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子往事》程郁白

3、他们的小时候（中） 我想我会一

　　无处不在的赵行之
　　你有没有也出现过这样的感觉，当你认识了一个人，开始有意无意去关注他，忽然会发现这个人竟然在你的生活中无处不在。
　　章於在那天以后几乎是走到哪里都能听见赵行之的名字，比如说之前期中考试老师嘴里夸了很久的一班一个同学考了三门满分的就是他。在小学一年级，语文数学考满分委实不是一件难事儿，但是章於所在的三校，她们那一届刚好被市教育局抽中作为英语教学示范小学，一年级的小朋友使用的英语教材不是人教版，而是剑桥少儿英语，所以跟章於同一届的三校学生最先接触的并不是韩梅梅和李雷，而是各种animals，每天看着树上不同的动物进行无厘头的对话，直到四年级她们省集体开始使用人教版的教材，重新从ABC开始学起，才走进了李雷和韩梅梅道不清说不明的暧昧关系中。
　　一年级的章於总是记不清当时看起来很复杂的英语单词，长大以后的她始终记得那会儿背erase这个单词怎么背都背不会，默写默错好几次，被英语老师罚抄了一遍又一遍下一次依旧照错不误，英语成绩老是倒数，英语老师自然对她没什么好脸色，这使得章於此后的漫漫人生对于英文总有一股莫名的恐惧心理，总觉得自己不是学英语的那块料，就算后来她跟着大流一起考了GRE并且还意外地过了线，也不过认为是自己死记硬背外加侥幸的结果。
　　英语老师拿着赵行之期中英语考试写的满分小作文在她们班念，说实话章於除了听懂一些最基本的对话和一个fox，其它都不知道老师念的是什么，却还是假装全都听懂的样子听得入味，心里面对赵行之愈发崇拜起来，要知道她的那篇自己都看不下去的看图说话小作文被老师可是狠狠地打了一个叉叉。
　　章於在二班，跟赵行之所在的一班只隔了一堵白墙，她们年级一共有六个班，每一层是三个班，要去女厕所必须得经过一班教室。自从认识了赵行之，章於课间上厕所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以前一个早上都不见她上厕所一次，现在每节课下她都会拉着于微微一起去上厕所，路过一班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喜欢去看一下赵行之在做什么，很多时候她看到赵行之拿着笔在那边认真地做着题，也会看到他跟其他同学咧着嘴在那儿聊天，看到他笑章於便会觉得开心。
　　这天数学老师又拖堂，章於时不时看看手腕上的米妮电子表，羡慕地看着走廊上来来往往别的班下课的同学。
　　“章於，你站起来。”数学老师发现她不在听课，放下粉笔叫章於起来。
　　章於一听老师叫到自己的名字，“嘭”地一下回过神，匆忙抬头瞄了一眼老师，发现老师正满脸抑郁地看着自己，心下暗叫不好，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别的同学都在听课，你不在听课在干嘛，时不时看到别班下了课，心也就跟着野出去了？”老师在讲台上严肃批评道。
　　章於心里嘀咕，原来老师早就知道下了课还故意拖课。嘴上却不敢说什么，一本正经地站在那儿。
　　“其他同学下课，你跟我去办公室！”数学老师交代完，拿起教科书走出教室，同时眼神扫了扫章於，示意她跟上。
　　同桌看到老师出了门，幸灾乐祸地冲着章於做了个鬼脸，不怀好意地大呼小叫说她要被老师请去喝咖啡了，章於灰溜溜地在全班的注目下走出去。
　　到了办公室，数学老师放下课本，抿了口桌上的放着的茶，开始数落起她来，章於低着头垂着眼，昏昏沉沉地听她天南地北地说着，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碰到老师问她“知道了没有”，就随口应答一句“嗯，我知道了。”
　　“报告。”章於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隔壁桌的老师对门口站的学生点点头道。
　　赵行之抱着一叠作业本走进来，放到那个老师的桌上，章於用余光瞟到赵行之正好奇地看着自己，立马收回目光站好，心里沮丧不已，两个脸蛋热的发烫。
　　面前的老师正说到激动处，唾沫不停地从开开合合的双唇中喷出：“你看看你，我记得你上次口算考试在班级的平均分之下，很多题目怎么会做错，这就是仔细点的问题，2+2=6你都能写得出来，那么粗心！”
　　老师一脸恨铁不成钢，章於恨不得此刻突然有个洞能让她钻进去躲躲。
　　数学老师说的口渴，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不经意看到赵行之，前一秒还是阴雨漫布的脸瞬间放出和煦的阳光，从眼底都能泛出笑来，和蔼地对赵行之说：“赵行之，市里珠算竞赛的名次下来了，你拿了全市第一，真不错！”
　　赵行之听到自己被夸，害羞地笑了一笑。
　　“还有，你们班班主任推荐你当下周的护旗手。”数学老师补充道。
　　“嗯，陈老师跟我说过了。”赵行之一边点点头，一边又偷偷地瞅了瞅章於。
　　数学老师笑眯眯地夸完赵行之，又立马拉下脸来继续数落章於，章於实在是惊叹老师的变脸速度。
　　“章於啊章於，你看看你跟赵行之都是我教的，怎么人家那么仔细，你一个小姑娘家那么粗心呢！”数学老师没好气地说。
　　她未曾料到人生当中自己的名字第一次和赵行之搭在一起是在这样一个让她郁闷的情形，章於小朋友的心情沉落到低估，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一个字，眼角慢慢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数学老师看到她这个样子，也不忍心再说什么，软下心来叹了一口气，声音放柔鼓励了她几句便放她回去。
　　教室办公室离他们所在的教学楼隔了一个长长的葡萄架，夏天的时候她最喜欢坐在这里乘凉，还喜欢数葡萄藤上结的葡萄。冬天的葡萄架上只有枯枯的葡萄藤不见一片叶子，上课的铃声早已响过，章於一路小跑跑向教学楼，心里却在忐忑，没有让赵行之看到她美好的一面也就算了，还让自己在他面前丢脸出丑，那一刻她怨恨极了数学老师，想着想着眼泪就生生地掉下来，冬天冷冽的风吹在脸上刺刺的，眼泪流进嘴角咸咸的。
　　“章於，你别跑呀。”赵行之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发现她两眼通红，慌了慌，“你怎么了？”
　　“没事。”章於用袖子擦了下眼泪。
　　“刚刚盛老师骂你了？”
　　“你不都听见了么？”
　　彼时的赵行之和章於已经熟络起来，好几次她跟于微微都去赵行之家找他玩，三个小孩子最喜欢玩病人看病的游戏，于微微每次吵着一定要当医生兼护士，逼着章於做哥哥的老婆，洋娃娃是他们的孩子，叫他们抱着孩子上门去看病。这个游戏于微微百玩不厌，后来还兴致勃勃地带着他俩去小区花园里找所谓的药材，摘来一些花花草草在石头上用石子鼓捣捻出汁来，再用大片的叶子包起来就可以和古装剧里面的草药媲美了。
　　“你别难过了。”赵行之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她，“盛老师是很凶的，她上回也批评过我呢？”
　　“真的么？可是刚刚她还表扬你呢。”
　　“是真的，上次我作业忘记写了，她很生气呢。”
　　“你也会忘记写作业？”章於歪过头盯着他，满脸的不相信。
　　“嗯，真的啦。”赵行之重重地点了点头，保证自己没有在骗她。
　　章於听到他这么讲，心里舒服了些。
　　“哎呀，我要回去上课了！”她突然想起现在已经上课了，立马跑了起来，一边侧过头向和她一同跑起来的赵行之问道：“你们这节没有课么？”
　　“本来这节是语文课，但是老师生病了没来就改成活动课了。”
　　章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两个人一鼓作气向各自教室跑去。
　　周一升旗仪式上，赵行之作为本周护旗手走上主席台，在国歌声中同高年级的护旗手一道把国旗升上去，全校师生的眼光都跟着国旗缓缓升起。而章於在自己班的队伍里悄悄地看着赵行之，她觉得今天的赵行之格外好看。

　　作文小趣事
　　升到了三年级，赵行之的大名在年级里已经赫赫有名，少先队大队长老师放出话来说，到了四年级赵行之就可以升级成为三条杠了。
　　章於她们年级好多人都崇拜赵行之，甚至有把他当做明星来崇拜的。有一次语文老师布置作文，题目叫做《说说我最想成为谁？》。过了几天，老师挑了几个写得比较好的同学上来念作文。
　　她们班一个长的胖胖白白的女孩子被老师叫到名字走到教室前面打开周记本，清了清嗓子张口念道：“我最想成为赵行之……”，念的那叫声情并茂。
　　章於听到题目的时候，差点没有“噗”地笑出来，硬是憋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于微微在她后面忍不住“嗤嗤”笑喷了声。
　　“赵行之同学成绩优秀，作文也写得特别好，里面总是运用了很多成语，老师最爱念他的范文。我想成为赵行之同学，这样我的书法也能被挂在橱窗里，我也可以在每周一升旗仪式上上台讲话……”
　　真想不通董东冬怎么会写出这么好笑的文章来，更有趣的是语文老师对于这篇文章给出了高度的表扬，说她写的情感真实，文笔细腻。章於再低下头把自己写的《我最想成为汽车售票员》默读了一遍，认为自己写的这篇也饱富情感呀，还用了四个成语呢，为什么老师就只给了她七十分呢。
　　念高中的时候，董东冬跟她分到一个文科班，每次遇见她，章於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写过的这篇文章，有一次她还特地拐弯抹角地问董东冬记不记得小学时候写过这样的文章，得到的是她一脸茫然的表情。
　　还不懂什么叫做真正喜欢的章於那时候每天最想看到的人就是赵行之，每晚在床上习惯回想一下今天有没有碰见过赵行之，和他说了什么话，如果今天又和他互动便会开心地用被子蒙住头，含笑入睡。
　　她没有想过以后的人生会很长，会充满那么多的变数，比如再也看不到赵行之，甚至连于微微也碰不到了。三年级还没有少年烦恼的她只知晓，小学六年是一个漫长的概念，六年级就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也许他们永远都是背着水壶和新华字典上下学的小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