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色》鸳鸯小字

1、（一）

　　电话响起的时候，黎潇正在昏天黑地地赶一份报告。

　　“喂，谁？”

　　“猜猜？”

　　男声清澈愉快，语调上扬。

　　黎潇一愣，停下码字的手，走到窗口，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心情不由好了起来。

　　“Cash，你都多大了，还玩这套。”

　　被称作“Cash”的男人哈哈大笑，感染地黎潇的唇角也忍不住勾起。

　　“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四五天了，一直没来得及找你，周末聚聚？”

　　“好”，黎潇看了看表，这才早上9点半，按理说，这小子不可能在这个点起床……轻哼一声，又问：“说吧，有什么事。”

　　Cash打了个哈哈，倒是一点都不尴尬，嗓音一沉，轻道：“潇潇，迦言也回来了。”

　　原本无意识在落地窗玻璃面上画圈圈的手指一颤，指甲刮擦出难耐的异声，听得人一阵牙酸。

　　黎潇按住话筒，侧开脸做了个深呼吸，再转过头时，表情已经平静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讶异于黎潇情绪的稳定，静了好几秒种才答道：“前天，昨天说是在倒时差，他，还是没找你吗？”

　　“没有。”黎潇的表情和声音云淡风轻，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却让靠近的同事一惊。

　　又寒暄几句，挂了电话，黎潇面无表情地站在窗前，盯着20层下的马路边某辆贴得花里胡哨的mini发呆，神思早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Cash原名曹曦文，是与黎潇一起长大的发小，两人还沾着一点亲戚关系——或者说不上是亲戚，曦文小她一岁，是黎潇表妹的堂兄，年龄相仿，又有着同一个妹妹，在那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镇上生活的时候，几乎是整天混在一块玩儿的，虽然后来曦文跟着妈妈出了国，这份友情还是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程迦言，也是这个小圈子里的人，明确地说，他是老大。迦言第一次见到黎潇的时候，她只有八天大，刚被爷爷奶奶从医院抱回家，程爷爷是黎爷爷的老战友，两人感情甚笃，偏偏又是楼上楼下的邻居，所以迦言是第一时间看到那个小东西的，他蹒跚着脚步站在摇篮边，在大人们的怂恿下，伸着脑袋撅着嘴想去一亲芳泽，可是偷香未成，却被小家伙左右挥舞的小爪子一下抽在脸颊上，不疼，但是迦言还是哭了，虽然他只有两岁，也清楚地知道，被打耳光，绝不是什么应该开心的事。

　　程迦言这个人，在黎潇心中的位置，是不同的，有多不同，黎潇说不清，但是当程迦言整整八年没有主动联系过她，甚至发展到回国也不通知她的时候，黎潇知道，她现在心里蠢蠢欲动的那个感觉，叫疼痛。

　　“黎潇，喝咖啡吗？”终于有不怕死的，走到黎潇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黎潇狠狠地踩了踩厚实的地毯，似乎想把满肚子的不爽通过高跟鞋的鞋跟发泄出去，然后转身，抬头对上柏阳的脸，咧了咧嘴：“不、喝！”错身走开。

　　柏阳怔愣，回忆了遍上班一小时来发生的事，实在想不出哪里得罪了她，让她笑得如此瘆人。

　　回到座位上，黎潇思量了半天，决定还是主动给程迦言打个电话。

　　那个号码，八年来一直没有变过。

　　电话嘟了很久才接通。

　　“Devin speaking.”那头的人大概还在睡梦中，嗓音微哑，甚至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是惯说的英文。

　　“程迦言，是我，黎潇。”咽了咽口水，平时无法听到的慵懒温柔让她的脸一下子烫了。真没出息，黎潇在心里鄙视自己。

　　不出所料的，对方沉默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程迦言这个笨蛋，我又看不到你，爬起来干什么？！

　　“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黎潇咬牙开口，不然那个人可能会一直沉默下去。

　　“我……”迟疑的语气，居然会从程迦言那种冷血动物的嘴里逸出。

　　终于忍无可忍，竟然连个借口都编不出来么？！隐隐有些不安，雷厉风行的女人决定把肚子里盘旋许久的话一股脑地倒出来：“我要见你！今晚七点，星期八。Come in time, or you’ll lose me, forever.”地道的美音，黎潇忽然觉得，难道这些年来她辛苦地学英语，就为了能在这个电话里，对那个男人说这样一句话？害怕听到拒绝的话语，黎潇果断地切断了通话，热气渐渐从脸颊蔓延到眼底。

　　坐在隔壁的柏阳显然听得一清二楚，黎潇最后一句话，竟带了颤音。同事两年，他一直对黎潇怀了些异样的心思，只是这女人虽然年轻，脸上也一直挂着笑，看上去很好相处，柏阳却始终没有勇气面对她似乎能把人看透，总是带着些轻嘲戏谑的眼神，所以窗户纸一直没有捅破，尽管两人都心知肚明。

　　上个月，有个什么律师追黎潇追得很紧，每天都送花到公司，时不时还挖空心思地折腾些特别的小礼物，在公司里闹出不小的动静。黎潇不动声色，礼貌地收花，礼貌地打电话道谢，再礼貌地拒绝，柏阳看在眼里，急在心上——黎潇这样的条件，身边不可能没有狂蜂浪蝶，可他虽然近水楼台，却摘不到月！

　　假装去倒水，走过黎潇办公桌的时候，柏阳把早上在Family买的一小条费列罗放在桌上：“人家送的，我不爱吃甜的，送你。”

　　黎潇正失落，冷不丁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走开了，看了看周围都在安静干活的同事，只能将巧克力收进抽屉里。

　　这一整天过得魂不守舍，脑袋里一遍遍地设想着晚上的场景，黎潇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和程迦言单独相处过了，到时候说什么？会不会冷场？会不会很尴尬？扯了扯身上紧窄的连衣裙，黎潇决定下班后还是先去买条新裙子再说。

　　5点下班，柏阳刚收拾好东西，就看到黎潇旋风般第一个冲了出去，想到上午听到她说7点有约会，柏阳只得苦笑——

　　黎潇不是主动的女人，这个男人一定不一般。

　　从20楼下降到地平线，黎潇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停车场，5:03的时候，她那辆超迷你的白色smart已经咆哮着飞上了马路。

　　仗着车身小巧，黎潇将车技发挥到了十成十，拥堵的高架上只看到她的小S钻来钻去的抢道超车，于是买裙子，洗头做造型，补妆，1小时45分钟后，黎潇一脚急刹，将车稳稳地停在了“星期八餐厅”地下停车场的某个车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