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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 这场病来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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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几天的功夫我便大好了。
病中的那场梦魇多少影响了我的心情,不知梦里的这一切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皇上留我在宫中所为的究竟是何事。我不过一介女儿身,我的身上有什么是可以让一国之君都为之侧目的呢?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想破了脑袋也没有一点的蛛丝马迹。不过是梦魇而已,莫不是我自己平日里想得太多,就连梦里也开始胡思乱想了吗?
“梨儿!”我正想着,硕颐一溜烟地跑进了桃林里来,“今儿陪我出去逛逛吧!”
“你还真是呆不住呢。”我随口抱怨了一句,人却已经走向了房里,“我换一身衣裳再去。”
没有带上鸳儿和鸯鸯,只是我和硕颐两个人出了襄王府一路说说笑笑地向集市走去。
“硕颐,你今儿可是有什么目的?”我观察了她一会,发现她一直左顾右盼,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还特意支开了鸳儿和鸯鸯。”
硕颐冲我吐了吐丁香小舌,娇笑着不愿意告诉我她的目的地。
“你想逛青楼!”我本来打算耐着性子观望观望,根据她走的方向,我渐渐地觉察到了她的想法,“你疯了?”
“好奇吗,梨儿你不好奇吗?听说京华藏娇阁的姑娘一个个都才貌兼备,美得同仙子一般。”硕颐摇晃着我的衣袖,“好梨儿,我们去换了男装去看看吧?”
我迟疑着没有做决定,青楼,本就是个禁忌的地方,何况我们还是女子,要进去怕是不可能了。难得出宫一次,被硕颐这么一怂恿,我也动摇了起来。
硕颐是何许人也?与我从小相处到大的大公主是也,她怎会不知道我心里是在想什么。一见我犹豫的样子就知道我是被她说动了。
于是,我半推半就地被她拉到了绸缎庄,与她一同试了几套男子的衣服,我却怎么都穿不出男子的感觉来,看硕颐,可不是变成了一位浊世佳公子了?
最后我没了法子,只得买了条轻纱掩面,就怕遇着了熟人。好在我换了一身素净的青妆花云鹭交领襦裙,站在一身华服的硕颐身边看着也像是个丫鬟。
路过瀚宝轩的时候,硕颐特地进去买了一把象牙玳瑁檀香骨花鸟纹绣面的折扇,顺便观察了瀚宝轩的老板有没有将我们这两个老主顾认出来。那老板也糊涂,非但没有将我们认出来,见我们出手阔绰反而问起了我们的来历。
“不可说,不可说。”硕颐压低了嗓子,扔下了扇子钱潇洒地摇着折扇离开了。
不得不说藏娇阁的名头够大,现在还未到夜晚,门前就已经聚满了前来的人群,多数是男子结伴而来,也有带着小厮侍女前来的,这样我和硕颐并不显得十分显眼。
“梨儿,我其实是听说今儿有个叫青烟的女子初次登台,还未登台就被这藏娇阁的九妈妈炒得人尽皆知,据说这位青烟姑娘有一手好琴技。”硕颐以扇掩口,小声地对我说。
“我看那个九妈妈精明地很,一会你莫开口,一切交给我。”我在她耳边同样小声地回答着。
听了我的话硕颐偷偷地笑了,随后马上正了脸色向那个正在门口到处招呼人的九妈妈走去。
“见过九妈妈。”我走上前去向九妈妈行了一礼,她一见我眼中便闪过了惊艳的颜色,不等她说话,我继续说了下去,“我家公子请妈妈寻一个僻静些的小厢,好见着青烟姑娘。”说着我便掏出了一锭成色极好的金子递过去。
“姑娘,不是妈妈不帮你家公子,今儿小厢都被些个达官贵人包下来,这民不与官斗的,妈妈也为难着呢。”她极其为难地捏着那锭金子,“不如在大厅妈妈给你家公子单独留一桌!”
硕颐这时候懒懒地上前来,我小声地趴在他耳边假意地询问着什么,硕颐沉了脸色勉强地点了点头。
“有劳妈妈了。”我再次向九妈妈一礼,在硕颐的暗示下又递过去一锭黄金,“这一桌便是我家公子包下了。”
九妈妈见着硕颐出手这样阔绰,丝毫不敢怠慢,斥退了想要前来带人的龟奴亲自将我们引到了离舞台极近的一个小圆桌旁后欠身离开了。
我随意地四处打量,厅里靠前的多数是坐着一些衣着稍佳的男人,往后去了都是些大吵大嚷的粗人,听着他们的污言秽语,我不禁拧了眉头。
这藏娇阁前楼本就是建成六角塔形的,二楼应是一些贵人们包下的小厢雅间,再往上应是姑娘们的闺房,听说藏娇阁的后楼住着的是阁里的当红姑娘,身后都有着普通人想象不到的有权势之人在撑腰。
这九妈妈也是识趣之人,我们才坐下不多时便着人送来了清茶果品,每一样都做得极精致的。
“梨儿,”硕颐忽然打开扇子掩口小声地唤了我一声,“你瞧西南方第二桌,今儿我怕是交了好运了。”她笑得得意。
我听她的话回头去看,就见着两位年轻的华服公子正凑在一起交谈着,而另一位单独地背对我坐着,瞧不见正脸。那两个正交谈着的人,一个我没认出是谁,另一个,不是当年二十两买糖葫芦的卞公子卞旗舫是谁?
“一个是卞旗舫,还有一个?”我躬身附在硕颐耳边小声地问。
“哼,曹卓阳。”硕颐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望过去的眼神满是鄙夷,“他今次逛青楼,我倒要看看他待如何。梨儿,这可算是个机会?”
我略吃了一惊,皇上都已经下旨要将硕颐许给他了,他居然还堂而皇之地来逛青楼,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要是硕颐较起了真,捞个大不敬的罪名也够他受的了。
注意到我注视着的视线,曹卓阳竟看了过来,我迅速地收回眼神,淡然地为硕颐倒了茶。
“我还道藏娇阁是个雅致的地方呢。”门口一阵大声的喧哗,硕颐喝着茶不满地向门口的方向看过去。
“哪有处处都好的地方呢?”我一起回头去看,却见到了九妈妈急急地向我们走过来。
“公子,这门口来了不少常客,妾身拦也拦不住,非要进来,不知公子可否和他人拼桌?”她一脸为难地搓着手,“妾身见公子也是位雅人,与那边的三位公子并一并也未尝不可。”她居然指了曹卓阳的那一桌。
“并。”硕颐冷笑着回了九妈妈一个字,她便如蒙大赦地跑去那一边说着。
我好奇地看过去,卞旗舫的表情无甚变化,倒是曹卓阳的眼神亮了一亮,不怀好意的目光直直地向我看过来。
曹家世代忠良,出了不少国之栋梁,当真是要断在曹卓阳这一辈了吗?
“这位公子好面生,在下姓曹名卓阳,不知公子姓名?”一过来,曹卓阳就向硕颐行了一礼,顺溜地开始自我介绍。
硕颐瞥了他一眼后便不再看他,见到了随后到来的那人她略瞪大了双眼,站起身来向那人一揖,恭敬道:“这位不是音律国手公输公子吗?敝姓许,单名一个硕字,公输公子有礼了。”
我连忙跟在她身后微微向那人屈膝,待抬头来看时,发现竟然是那个奇怪的乐师。
今日他着一身浅紫直裾,一头长发以一支麒麟玳瑁簪绾起。说起来今次是第一次有机会仔细打量他的模样,真是,惊为天人。
不同于二哥身上谪仙般的飘逸,亦不同于天俟身上沉沉的贵气,他的一举一动都显示了作为一名音律国手独有的不羁。
他有一双标准的丹凤眼,双眉细长,肤白如玉。本带着些许女气的细致五官,被他的那种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傲气糅合地英气逼人。
“许兄多礼了,”他开口还礼,“音律国手,鸾琴不敢当。”
他一开口,我的视线便再次被他吸引过去。许是我接触的男子不够多,我从未听过男子的声线会这样好听,说不出的清越,让我感觉如同玉石一般明明是温润柔韧的,听进耳里确是冰凉。
“公输兄谦虚了。”鸾琴继续同他寒暄着。
公输鸾琴?怕是个有趣的妙人儿呢。我偷偷撇见他把玩着浅绛彩人物盖碗的手指,指尖有长期弹琴而生出的小茧子,手指纤长有力,指节细腻并不如一般男子那边指骨突出。
“我道是谁,公输鸾琴你也会来烟花之地?”曹卓阳继续不讨喜地插话,声音中尽是鄙夷。
“你道谁都如你一般日日寻花问柳?”硕颐的口气愈发尖锐,阴沉的脸色带着她父兄那般的霸气,“硕听闻青烟姑娘于当代女子中琴技无双,便带了我家的侍女来见识见识。不知公输公子可是一样?”
被堵了一句又被晾在一边的曹卓阳正欲发作,一边一直未曾做声的卞旗舫拉住了他。
这下我好好地注意到了卞旗舫,他瞧着不似小时候那般讨人厌,眉宇间透露着成熟内敛的气质,倒不像是个常来烟花地的放荡公子。
“鸾琴听闻前代名琴寒江落雁正在这位青烟姑娘手中,好奇而已。”公输鸾琴淡淡地扫了一眼不成气候的曹卓阳,似是在感慨将门无虎子的不辛。
“众位客观,静一静!”正是这时,九妈妈站上了台,“今儿呢,是我们青烟姑娘头一回上台献艺,咱们话不多说,献艺过后诸位可随意竞价得青烟姑娘一晚。九妈妈我可是明白人,我这老婆子也无甚好看的,这就请青烟姑娘。”这位九妈妈倒是个利落人,开场白说得干脆。
先来了几位婢女,送来了一张矮几,一张琴。我留心了那张琴,当真是名品,怪不得将公输鸾琴这样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待几位侍女退下后,这位青烟姑娘终于是出来了。着一身大胆的直领对襟襦裙,里头的中衣竟是半透的绉纱,细瓷般的肌肤若隐若现,青妆花暗花孔雀襦裙长长地拖到了地上,梳了妖娆的灵蛇髻,在蛇头处簪了一支鎏金翡翠蝴蝶簪。她长得并不十分好看,但胜在有一股清淡的气质,可惜穿错了衣裳,梳错了头。
就在我惋惜时,我听见身后开始有男人们不安分的议论声。
这样的妆扮,怕是也只能吸引些凡夫俗子,这位青烟姑娘果真命轻如烟,落进了这样的地方还出了这样的差错。
她袅袅婷婷地迈着小步,走到琴前跪坐在地上,将双手置于琴上,面露戚戚然,像是在自叹自怜,潺潺琴音倾斜而出,议论声渐渐小了下来,琴技无双,真是不错。
“哎……”我怜惜地看着这个可怜的女子,不自觉地叹息出了声。
“梨儿,你叹什么气?这位姑娘弹得不好麽?”硕颐闻得我的叹息,回过头来问我,“我听着琴技却是不错的。”
“公子你且看,青烟姑娘本就是位清雅的佳人,这身衣裳怕是他人迫使她穿上的,衣着不合这是一错;再瞧灵蛇髻,这髻若是簪了翡翠步摇应能扳回一城,偏偏簪了金蝴蝶,发饰不合这又是一错;这首曲子名叫《乐无双》,若奴婢未记错,这是前朝烟花之地的靡靡之音,因了极难弹奏而出名,可这是首欢快的曲儿,您瞧着青烟姑娘这顾影自怜的样子,当真叫不伦不类。”我长篇大段地说着,“公子你可注意,方才青烟姑娘上台时迈的小步,步换而裙不摇,这位青烟姑娘应是出身名门的,今日她这是一步错,步步错。”
硕颐听了我的话沉思了起来,可能她也有些感叹女子命薄吧。
“青烟姑娘作为女子,琴技至此已是不错了,应是足够她寻得好买主了。”公输鸾琴听了我的话也开了口,“倒是这位姑娘一番见解令在下折服,见识之广在下亦自叹弗如,不知可否冒昧一问姑娘闺名?”
“哼!”我听了他前段那样瞧不起女子的话语,顿时气得不行,给了他一个白眼恨恨道,“女子便不可寻求更好的生活了?公子这话当真有趣,这样瞧不起女子,可有想过生养你的娘亲亦是女子!我倒要让公子瞧着,女子怎就不能有好琴艺了!公子可是倾心那张寒江落雁?您可听好了!”说罢我便拂袖留下桌上错愕的几人,向九妈妈走去。
“九妈妈。”我毫不犹豫地掏出又一锭金子,“小女子有法子让青烟姑娘的身价翻倍,不知妈妈可有兴趣?”
“这,姑娘,青烟姑娘可演了泰半了啊。”九妈妈看着我踟蹰着说,“况且姑娘如此作为,为的是何事,妾身可不敢应。”说着她将金子推回我手里。
“九妈妈,小女子不贪心,若青烟姑娘身价比妈妈心里价钱高了一倍,那便将那张寒江落雁折价卖与我。”我见她略微动了心,“妈妈只需另寻一位姑娘,替上个一炷香的辰光,待青烟姑娘再上台,妈妈您便等着收钱吧。”我抬手将亮闪闪的黄金在她面前晃着。
“成!”九妈妈一咬牙,劈手夺过我手中的黄金,“妈妈我心里的价可不低,七百两白银,若是姑娘可让青烟初夜卖地一千四百两白银,这寒江落雁便送给姑娘了!”
我心中冷笑,这女人倒是精明,开口便是七百两,她自己心知肚明,就青烟这样的表现,七百两?有三百两便要烧香拜佛了。
“那请妈妈寻一件广袖搀丝麻线长袍,色儿要泛浅黄,将琴放在大厅见不着的地方,一会我来弹琴,再请青烟姑娘进屋说话。”我提出了条件。
“好!”她琢磨不透我为何要一件看上去这样寒苦的衣裳,但还是满口答应,“巧儿还不带姑娘去后厢房?”她吩咐了身后的婢女。
我进到房中便提起了纸笔写下一段诗词,静静等候青烟的到来。
“青烟见过姑娘。”青烟推门进来,见到只是我一个女子端坐在里面疑惑了一下但还是向我行了礼。
“梨儿话不多说,青烟姑娘想是出身名门的,落入此番田地梨儿亦是爱莫能助,不过梨儿有一法可让姑娘将自己的身价抬高,至少侍候那些达官贵人,比侍候那些个脑满肠肥的暴发户要好吧?”时间不多,我便开门见山告诉她来意,“一句话,青烟姑娘可愿意听我的?”
青烟沉吟了一会,内心似乎是几番挣扎,后坚定地向我点了头。
“甚好。姑娘你先将衣裳换了,拿着着词记下,我在外间唱给你听一次,你想好舞姿。”我的要求苛刻至极,要她在同时做好几件事,“你可做得到?”
她甚至未曾犹豫半分,拿了词与长袍便旋身走进里间换衣裳,我尽量柔缓地将词唱了一遍。
一炷香时间过得极快,我见着差不多了,便拆了她的发髻,只用一条缎带在她的发尾松松地束起。
“青烟姑娘,祝你过得更好。”临上台前我这样对她说。
我坐到琴前,努力地让自己想些悲切之事,试了几个音之后挑了一下高音告诉青烟我准备好了,她双手击掌告诉我她也准备就绪。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我看不见她的舞蹈有多凄婉柔美,听着她的歌声我能感觉到她心中对于亲人的思念,那种哀怨的声音,她应是伤心到了极致。
悲极了的女子,也是有着美丽的意味吧!凄婉,这便是她现在能表现的最美丽的地方!
她将《有狐》重复了三遍,我为她伴奏的同时亦想起了自己仍未想透的那些事。心底的凄凉竟被她的歌声勾起,琴声一遍比一遍伤感,我们二人相互影响,最后结束时竟无人记得叫好,满场鸦雀无声。
我理了衣裙,走至暗处,见到青烟依旧自顾自地舞着,没有了琴声,没有了唱曲的声音,一双广大的衣袖被她舞得好似有了魂魄,一顾盼,一流连,一回眸,满是伤心。
舞毕,她的脸庞早已梨花带雨,但她依旧坚强地垂手停在台上,等待着她的买主。
我不舍得看她如此被他人标上价码如同物品一般被竞价,转身让自己不去听,不去看。可是,全场已然沸腾。
起价的三百两一下子被炒至一千两,最后的最后,我听见一个男人喊出了让我都不敢相信的价目——
千两黄金。
我看过去,那男子自二楼小厢探出头来,气宇轩昂,翩翩君子的样子。我算是行了善事,帮助青烟得到了更好的归宿吧。
我自顾自地带走了寒江落雁,脸色冰冷地将琴小心放在公输鸾琴的面前。
硕颐见我脸色差到了极点,二话不说马上向公输鸾琴告辞。不等他做出反应,硕颐迈大了不知快步走出去,我正好用快步走的方式发泄了心中的不快。
“哼,叫他瞧不起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