇地清晰,“你一定在埋怨我没有告诉你吧。我求宁川带上我,结果让你找了好久,然后看到一地血腥。”
花在风中坠落,天色终于昏黑。
“我没有讨厌你,只是不能接受你变得如此快。”陈琚沉吟道,“我在想,让宁川接近你,是否……”然而我没有等他把话说完,扭过头打断道:“不是。我一直很残忍,只是你没有发现。”陈琚在夜色里化作剪影,再不作声。
我们在旷野上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宁川收了魂魄就回去交差了,若是他在,一定也会默不作声吧。
结果陈琚打破了死寂一般的尴尬,他慢悠悠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声音苦涩的仿佛浸满了黄连汁,“十四岁那年,我在进京的路上遇见一个小姑娘,脏兮兮地扯着我的袖子不放……”
那个小姑娘就是我,我知道这个故事,我在等他到底要说什么。
“她说她爹死了,她娘不要她了……”
我静静地听,那天我的母亲走了,我的父亲以通敌的罪名被押送到菜市口问斩。
“然后我就想,如果我把她带回去,师父会不会收留她……”
师父收留我修道,在馥山我度过了迄今为止最安逸的九年岁月。
“她虽然有点冷漠,但从不肯妄杀一个生灵。”陈琚看着我,黑曜石般的眸子在暗夜里微亮,“那时我发誓要保护她直至她能够毫不畏惧地面对血腥。可是现在我又后悔了,我并不希望……”我皱眉,如此纠结,还是陈琚吗?陈琚长舒了口气,轻松道:“不管怎么说,你现在都能自立了,我也可以去干自己该做的事了。”
我轻笑:“这是要告别吗?”陈琚默认。
“那我也不回去了,我去投奔莫烟。”我正色道。
“你疯了,女子从军?!”
“那又怎样,我爹就是干这行的。生活太无聊啦——“我纵马而去,没有回头。混蛋,就这么急着要走吗?该死,眼睛里进沙了。
几重山落,几重烽火。硝烟弥漫,正是边陲激战之时。
莫烟,那个眼下正斜倚在军帐中的妖孽男人正一脸不悦地打量着我,最后终于一声叹息:“姑娘,谁让你来的?陈琚那小子呢?难道就没有人觉得老子其实很忙?”
“你忙吗?”我皱眉道,视线下移到他桌上的画,又是一个女人。
莫烟懒懒地瞥了我一眼,若无其事地在画上添了几笔,转移话题:“留下来想干嘛?”
“玩。”我干巴巴地扔了个字。
莫烟立即炸毛,愤愤然:“谁告诉你军营是用来玩的,你有没有一点自觉。”
我耸耸肩不理他,然后就赖着不走了。莫烟也拿我没办法,谁让我父亲死前郑重托孤。算起来我该叫他一声“莫叔叔”,不过还是算了,好恶心。
关于这个妖孽说来话长。人如其名,长的十分妖孽。当年还在朝中做官时皇上就很青睐于他,到底是因为才还是貌就不得而知了,至少太后娘娘认为莫烟狐媚惑主,一道懿旨下来,皇上忍痛割爱。于是莫烟就被调遣来戍边了,封“镇远大将军”。据说当时莫烟一边磨牙一边哼哼:“上苍,来个美色吧,男的也行。”众将士一起笑喷。
其实莫烟才高八斗,就是对太后乃至整个皇室心存怨念,所以一直没有尽力。关外巫衣族动辄侵扰,莫烟不亦乐乎。当然这也仅仅是我的猜测,私下问起来都是:“巫衣族比较神话,老子尽力而为。”
话说然后我就留下打杂了。
请相信我,莫烟绝对不是收留我当小姐的,实际上我的生活十分枯燥无味。比如有一天他让我替他遛马,然后我迷路了;再比如有一天他让我去帮忙做饭,结果大铁锅被我烧变形了。
“大叔,你能不能让我做点有意义的事呀!!!”我怒了,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不要以为冷落我就可以逼我走,我还就不走了。
莫烟从一堆资料了抬起那张妖孽的脸,慢条斯理道:“有意义的事?你前阵子那事儿没意义?”
我听了暗自心惊,到底在朝中有多少耳目才能探听到那件绝对封锁的事情,而且在第一时间传递到了莫烟手里。我瞥了他一眼,这男人不简单。
“好吧,我承认是我杀的。”我感觉到此时自己绝对是俎上之鱼,吾命休矣。
“具体点。”
“剁了,一片一片。”我小声道,手心有点出汗。陈琚的反应我没忘记,不知道莫烟会怎么说。
莫烟眯起那双妖媚的眼,我不禁意淫了一下,不知皇上看到这种眼神会是什么反应。他说:“你知不知道这么做很危险?你爹拼命保护你,你以为是为了什么?他叫你不要做傻事你可曾听懂?或者,知道还要去做?“
他的语气咄咄逼人,我有点恼火:“凭什么不许我报仇?我爹明明是被他逼死的,间接杀人就不是杀人?”
“好吧,你自己回去反省,想明白了再来找我。”莫烟一脸轻蔑,“长大了就得学会担当,将门之后怎能草率行事。”
莫烟说到这份上我也明白,不说我行事鲁莽令人担心,就论杀丞相这件事本身所引起的一连串的后果也不是我能够承担的。一旦内幕暴露,朝野动荡,群臣自危,人心涣散,若有异族入侵则必将摧枯拉朽,大昭危矣。说白了,就是薛道恒死不死无所谓,关键是怎么死,而我恰恰促成了他的不得好死。宁川可以任性而为,我却不该胡作非为。可我还是不明白陈琚干嘛那么急着要走,说不通啊。
我在大树底下睡了一天的懒觉,醒来后气全消了,乖乖地找到莫烟认错。
“错在哪里?”莫烟那张妖孽的脸板起来还真有点吓人,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就知道在我这里装长辈,你的本质我早就摸得一清二楚,所谓“人生有三事不可缺,曰食,曰寝,曰美色”。
“错在不该莽撞行事,不该让你费事,”我垂头弱弱地说,“我马上就走。”
莫烟咬牙:“给我留下打杂。”
“不要。”我回得斩钉截铁,理直气壮。
莫烟沉默不语,半晌开口:“做亲卫。再挑三拣四就滚吧,老子不送。”
我闷声答应,退出军帐三丈远后对天狂笑,终于不用打杂了。
我就知道莫烟不敢放我走。打蛇打七寸,我这可算是捏着他的七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