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色》鸳鸯小字

2、（二）

　　深呼吸，最后再对着车内的后视镜理了理刘海，无名指将唇上的色彩点匀，黎潇看了一眼扔在副驾的旧衣，有些懊恼：这么大张旗鼓做什么，一顿饭而已，有必要砸掉一个月的工资么？！白痴！

　　突然有了打退堂鼓的念头，黎潇惴惴不安地拿着手机从车里钻出来，问保安：“师傅，15桌的客人来了没有？”

　　“哦，黄总关照过的，已经来了，车在那儿。”好心的老保安指给她看。

　　黎潇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一辆银色的LEXUS RX350静静地停在那里，小心肝一颤，这是老娘做梦都想买的车啊！黎潇忿忿地看了眼自家的小S，莫名心头火起。

　　这家“星期八餐厅”的老板娘黄锦茹是黎潇的姐们，当初老板钱涛追黄锦茹的时候没少下功夫，连带着周围一圈小姐妹全部收买，老板在的时候，欢迎白吃白喝，老板不在的时候，欢迎出示五折超级VIP卡。倒也不是一门心思要贪小便宜，“星期八”在前知名室内设计师钱涛的倾心布置下，环境极好，闹中取静，雅致不俗，聘请的外籍厨师通通是做西班牙菜式的高手，嘴刁如黎潇，白吃过一次后，就将之当做自家食堂了，反正，五折嘛……

　　黎潇中午就找了黄锦茹，预订了15号的座位，那个位子是临窗的最后一座，既安静又不压抑，是黎潇最喜欢的，只是“星期八”时常爆满，地下车库面积不大，黄锦茹特地叫保安给她预留了两个车位，不然又得冒着被贴罚单的危险，去跟非机动车抢地方了。

　　因此黎潇一问便知，程迦言早就到了，那就，逃不掉了啊……

　　24岁的女子，说是女孩，似乎轻了些，说是女人，又觉得太重。特地选了条裸粉色的斜肩雪纺连衣裙，搭配着奶油色的修身小西装，一米七的纤细身材在高跟鞋的帮衬下，线条尤其漂亮，染成金棕色的披肩卷发覆盖下，那张极富江南韵味的清秀面容带着些微微的绯色，谈不上是多出众的美人，此刻的黎潇，却是亭亭玉立，眉目如画。

　　15号桌前的那个人背对着门口，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莹莹的光，黎潇悄无声息地走近，眼角一瞥，忍不住撇了撇嘴——工作狂！

　　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聚精会神的人被她一吓，惶然抬头：

　　“潇潇。”

　　“程迦言，你来得倒早。”面无表情，连名带姓，生气了啊……

　　等黎潇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后，程迦言回头看了一眼，仿佛黎潇应该长着尾巴似的。

　　眼看着投来的目光有意外有疑惑，黎潇的面色不由地一僵：

　　“我和他分手有一年了。”

　　说来，上一次见到程迦言，是三年前了，那时候黎潇还跟陈启铭在一起，炙热的初恋，难舍难分，因此聚会的时候，黎潇就将男友也带上了。说无意，是假的，陈启铭很带得出手，外形一点儿也不逊色于具有四分之一俄罗斯血统的曹曦文，名牌大学的法学专业生，彬彬有礼，面面俱到，最重要的是，他对黎潇很好，那种从眼底深处流露出的温柔与照顾，绝非做作。四年的感情，黎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羡煞多少旁人。

　　为了陈启铭，黎潇两次放弃了出国深造的机会，甚至停下了从小一直追随某人的脚步，加利福尼亚，渐渐变得遥不可及。

　　原以为，毕业了就能披上嫁衣，四年的异地，不是每个女孩都等得起，消耗得起，黎潇却坚持下来了，柔弱的外表下，她那颗倔强的心强大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尽管有负朝朝暮暮，黎潇却自信她与陈启铭完全能够担当起婚姻的责任和承诺。黎潇的父母尽了全力，为陈启铭安排了份让人眼红的工作；黎潇的朋友们热情包容，让身在异乡的陈启铭不那么孤独寂寞……家人，爱人，朋友，黎潇心满意足，甚至选好了婚礼场地，只等着在他们相爱四周年的纪念日，正式成为他的妻。

　　可是，陈启铭却失踪了。

　　黎潇这才知道，陈启铭一直想走的是仕途，黎潇的家乡是在全国堪称翘楚的二线城市，富庶繁荣，藏龙卧虎，陈启铭带着他的学士学位，和一张看似分量颇重的司法考试合格成绩单，干干脆脆地湮没在了这个人才济济的地方。公考失败，陈启铭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失望，最好的律师事务所，最优秀的主任律师介于黎潇继父的关系，向他抛来了橄榄枝，陈启铭口口声声，我会努力，我一定要让你幸福。于是黎潇飘飘然了，浑然不知，陈启铭瞒着她参加了老家的公考，并毫无悬念地被心仪的单位录取。许是无颜面对黎潇，无颜面对几乎视他若半子的黎潇父母，也无颜面对圈子里各种祝福的笑脸，陈启铭选择了逃避。以奶奶病重为借口，延迟律所的入职时间，回了老家，渐渐地，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了无声息。

　　换做别样女子，可能早就一张车票杀了过去，或质问，或哭闹，或绝望，可骄傲如黎潇，只是在沉默地坚持了一个月后，亲手击碎了自己的梦想，没有一滴眼泪，只是笑着宣布：“暗恋本姑娘的亲，可以放马过来了！”反倒是身边的人，抱怨有之，遗憾有之，气愤有之，素来张扬的女子，却只是敛了性子浅笑：“他是有愧，所以才不敢露面，其实将话说清楚，我也不会死缠烂打。既然事业为重，那就祝他官运亨通、前途无量吧。”默默地退了预订的场地，黎潇一如既往，仿佛未曾受伤。

　　此刻程迦言的回眸，说明他根本不知道故事的结局，还以为那两人仍然焦不离孟，缠绵火热。

　　“你那是什么表情？！难道离了陈启铭，我黎潇就没人要了？！”对面那人眼中震惊分明，黎潇没来由一阵烦躁，事情都过去了，一遍遍揭伤疤，疼得又不是他！

　　服务生的及时出现救了场，程迦言将菜单递给黎潇，眼中因她咄咄逼人而起的尴尬一闪而逝。

　　“Paella，要龙虾的，然后冻汤、伊比利亚火腿、蒜香章鱼、金枪鱼烤椒色拉、煎芦笋……嗯，差不多了。”推开菜单，黎潇噼里啪啦报出一串菜名，熟练程度比起一旁目瞪口呆的服务生有过之而不及。

　　“新来的？”挑眉看了看服务生，黎潇笑得恣意。

　　“啊，对、对不起！需要来点特调水果酒吗？口味很独特。”

　　“不用，柠檬苏打水就好，薄荷冰激凌餐后上。”说完又想起程迦言过去胃不好，吃不了凉的，也不知这几年有没有养好，咬了咬唇，终于还是叫住了转身欲走的服务生：“那个，冰激凌换成cheese cake。”

　　无框眼镜的浅灰色镜片后，那双平静的眼隐隐透出笑意，黎潇不期然撞了个正着，勉强抑制住骤然剧烈的心跳，却无力阻止热意漫上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