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下的女王》Trivia

82、第82章

　　推开卧室的门时，我听见莲压抑的哭声。
　　心中狠狠地一抽，一抹酸意无法抑制地浮上鼻间，我朝应声回过头来的天浩看去。看见是我，他原本有些着急的脸上略微放松了些，却随即被无可奈何代替。
　　再也拖不下去了么。
　　那么，结束吧。结束你的生命，你的痛苦，你的一世相伴。
　　缓缓地朝着床畔走去，我从莲的身后将她微微颤抖的身体轻轻环在怀中，把下巴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鼻间是莲身上独有的幽幽香味。我们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久久没有动作，我的内心不停翻转，诸多心事浮上心头，一幕幕陌生而又带着些许熟悉的场景掠过脑海。
　　这场延续了多年的悲剧，终于要落幕了么。
　　一步一步踏在他人的血肉上走过来，即使已经走到了最后的时刻，我还是有些踌躇、有些犹豫。若是阻挡在我面前的人，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其除去，但是，他却是真心对我好的人，在我缺失了的记忆里，他一定也占了很重要的位置吧？所以……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这样真的好吗？也许我可以考虑成全了莲的小小心思？也许，也许让他活着会对接下来的发展更好？
　　……不，不会更好了！
　　闭上眼睛，我在心里反复地对自己说，这已经是最好的路了，没有什么更好的，不会有什么更好的了！即使有，我也已经顺着这条路走了这么多年，满身泥泞狼狈不堪，早已抽身不得。既然如此，那就抬头挺胸，一路走下去罢！
　　“小……小姐……。”微弱的呼唤声突然响起，我感觉到怀中的莲全身一震，随即瘫软般松懈了下来，连抽噎声也小了下去。
　　抬头，看见天浩收针的动作。我不由得放开了环着莲的双手，朝床边走去，对上那双已经不怎么明亮的双眼。恍惚间，我似乎又看见了多年前那何其相似的一幕，一样的毒，一样的临终时刻，一样晦暗的面色，我咬紧了下唇，努力让自己从那曾经缠绕我许久的梦魔中走出来。
　　“天浩，他……他怎么样了？”莲双手紧紧地攥着椅子的扶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承载着莲充满了希冀的目光，天浩目光微黯，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已经……尽力了。”
　　闻言，莲像是全身被抽掉了骨头，忽地瘫在了座位上。
　　“小姐……”床上的人挣扎着朝床边伸出了手，我有些黯然地发现，他的双眼已然无法聚焦，是视觉已经被剥夺了罢。很快便会是嗅觉，然后是听觉，最后消失的是触觉，待五感消失之后，生命的火焰也就燃烧到了尽头。
　　小……小姐……”一声声断断续续的呼唤，让我撇开头去想要假装没有听到，却对上天浩写满伤痛的双眼。
　　“你为什么不回应？”天浩突然出声问道，眸中阴暗不明。话才刚出口，他似乎感觉到自己情绪的外泄，懊恼地咬了咬唇，随即狠狠地把头转了过去，那头红发随着他的动作飞扬着，似乎在彰显主人的不满。
　　我苦笑了一下。
　　到了这个阶段，身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压力已经彻底压垮了他，什么伪装都已经不起作用，此时此刻，他想见的是我，这对莲何其残忍？我怎么能回应？我……我怎么敢？
　　“……小姐……”也许是我的错觉，那断断续续的呼唤中似乎……似乎夹杂了什么？
　　下意识地看了莲一眼，她似乎也像我一样诧异，但在短短的一瞬间，她便朝着床边扑了过去，膝盖扑倒了地板上发出好大的碰撞声，可是她却痛觉都没有了似的，只紧紧地盯着床上的人，不放过他说的每一个字。
　　他在说，二小姐。
　　霎时间，莲的脸上光华流转，竟是美艳不可方物，即使以美貌出名的母亲此时在这，也要被莲压生生压下去一头。我心头尖锐地痛了起来，几乎不忍再看面前的这两人。即使到了生命的尽头，即使已经失去了视觉，也许连其他的感觉也已经失去了，可是他居然还能强撑着为我把这场戏演下去……这需要多强的自制力，才能收起自己的本心和最后的任性，在这个时候还能说出言不由衷的话来？
　　嘴唇微微刺痛，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蔓延开来。
　　“二小姐……请你……不要为我这种人伤心，也……也不要去迁怒别人……我谁都……都不怪，这就是我的命……只是命该如此……而已，请你，和你姐姐，不要为了……我这种人，去和他们起冲突……不值得的……唔……”话还未说完，大量呈诡异的深紫的的鲜血从他的嘴里溢了出来。
　　莲手忙脚乱地拿了一旁的毛巾去擦，却越擦越多，她的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最后干脆跪在床边大声哭了起来。
　　我慢慢地朝他靠了过去，坐到了床边，伸出左手去轻轻抚着莲的头发。
　　忽然，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右手腕，我刚想下意识地挣脱，却看入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眸中。我张了张口，说不出一个合适的字眼，后脑开始汹涌澎湃地痛了起来，我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想要熬过去。
　　“小姐……请你……请你……”越来越多的血从他破败的身体里涌了出来，天浩早已慌了手脚，莲也只能在一边放声大哭，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方沾满了血迹的毛巾。
　　我忍着脑后一阵一阵的痛楚，努力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的身体迅速凶猛地老去，原本光洁如玉的脸上出现了一条条皱纹，白皙的皮肤一点点黯淡下去，慢慢地干枯成了老人的摸样。这是种霸道而残忍的毒，日复一日地吞噬着人的生命力，却只会慢慢地侵蚀内在，待身体内部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便猛然向外表袭来。现在，应该已经是最后的时刻了吧……
　　他瞪大了眼睛，毫无焦距的双眼直直地盯着某个方向，口中溢出的鲜血让他无法顺利地说出一句话来，那只紧紧握着我的手却毫不放松，似乎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上面。
　　莲哭得一张俏脸都变了样子，她慢慢地俯下身，把脸埋在了床褥之间，努力地压下自己的哭声，任自己忍得全身发抖。“我不会饶了他们的……我不会饶了他们的！”
　　木然地看了莲一眼，我无力地苦笑了一下。
　　姑父即使能活下去，也只能一辈子依赖着药物和轮椅，活在别人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料中。
　　这是洛和莲所期望的，却不是我期望的。
　　在我的计划中，姑父只能在短暂的清醒后，在莲的目光和泪水中，微笑着离开人世。只有这样，莲才会永远也忘不了他，才会痛恨将他逼到这个境界的人，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憎恨着自己的家族和姓氏。
　　只有这样，莲才会将我视为最重要的人，再也不会对我有任何隐瞒或欺骗，因为，我是她仅剩的家人。
　　这便是我的目的，不是么。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这么痛？
　　手腕上的力道又更大了些，我下意识地朝着床上的人看去，此时的他已经全然一副垂垂老矣的模样，完全无法想象片刻之前他看上去还只是个三十左右的人。血液流动的速度已经变慢了，我垂下眼，知道这便是他的结局了。
　　“小姐……请你……请你一定要活下去！
　　脑后的痛楚骤然加剧，我眼前一黑，随即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