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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五、
自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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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在菀琹居住下已过了两月有余,不似普通的大户人家,菀琹居除却我只有五人在此处长住。
主子公输鸾琴自然不用多说,负责日常杂事的是杨婶,而杨婶的丈夫杨叔负责的是菀琹居中花草的照料,那一名老者胡伯出乎我的意料竟是为菀琹居看着大门的门房。小怀橘还小,时常到处乱跑,这边帮帮忙那边捣捣乱的,最常跟在鸾琴身边学习着看书写字。
十日左右便会有一名大夫,也就是胡伯的儿子,会前来给所有人把把脉,聊上几句,有时他也会带来自己的小女儿来看看爷爷。
菀琹居的生活忽然加入了我也没有多大的变化,不过是多了一张嘴,一双手而已。
每日公输鸾琴都会抓我来问我音律之事,先头两天我还饶有兴趣地给他瞎掰了几首乐府诗词来唬他,没想到他越发来劲,我便日日对着他装傻充愣。
让我觉得有趣的是,鸾琴和怀橘这个小娃娃一样喜吃小食,除了弹琴时,几乎是只要他在的地方手边总放着几样小吃,有时是糕点有时是果脯。而杨婶做菜手艺好归好,做起点心来却只有有限的几种,常常都是自外间买来的居多。尝过了那些买来的小食后我决定将心思放于厨房中去。
此后每日鸾琴给怀橘上课时我都会代替杨婶送吃食去书房。
“今儿有薄荷梅,集香梅,桃杏干,风消饼,百果糕。”我熟练地将托盘里的吃食放在书房鸾琴的书桌边,“今儿果脯偏多怕是酸了些,就泡了兰贵人茶来,也不知道这茶叶弄地怎么样。怀橘你喝桃子水就是了。”
不待二人反应,我便欠身退出书房,慢慢地走回厨房去。每次做起这些小吃来,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现下应该已经回到宫中去的硕颐,还有不知是跟着硕颐回了宫还是回了家去的鸳儿。
鸳儿向来是心灵手巧的,每每给了她新的方子,她总能揣摩着做出最好的点心来。本以为方子写地够清楚了,此际亲自动手才知个中难处不是写得清楚的。
这一月的辰光中,一句外间的情况我都未曾问起过,就怕听到任何一句我不想听到的坏消息打断我如今清静的生活。
将托盘放回了厨房,帮着杨婶洗了菜便被她从厨房打发了出来。杨婶等人待我都是极好的,除了做些他们不知道方子的点心、果品之类的吃食外,一应活计都不用我动手,若是我硬要帮忙,杨婶便会开始絮絮叨叨地同我说上许多。
我这才了解了为何我醒来那日鸾琴会因了杨婶一句话便露出那样孩子气的表情来。
照例回到嫁亭坐着发呆。我最怕的便是此时,四周无人同我说话,我亦无事可做,脑中便会无法控制地开始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
最好的抑制方法便是趴在栏杆上数自娶月池上飞过的飞鸟。说起这娶月池,鸾琴告诉我,这风荷塘、娶月池、诱星湖本是连在一起的,不过是风荷塘这边为了种荷花稍浅一些。
到了第三代公输家主时,为博夫人一笑,他便着人将中间填高,又贴上了瓷片,每至晴天,这娶月池便如同一面大镜子一般将天空整个映下来,立于池中便如置身于空中一般。
故事虽是美好的,但这样做的意义又在何处?不过镜花水月,转眼而去便是空。
“你又在想什么?”我正想得入神,鸾琴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整日一无人同你说话你便这样呆愣着。”
他顺手拿起放在一边的一个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不想却倒出了血色的酒液,我见他面上表情一阵抽搐不由地笑得前仰后合。
“这是金瑰酒,可以喝的。”我坐到他的对面去,将四个酒壶一字排开从最左边的开始指着报出酒名,“金瑰酒,金佛酒,金橘酒,金茵酒。”
鸾琴露出了怀疑的表情,却依旧将刚斟的酒送进口中。
见到他这样的动作,我心头流过一阵暖意。我手下做出的东西大多都是不错的,但偶尔还是会出些岔子。就如先前我酿羊羔酒时弄出了味道闻着不错,但尝着诡异无比的东西来,还害他闹了几日的肚子。
吃了这样的大亏,他竟然还敢来为我试酒。
“真不知道你是从哪儿找来这许多怪方子的。”他苦笑着放下了酒杯,伸手又取来三个酒杯,依次斟了另三种酒在里头。
“哪儿来的啊?”我把玩着方才他放下的空酒杯,脑中闪过了一个大胆的念头,“我给你说个故事。”
我一点点地将喜鹊所处的世界所有的事情告诉了他,就见着他越听神情越困惑。然后我将喜鹊来到大齐,又离开大齐以及再之后我的事情全部都说了出来。
起初他还当做是寻常的故事,兴致高昂地边听边为我试酒,后来惊地端着酒杯连自己下一个动作是什么都忘记了。
“哈哈。”我笑着站起身来,“我呆愣着的时候都在想,我是谁?我究竟是淳于梨灼还是喜鹊?皇上所求的为何物?二哥爱上的是我还是喜鹊?若没了喜鹊这一段,那我会何去何从?可惜,这些问题终究是不得解的。”
我凭栏而立,池边风大,临近夏天的夜晚风亦是冷的。我伸出手来环住自己,笑自己太傻,笑自己太痴,这样的事说出来,又能有几人能接受呢。
蓦然,一股温暖地气息从后方环抱住我,一双纤长的手扣住我的,肩上感受到了微微的重量,耳边是鸾琴轻轻的低语:“傻丫头,喜鹊来过也好,未来过也罢,你还是倔强的淳于梨灼,不过是比寻常人多懂了些东西罢了。”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说出这些,我是想要得到鸾琴这样温柔的安慰啊,两个多月的朝夕相处让我对他有了情意吗?若没有,为何听得他这一番话我竟有想要就这样依靠在他怀里痛哭一场的冲动呢?
我是不愿在他人面前示弱的啊,为何唯独对他如此呢?
“公输鸾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欲挣开他的手,却被他死死抓住,牢牢地抱在怀里,“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鸾琴从来只说想说之话,做想做之事。”我听见他在我的耳边轻笑着,“倒是淳儿你,你将这些从来未曾告诉过他人的事告诉了我,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在做什么?”
“我,”不意被他猜中了心意,伤感竟是多过了欣喜,“我恨不能早些遇见你。”紧紧反握住他的双手,我再也不愿放开。
晚间,他是拉着我的手去膳房的。迎来的不是几束我所想的惊讶,而是放心欣慰的眼神。
“公子十岁便没了父母,一手琴艺大多是照着先祖留下的书籍自学而来,旁的能耐都是打他师父那学来的。往日里待我们虽亲厚却不与他人多交流,二十有四了未见与那家小姐交好。那日公子带了小姐回来我们便道公子是开了窍了。”饭后我随着杨婶一同收拾桌子,她也同我说着心里话。
“你可是糊涂了?”杨叔上前来夺过我手中的碗碟,对着杨婶严肃道,“如今应是叫少夫人了。”
“梨姐姐要给公子做夫人了?”怀橘这小子好死不死地凑上来插上一句,得到了父母肯定的微笑后开心地绕着我转圈,“梨姐姐要给公子做夫人了!”
“哪儿有那么快呀。”我红着脸想要制止不停笑闹着的怀橘,他却越说越欢快。最后竟跑去鸾琴身边躲着。
留下一室欢笑,鸾琴领着我走到了书房里,从书架上取下一只锦盒交到我的手里示意我打开。
锦盒里放着一枚白玉黄褐沁雕朱雀纽椭圆小印,印面什么都没有刻。
“这是我娘留下给你的。”他从盒底取出了一个精致的绣花锦囊,将我手中的小印装在里面又交还给我。
“鸾琴,你不觉得将它交给我,太早了吗?”我看着锦囊上精致的绣工,不禁想象出一位妇人绣着它时的样子定是喜悦的。
“淳儿,”他在我身边坐下,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若我说我第一次见你便注意到了你,第二次见你便被你吸引,第三次见你便确信了自己的心意,你可相信?”
第一次见我,是在庆祝萧天俟弱冠的宴会上,我只记得他一点也不将我放在眼里;第二次是在我的及笄礼上,我记得那日听见的曲子,最后来不及深究他的眼神就被拉走;第三次,我却是在与他怄气。
“十岁的令姚郡主,在进宫前我便有所耳闻,说是如小仙子一般聪慧美丽的人物,见了你果真如传闻所言,我记住了你身上带着的香气,也记住了明明是个小小的人儿却那样居高临下地对我说话。”他把玩着我的发尾,娓娓诉说,“十六岁再次见你,六年的光阴几乎将你眼中的神采磨尽,自己的笄礼你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那样沉重。
“藏娇阁再见你,起初还未能认出你来,直到你走去找那老鸨,我认出了你的背影。你骄傲如斯,容不得他人贬低女子,其实是容不得别人看低你自己。
“不过四日,我没有想到再见到你时竟会是那样的场景,我愤怒地想要冲上前去杀了曹卓阳。可是你眼底依旧带着不许任何人撼动的骄傲,你那样倔强,我又有什么理由可以替你出气呢?”
其实我早就遇见了鸾琴,其实鸾琴的心思早就系在了我的身上,只是我被宫中的一切纠缠地太深,只是我被自己自我保护的高傲蒙蔽了双眼。
“淳儿你这样好,这样聪敏,鸾琴三生有幸,可伴淳儿身边。”他的诉说温柔似水,一点一点地流进我的心间,“淳儿要我,是我的福分。”
没想到当日怀橘那小子一语成谶,好在我留在了菀琹居,好在我没有错过这个关注了我六年的男子。
我依靠在鸾琴的怀里,沉醉在他为我营造的安稳的世界里不可自拔。他应是骄傲的,可他却愿意在我的面前放下一切。
我没有其他的疑虑,我坚信着鸾琴定会是我今生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