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朋友》王白石

1、第 1 章

　　某一天，蒋林敏忽然接到肖潇的电话。肖潇嘻嘻笑着说，怎么这么久都不联系我啊？是不是把我忘了？
　　蒋林敏当时愣住了，她心里还在快速地过滤，这声音很熟，到底是哪个。
　　那边肖潇却似乎听出了她的犹疑，声音立马带了丝丝不悦道，怎么着？就不记得我的声音了？你真把我给忘了？

　　这语气！蒋林敏只觉脑子叮的一声，肖潇的名字几乎冲口而出。她忍住了，故意淡淡道，
　　我知道是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想你了呗。那边的人笑道。
　　无语，半响，蒋林敏道，有事么？
　　没事就不能找你？肖潇口气又变得很坏。
　　这人。。。蒋林敏想，怎么还是这样？都做回陌生人这么久了，好歹也试着客气一下啊。她无奈地回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过得还好吧？
　　好啊。肖潇又变回嘻嘻哈哈，我妈给我找了份工作，还不错，工作又轻松。哪天你回来，我招待招待你。
　　哟，听起来是不错，有出息了啊！
　　回应这句话的是一串咯咯咯的爽快笑声。
　　蒋林敏搜肠刮肚地找寻着合适的话题，生怕冷场掉。正想着，就听肖潇道，
　　你过得怎么样？还好不？还是一个人不？
　　蒋林敏一边琢摸着她是真的想知道还是只是顺口问问，口里却已自觉地在说，
　　嗯，还行。一个人先飘着呗，还能怎样？
　　你怎么还是这样啊？都出来工作两三年了，还不考虑男朋友？
　　你不会打电话来就为问这事吧？蒋林敏有点冷笑了。
　　当然不是。就是想起好久没联系了，打个电话看看呗。一开始我还以为你不会接，还好你接了。不对，等等，你接了我的电话不会是早删了我的号码，以为这是一个陌生号吧？
　　她猜得一点没错。蒋林敏想。她早删了，因为知道从此不会联系。而且她碾转多个城市，号码一直在变，每变一次，存储的号就会漏掉一些，她都懒得管了。
　　。她老实地说。嗯
　　难怪。那边又在笑，一点没生气。我们还是朋友吧？
　　呃。。。。是呀。好歹认识一场。
　　那就好。以后我打电话给你，你可不要不耐烦。记得常联系。
　　好。

　　电话挂断后，蒋林敏不免怔忡了会儿。她已经懒得去想肖潇为何会隔这么久之后打电话给她，。朋友？摇摇头，她当然不会明白，要和她做朋友，那真有得受了。

　　晚上下了班，上了一回□□,看完杂七杂八的群留言，却觉得索然无味。曾几何起，她周围熟悉的人越来越少了，少到她终于感到冷清。□□上本来加的人就不多，工作后大家都不大爱上线了，连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蒋林敏想，这就是自食其果。谁叫她在校时孤僻寡言，就算与人来往一心却全扑在肖潇身上。出了校门回到家里，脾气又暴得要死，父母常年不在，三个人一见面就吵，你言我语，却谁都不肯听谁的。如今呢，入了社会，工作若许年，竟好像越发沉默冷淡了。不爱交际，连同事的名字能记住都很不错。难怪总觉不如意，不开心。落落寡欢的样。怨不得人呀
　　蒋林敏的年纪已也老大不小了。二十五岁。恐怕这年纪该结婚的都结婚，生仔的生仔了吧。她依旧单身一人，家里人不是不急。去年回家被逼着相了几回亲，她恼了，一律推说瞧不上对方，这下又得罪了不少人，家里人又急又气，问她究竟想找个什么样的才合意。她只冷笑道，这事儿她再不会答应，大不了一辈子单身。其实她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真要逼急了出家当尼姑去，反正寂寞早就受惯了，有何不可？

　　蒋林敏想着想着，末了却忍不住淌下几滴泪来。
　　春季的早晚都很凉。顶着困乏的双眼钻进被窝时，蒋林敏又想着，如果身边真有个温暖的身体，会不会一切都不同？尽管不愿意，心思却开始在回忆里打起转来。她仍记得她手环过肖潇的腰，在她肩上深深呼吸时的气味。她们用同一个牌子的香皂，洗发水，连内衣也是。
　　在冬天的夜晚，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时轻时重地搂着，嗅着彼此的气味，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散话，有时她还把手牵过去，握着对方热热的手指，心里真觉得暖和极了。
　　她没试过与别人如此亲密过，却一点也不觉排斥，甚至还有点如痴如醉的模样。
　　每当这时，肖潇就会掐她的脸，掐得她瞪眼睛，便改为笑嘻嘻地揉，一直将她的脸弄得红通通才打止。待她要恼，又将嘴巴凑上来，在她脸上啵一口，笑说，瞧你的傻样。她不依了，搔对方的痒，两个人嘻嘻哈哈闹了许久才安稳地睡觉。

　　回忆不知何时退去，蒋林敏只觉自己如在梦端，似真似幻，乍喜乍悲，一直叫着喊着，泪流不止。

　　早上醒来枕头湿了大半。
　　头昏昏沉沉，勉强洗漱后去上班。在电梯中遇到男同事，彼此对了一眼，简单道声早便默契地转开视线。蒋林敏知道自己的黑眼圈越发重了，便不免有些畏畏缩缩。打卡时自动排在最后一个，谁知男同事进门前忽然转头道：最近心情不好？
　　她愕然抬头，半响反应过来急忙回道，没。你怎么这么说？
　　男同事皱眉，看你的黑眼圈。
　　说完就先走开了。

　　蒋林敏跑到洗手间对着镜子仔细看了一下，果然太过明显。早上还用过一点遮暇粉，却救不了多少。用冷水洗洗眼睛，强打精神回去上班。又是混乱的一天。解决掉琐事，下班。意外又接到肖潇的电话。
　　下班了吧。那边在笑。
　　嗯。
　　还在公司？
　　就要打卡走人了。
　　你感冒了？
　　没有。怎么了？
　　声音怪低。是不高兴接到我的电话？
　　又来了。你以为你谁呀？！蒋林敏真想冲她吼，转念一想何必呢？就算她自来熟，她也得客气点。
　　哪有。
　　然后两人沉默。

　　唉，肖潇又叫到，你知道吗，我今天本来没有什么特别不爽，不过中午在公园里坐着时遇到一个老头，和他说了几句话，谁知他还上手上脚了。真没想到，五六十岁的人居然是色鬼。唉，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呀？
　　蒋林敏没料到听到这种话，一时梗住。
　　你在听吗？
　　嗯。你以后小心点，别和人靠得太近。
　　我又没主动和他靠近，是他靠过来的。开始还和和气气地说话，越说越靠近。也怪我，我当时怎么就没发觉呢？嗯，挺恶心人的，就当被蚊子叮了吧。
　　真是的。蒋林敏一时没忍住，教训道：既然觉得恶心，就麻烦你以后长点记性，别老是被人占了便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呵。事后我也想了一下，没什么了。唉，我都没生气，你生什么气呀？肖潇在笑。
　　蒋林敏想自己果然多管闲事了。不再作声。
　　喂。。。
　　我晚上和人有约，有事先挂了？
　　啊？肖潇顿了一下，行，挂了。下次联系。

　　这是第一次，她主动要求结束通话挂电话。没想到吧，肖潇，我也变了呢。蒋林敏不禁想电话那边的肖潇会如何反应。其实能有什么反应？她最最没心没肺，恐怕撇撇嘴就忘了。

　　肖潇她是真的不记得为何她会与她断了联系吗？
　　不记得也好。。。好吗？不好，很不好。蒋林敏觉得心中仿佛又翻起一股怨气。
　　那时她刚工作半年，住公司宿舍。本来约好肖潇过来五一一起玩耍。两个人商量得好好的，肖潇真过来了，还带了一大包家乡特产。谁知才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就说要走。她大惊，问她去哪，她说和朋友说好去深圳玩几天，这边就不呆了，得赶紧的。蒋林敏觉得心都凉了，她本就正在费力适应工作，半年未见肖潇，心下亦颇觉想念不已，不料，除了接人时肖潇冷言冷面，开口便斥她一路电话烦人，两人竟连一个拥抱都没有。蒋林敏满腔满心热情与期待悬在半空晃晃悠悠没落个实处，还被凌空掐断，只觉砰的一声，砸得很是委屈疼痛。一开始还以为肖潇是旅途劳累，想休息后便好了，谁知这就要走。真是。。。蒋林敏只觉心中闷闷。
　　她盯着肖潇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什么。但肖潇闪避着，不与她对视。她好像有点明白了。问她，你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了几次，仍旧无法完整说出口。肖潇亦当作没听见，只忙着收拾东西。
　　该留下给她的与带给别人的一一分好，又问她够不够。
　　蒋林敏扫了一眼。指着一袋密封酱鸭。
　　够了。这个也不用留给我，带去给他们吧。
　　这是特意给你带的，不要？
　　蒋林敏赌气说不要了，一个人也吃不完。
　　肖潇看了她一眼，笑笑说。
　　别这样嘛。特意带来给你的，你却不要。我再带着去又麻烦，你要吃不完，分给同事们啊。也搞好搞好关系嘛。
　　蒋林敏听她这样说，一时软了下来。想了想，还是推道。
　　这个包装好看点，你带给别人也好些。我是无所谓。
　　无所谓啊？肖潇重复着。
　　蒋林敏头皮一麻，待要解释，又觉无从解释起。
　　后来只见肖潇奇怪地一笑。
　　蒋林敏其实很想问她，难道非去不可？但她没勇气。她觉得肖潇变了，有什么事也不再和她商量。出来工作的这半年，一开始还每天打电话，双方都很想念。后来一周一次，慢慢地越来越少了，才半年，却好像彼此约好似的，渐渐地要断了联系。
　　她从来颇为好强，工作的事很少与肖潇谈起，亦觉得没什么值得记取的人与事。她甚至有点厌烦工作。自己都有点吓到了。肖潇呢？她妈妈暂时不让她出来，可谁知道这半年发生了什么事？
　　送肖潇到汽车站，等车的时间里两人相对无言。临上车时，肖潇说，哎，照顾好自己。拜拜。
　　挥挥手，离开了。
　　蒋林敏失望地走出车站。
　　她其实很想问肖潇，还记得从前说的话么？突然间她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也许自己心里还揣着那些话，但另一个人如果只当玩笑，说说就忘了，她一个人端着又有什么意思？
　　那天下午她因为极度不愿意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便迷迷糊糊地踱到海边。倚在栏杆上迎着海风无聊地发呆。
　　原来她最向往大海，来到海边后却觉得不过如此。或许她还没见真正具有力量的大海，但是心始终是淡了，最后褪色成一点难再开口的遗憾，像疤痕一样贴在心口。她想起临毕业的那会，恨不得时时刻刻地与肖潇呆在一起。但肖潇总是说不太方便，平时也很少呆在宿舍，周末定期赶回家去。问她什么也不说。她一直忙着毕来业论文和找工作。偏偏论文一直被退回修改，如此两三番。真是火大。最后她堵住肖潇，然而话不投机，没三句话便吵了起来。
　　肖潇冷笑着道：你以为你是谁？管我那么多？
　　她抬脚就想踹她，被肖潇轻易地让过了，只一味冷笑。
　　打人都学上我了？
　　她气红了眼，却说不出话来。
　　你瞪我做什么？不认得我了？
　　没事我先走了。
　　肖潇走得洒脱，她却倍觉冷漠。接下来一周两人都是视对方为路人。一周后蒋林敏忍不住了，主动和气先打招呼。肖潇也挺和气地回应了她。
　　然后像没发生什么似的，有说有笑起来。但明显肖潇抗拒她的亲近。她走向前想握一下肖潇的手臂，肖潇察觉了，悄悄闪过去，明显有尴尬之色。她愣了，再走前一步，肖潇借口有事离开了。
　　怎么了？为什么？她一头雾水。
　　接下来她与肖潇的交往止于正常的同学友谊。以前高兴时会摸摸对方的头，现在她手伸出去只能尴尬停在半空。慢慢地她开始领悟。肖潇在排斥曾经的亲密行为。
　　她是不是在恶心？天哪，她却记得清清楚楚。有一天晚上趁肖潇睡着，她偷偷吻了吻肖潇。先是脸颊，然后移到嘴角，鬼使神差，她用力一吸。
　　肖潇忽然睁开眼。她俩的眼神对上。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肖潇，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我想亲你了。
　　肖潇也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就亲了下去。先是嘴唇碰嘴唇，温温的，略有点干燥。她想着要把它弄湿一点，就伸舌头舔了一下。脸立刻就红了，又觉得带自己的口水不太好，没继续下去。于是两个人嘴对着嘴，大眼瞪小眼，沉默。
　　肖潇的眼神太亮。最终她先败下阵来，退了开去，别过脸，两个人换成平时相处的姿势，她靠在肖潇颈旁边嗅着她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首次，稍担待一下。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