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奶奶的故事》魏南风

2、大爷奉尊 大爷奉尊一

　　二奶奶早已对奉孝失望，无论奉孝愿纳多少妾她都不管，只要不威胁到她与儿子震儿的地位。

　　悦儿抱着胳臂，说道：“二爷这人在北京念了几年书，说来都是见了世面的人，按理应该懂事些才是，可不曾想到竟越读越回去了。说什么我女朋友乃新时代之进步女性，奉行一夫一妻制，绝不与人做妾……包办的婚姻，哪个幸福过？二奶奶，您别不当回事，我瞧着二爷这次怕是认真得很呢，不然他为何还当着老太太面说要与您离婚的话来。”

　　二奶奶的脸立马变得雪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老太太怎么说？”

　　悦儿忙道：“这么糊涂的事，老太太当然不会同意了，老太太说您又没犯七出，还给王家生了一个儿子，怎能休掉？更何况那女子看着就不像个好东西，管她是什么交通次长，□□长的女儿，反正是不同意的。”又悄声道：“不过奶奶，老太太虽向着您，但您也得有个准备，老太太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我瞧着她能不能熬过这一年，都是个未知数呢，你可得为自己和小少爷多打算打算。”

　　二奶奶身子摇晃着向后倒去，悦儿赶上去扶着道：“二奶奶，你别放心上，都是奴婢混说，您可千万不要当真！”二奶奶喘了口气，轻轻拂开她，倚在门上，勉强一笑道：“怎能怪你？我感谢你都来不及呢！”说毕，微微别开头，再也说不下去。

　　悦儿斟酌再三，说道：“奶奶也别怪奴婢多嘴，一旦老太太去了，那二爷明显是个靠不住的，他若真给您一纸休书，除了大爷，谁还能说半个不字，但大爷毕竟不是长辈，二爷若不听，他也不好说什么。所以奶奶不妨趁着现在多拢些钱在手里，若真到了那时，大不了自立门户，凭着奶奶的人才，还怕找不着好男人？这年头不都说男女平等，所以奶奶别紧着二爷过日子了。”

　　二奶奶勉强点头，魂不守舍的出来，走了十来步，伛偻着身子，背靠着树，捧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这几年她如个寡妇般心如止水的过活，除了儿子和老太太，再没别人，她不稀罕奉孝的爱，以为这一辈子守着儿子长大成人也就过了，可那奉孝，连这点情面都顾不得了，如今赶紧着休弃她，好迎娶另外的女子进门。可她除了王府，除了儿子和老太太，还剩下什么呢？若父亲没有去世，她说不定会嫁个好人，琴瑟和谐的过一辈子，可父亲母亲都先她而去了，除了这王家，她已一无所有了。

　　她孤零零地坐在地上，这时候已是寒冬腊月，风凛凛的刮着，她露在外面的肌肤已是冻得青紫，她冻得发抖，却好似混不所觉，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慢慢回屋。

　　赵嬷嬷见她回来，忙张罗早饭，二奶奶没精打采的说：“嬷嬷，我不想吃，你别折腾了，给我沏杯茶就好，等会儿我去书房看看震儿。”

　　赵嬷嬷一听就不高兴了，斥道：“奶奶，不是我说你，瞧你瘦巴巴的样子，哪个男人见了能爱得起来？”二奶奶本就长得漂亮，这几年心如止水的生活，又学着老太太吃素，使她气质越发飘渺了起来，看着竟像从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赵嬷嬷这般说，实在是由爱生恨，怨她不会爱惜自己罢了。

　　二奶奶不说话，进里间去了，赵嬷嬷唉声叹气，只得出屋送了茶进来。二奶奶换好衣服，又扑了些粉掩盖泪痕，就着最近的椅子坐下，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两口。

　　赵嬷嬷走到她旁边，又数落奉孝的不是，拉着脸抱怨道：“二爷真不是个东西，人都回来两三天了，连一次都没进奶奶的屋呢，撇开您不说，他可也该来看看小少爷啊！天天陪着那小妖精，有说有笑，今日不是叫戏班子进来唱戏，就是开着小汽车出去乱逛，像什么样子！老太太也不管管，还枉称什么书香门第，连点规矩都不懂！那二爷还自称什么新青年呢，难道这所谓的新什么东西就是撇下自己老婆孩子不管？我看拉，还不如大爷呢！不说别的，那大奶奶嫁进王家这么久，连蛋都不生一个，大爷何曾纳过妾？老太太就算再厌恶她，看在大爷面上，还不是拿她无法。这二爷倒好，出去几年，别的本事没学会，人倒是变坏不少！”

　　二奶奶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道：“我去书房书房看看震儿。”赵嬷嬷在屋里气得跳脚。

　　到了书房门口，二奶奶正要推门进去，忽听大爷那特有的低哑嗓音说道：“震儿今天都学了些什么？”

　　只听震儿回答说：“今儿夫子教了《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游哉，辗转反侧……”

　　二奶奶在外听着震儿郎朗诵读的童声，不由微微一笑。只听大爷低笑道：“震儿可知它是什么意思？”

　　又听震儿大声叫道：“我知道！我知道！在那河中的小岛上，雎鸠‘关关的’唱着歌儿。善良美丽的少女，正是小伙子追求的对象……”

　　“震儿好厉害，以后定比你爹爹都会读书。”

　　“那是当然！”

　　又听大爷笑道：“震儿可一点都不谦虚！”震儿道：“娘说，过分谦虚就是骄傲！”又听大爷叹道：“你娘说得对，以后你要多听听她的话。”只听震儿问道：“我爹为什么不要她？”

　　二奶奶顿时愣住，只听大爷低声喝到：“休要胡说！你爹爹怎么可能不要她？”震儿说：“昨晚我偷听到爹亲口说的，他对那个女人说要休了我娘，与她结婚。”二奶奶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出来，只听大爷道：“有我在，不会让你娘有事。”震儿道：“我不喜欢爹爹，大伯，你为什么不当我爹？我喜欢你，我娘也喜欢你，你就做我爹吧？”

　　二奶奶顿时愣住，脸颊发烫，颇有些难为情，又听大爷道：“以后这话千万莫要乱说，让人听见，别人会看不起你娘。”

　　震儿哦了一声，便无人说话了，二奶奶此时不好再进去，正要往回走，突然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二奶奶忙一眼看去，那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正是奉尊，她那张脸立马竟如火般烧了起来，顿感局促，走不合适留也尴尬，只得艰难的微笑，张口叫了声“大伯”。

　　大爷奉尊一眼看去身材特别高，若往人群里一站，便有些鹤立鸡群之感，他说不上十分英俊，但总会让人印象深刻。他的脸型有些带国字脸，轮廓甚是分明，那鼻子很挺拔，略微有些鹰钩鼻的模样，衬得眼睛越发的深邃。他穿着十分普通的黑色长袍，与众人般早已剪了辫子，留起了短发。

　　奉尊看见她，也是愣了愣，飞快恢复自然，柔声道：“天气那么冷，怎站在门外不进来？你本就身子不好，小心受凉！”

　　二奶奶微笑道：“不打紧的，我刚刚过来。”说毕，便觉得有些欲盖弥彰，越发不好意思起来，这时震儿跑出来，抱住她的腿，仰头笑道：“娘亲，你怎么过来了？可是来看我读书？”一面拉起她的手往屋里走，一面说道：“今天夫子教我读《诗经》了，娘，我背给你听好不好？”二奶奶点头，震儿拉着她坐下，便站在跟前摇头晃脑的背起来。

　　奉尊走进来，两手撩起袍子便在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二奶奶立马有些不安，脑里心慌意乱，无意觑见他把玩着手中的扳指，而那双眼睛却望过来，盯着她的脚，忙低下头去看，她今日穿了一双红色的绣花鞋，那脚尖露了半点在裙外，急忙把脚缩到裙子底下。

　　“娘，我背得好不好？”震儿扑到她怀里说。她忙点头道：“震儿真聪明，背得好极了。”震儿哈哈笑起来，又跑到奉尊跟前，奉尊一把抱起他坐在膝盖上。二奶奶轻喝道：“震儿，快下来！”震儿嘟着嘴不依，搂住奉尊脖子说：“大伯，今儿带我上街玩好不好？”奉尊看了二奶奶一眼，笑道：“须得你娘同意才行。”

　　震儿立马跳下来，走去倚在二奶奶怀里，死皮赖脸的请求。二奶奶被他纠缠得无法，只得勉强同意了。震儿又蹦又跳，嘻嘻哈哈拽着奉尊就往外走。奉尊止住他，回头看着二奶奶，笑道：“你可愿意陪震儿出去走走？”

　　二奶奶嫁到王家差不多六年了，除了上香拜佛，从未出去过，对于外面的热闹如何会不感兴趣，但她性子毕竟矜持，刚才又发生了那样的事，只得摇头道：“大伯带着震儿去吧，我就不去了。”

　　奉尊看着她，没有说话。偏震儿上来硬拉住她道：“娘，你去嘛！你去嘛！”二奶奶无法，碍着奉尊又不好说什么，只得任由震儿拉着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