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六、 “公主,立 ...
-
“公主,立容应固颐正视,平肩正背,臂如抱鼓。足闲二寸,端面摄缨。”钱嬷嬷在硕颐身边绕了一周,端正地站立在硕颐面前观察了一会,“公主,立莫摇裙。”
“嬷嬷,”硕颐维持着自己最最端正的站姿,笑不露齿语不掀唇地询问,“本公主与梨儿同自一月前受嬷嬷教诲,不知本公主何处做得不是了要白白比梨儿多训着许多时日?”
钱嬷嬷一丝不苟完全没有被硕颐摆出的公主架子有一丝一毫地震慑道:“若是公主受教诲时有令姚郡主一半认真,公主怕是不必每日见着老奴这张老脸了。”
我努力克制着自己因为端坐了两个时辰而僵硬的身体不摇晃,一边摆出最最严谨规范的表情来向刚刚夸奖了我的钱嬷嬷颌首表示感谢。
我是淳于梨灼,今年刚满了十岁。自五年前那次被邀请进宫中之后我就成了溪贵妃娘娘毓溪宫中的常客,而每次传我进宫的,自然就是我面前这位一个站姿练了十数日都没有过关的硕颐公主。
进宫的次数多了,面圣的机会也多了起来,在几次圣上都撞见我与硕颐以及三皇子相谈甚欢,随意考问了我几句后给予我了极高的评价,终于在七岁那年被封为令姚郡主,入毓溪宫给硕颐公主伴读。
此后每每圣上来探视这位他最宠爱的小女儿时都会顺带对我表示一下皇恩浩荡,常常亲切地询问我们二人的生活起居,硕颐也是个口不遮拦的主,将我鼓捣出来的小把戏一个不漏地告诉了圣上,于是没过几天我就听说坊间有了首打油诗——
“天上有日月,百姓心头宝,京华有颐姚,皇上掌中珠。”
最畏惧的便是人言。坊间传闻一条条地将我与硕颐传得如神女转世一般天上有地上无,都说硕颐公主,娇憨可人,慈悲心肠;令姚郡主,闭月羞花,智慧无双。真真传得我与硕颐不似两个方才满十岁的小丫头。
智慧无双?若是我告诉那些人五岁那年入宫遇见硕颐的那人不是我呢?
五岁那年我在家中放纸鸢玩耍,纸鸢挂着了树枝上,我一时好胜自己爬上树去捡,不曾想从树上跌落。从昏迷中醒来后我发现我自己的身体好像不被我自己控制了一般,我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异世来的女子。
那十天我就如同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与人交往,看着自己睡觉用膳,结果第十日那位女子离开了,在撞到了圣上之后。
我醒来时已是两日后,我梦见了那个女子的一生以及为何会来到我的身体里,我不恨她,反而感激她,是她的到来让我知晓了那么多可能我穷其一生都不可能知晓的事物。
那日撞到圣上时,圣上正与大皇子对弈,圣上本踟蹰着不知将手中这至关重要的一子落往何处,我误打误撞地竟让圣上下了这一子,也让他胜了这一局。他龙心大悦地关心了我的来历,便对我这个他最宠的小女儿的玩伴多加了注意。
从此之后我不再是过去的淳于梨灼,我收敛了任性的气焰,得到了异世的智慧的我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命运,我不甘于听命于父母之言。
结果却将自己锁进了宫墙,好在我认清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可以陪伴这个毫无心机的公主,我万分荣幸。我很高兴能有这样一个闺中密友。
今年年后也不知道怎的皇上忽然下令让硕颐和我迁出毓溪宫,赐芳若宫让我们独居,又想起了让硕颐开始受教习嬷嬷教诲,从来都是被宠上天的硕颐便开始了她苦命的学习之路。
“啊!”硕颐一见我毕恭毕敬的样子再也坚持不住早就已经酸痛得不行的身体,一下子瘫软在地上,“我受不了了!”
我心里暗骂了一句,她这样每天都坚持不下去,钱嬷嬷就要这样每天都来盯我们三个时辰。钱嬷嬷又是皇后身边的人,打不得也骂不得,只能忍气吞声地受她的训。
“今日公主怕是累了,老奴明日再来。”钱嬷嬷对于硕颐的脾气已经再熟悉不过了,她一这样开始耍赖就说明她到了极限了,再继续纠缠她对自己没好处。
“送嬷嬷。”我恨铁不成钢地剜了硕颐一眼,得到她惭愧的表情之后认命地起身将钱嬷嬷送出了芳若宫。
等到我搥着酸痛不已的腰后回到洛仙殿的时候,我就看见硕颐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瘫软在主座上一动不动。
“萧硕颐,”我脸色不善地走到她面前,拿过一边我方才用着的粉彩盖盅高高举起,“明儿个你要再这般不听教诲,形同此盅。”说着我便松开了手。
盖盅落到地上马上碎开,听到动静的鸳儿和硕颐身边的鸯鸯急急地赶了过来,见到殿中这副情形在门口垂手候着不敢进来。
“好梨儿,你莫生气,莫生气。”她见我动了真气,二话不说地堆上了讨好的笑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很努力了啊。”
我完全不为她的讨好所动,兀自坐到一边不理睬她,她走到我身边来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垂头丧气地跺了脚。
“我知道皇后看你不顺眼,定是在私下里嘱咐过钱嬷嬷的,”见她这副可怜样,心下一软,拉着她坐到我身边的椅子上,“这关怎么着你都得过了你说是不是,我先前也和你说了,你可以和皇上去说,但打狗你也得看主人不是?开罪了钱嬷嬷,皇后也不会乐意,到头来折腾的还是溪贵妃。”
硕颐低着头不说话,我转头招呼鸳儿和鸯鸯二人进来收了一地的碎片,握着硕颐的手微微施力,继续说:“硕颐,你看我,钱嬷嬷刚来的那几日你一不乐意甩手就走,留我和她大眼对小眼的,她的教训我都忍下了,你有什么不可忍的?”
钱嬷嬷那老奴刚来的几天,硕颐自己还没有弄清其中的利害关系,处处给钱嬷嬷罪受,钱嬷嬷怎么说都是宫里的老人了,公主她得罪不了,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郡主可不是给她泄气来的?
硕颐只知道我同她二人是按照同一个标准教诲的,却不知道她甩手离开的那几日我和那个老刁奴斗智斗勇,什么姿势难受她就让我多练哪个姿势,跪拜这一项我跪了整整三个时辰,还重复着要站起跪下。晚间回房鸳儿给我看膝盖的时候两边都淤了青,第二天还陪着乖乖来受训的硕颐又来了一次。
有了这么个教训,我有苦也只能往肚子里咽,硕颐的性子直来直去的,被皇上护着那么多年心思一点弯弯绕绕都没有,和她说了这事她一冲动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好给皇后抓把柄。
“我知道啦,”硕颐无奈地答应我,“明儿我再怎么着也会忍下来,还好有梨儿在,否则的话我定是给母妃招了不少麻烦来。”她反握住我的手真诚地说。
我见她恢复了往日的样子,拍了拍她的头,心下放心了不少。
“硕颐公主、令姚郡主万福。”芳若宫的掌事公公禄酉进殿来向我们一拜,“今儿奴才见着泰安宫的嫣红姑娘了,说着下月十七三皇子便要行弱冠礼迁出宫去独住了。”
“呀,还真是被钱嬷嬷那老刁奴给气昏了头了,这事我都忘了。”硕颐一拍自己的脑门跳了起来,“皇兄生辰我们这次可还什么都没准备着呢!”
听了禄酉的话我一愣,天俟比大哥只晚了二十天,虽然我和硕颐经常借着三皇子的令牌出宫去游玩,但宫里的日子几乎每日都相同,几年过去回忆起来发现好像只是过了几天一般短暂。
“是你没准备,去年我送白玉镂雕熏球的时候就想着今年调个香送他放熏笼里也好带着。”
“好你个淳于梨灼,你早想好了这一招了!”她硬拉着我往外走,“禄酉,去把方寸阁打开,本公主和郡主去里头寻寻有什么好东西。”
“是。”禄酉领了命,加快了步子走到了我们前头去。
方寸阁里摆放着我和硕颐多年来在宫外到处搜刮来的新奇物件,外加皇上皇后太后以及各宫娘娘赏赐下来的东西,可以说是我和硕颐的小金库了,而每年硕颐要送礼时都会从那里挑选。
进了方寸阁,我便笃定地在桌前坐定,一边看着硕颐上蹿下跳地在琳琅满目的宝物中搜寻着一边在脑海里回忆着百和香的制法。
“鸳儿,备纸笔。”我见硕颐一时之间拿不下主意也不打算来问我的样子,就喊了立在一旁的鸳儿来,“把我说的都记下来。”
鸳儿在我的熏陶以及教导下也开始学习读书写字,虽还未能说是精于此道,总算是不必那些目不识丁的愚人要好上许多。
“沉水香五两,丁子香、鸡骨香、兜娄婆香、甲香各二两,熏陆香、白檀香、熟捷香、炭末各二两,零陵香、藿香、青桂香、白渐香、青木香、甘松香各一两,雀头香、苏合香、安息香、麝香、燕香各半两。还要些白蜜。”我随着她记录的速度徐徐地将香名说来,“嗯,另外将我前年埋在其华殿前华盖树下的香雪酒挖出来一坛。”
“鸳儿省的了。”她听我说完就转身去置办我要的这些东西去了。
我要送的贺礼算是成了泰半,看硕颐还在禄酉的帮助下东翻西找便走去看看她都找出些什么好玩意,一见我走过去,她捧着刚拿到的一件珠光宝气的物件来问我:“梨儿,你瞧这只金嵌宝石八仙庆寿葵花盘怎么样?”
“庆寿倒像是生辰送的,”我回忆着这个宝盘的来历,“这是你八岁生辰的时候皇后送来的一件贺礼。”
硕颐有些不相信地将宝盘交给禄酉让他收起来,又翻翻找找地指着六把银点翠寿星龟鹤壶道:“那这个呢?”
“这,这像是送老人家的,又是寿星又是龟又是鹤的。”我皱着眉头反驳她,“这是前年你生辰前我们一同去万来钱庄办的拍卖会上买来的,你说是要等太后生辰时送的。结果你改送你自己涂鸦的一副寿星并七子图去了。”
我清清楚楚地将她指的物件来历都说了出来,她被我堵得一阵无言,自顾自地撇开我走到一边去挑选。
“公主、郡主,依奴才拙见,这四轴松鹤雪景送予三皇子虽未见名贵,却正切一个雅字。”禄酉见硕颐半天都没拿定主意,便也出了主意。
“这是……”硕颐见了画,略微沉吟了一下,“梨儿二哥的墨宝啊,这个不送不送,禄酉,回头给本公主挂房里去。”
禄酉应了一声,明智地任硕颐自己去挑选没有再推荐。
我自己取了一个去年在瀚宝轩买下的青花淡描牡丹纹四系狮钮罐准备用来装制好的香料,到时直接同他说藏直冬天开罐就是了。
“硕颐,你先挑着,我先走一步了。”我又取了放在一边的一只垂了虎睛石的镂花银熏球和一副金厢双蝶牡丹珠宝首饰,向沉浸在宝物堆里的硕颐打了招呼,见她无甚反应便准备回我的其华殿。
想着大哥前些日子似乎是和贺又年太仆家的小姐定了亲事,也是应写封书信给大哥祝贺一下,还要让鸳儿出宫一趟,好替我将这套首饰转交给大哥。
盘算着这些的时候,发现时间已是酉时,天空被落日染成五彩的颜色,美艳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