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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肉中刺 ...

  •   君臣到燕京的头一件事就是在客栈里狠狠地睡了一觉,等他从黑甜的睡梦中醒来,谨言已经急得两眼通红,原来他这一觉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明日就是鞑靼六王子的寿辰。

      君臣安慰地摸了摸谨言的头,道:“别担心,我不过是累了。等我梳洗完了,你去喊君安过来。”

      他睡着的时候,黄子俊特意请人为他把过脉,谨言知道他没事,可看他睡得像昏死了一般,心中难免忐忑,这会儿瞧他神清气爽的样子才彻底安了心。

      “少爷醒了就好。办差也不差这半日,睡了一天,还是先吃些东西,再活动活动。”

      君臣笑道:“你家少爷可没那么勤勉。叫上君安,正是为了让他护送我们逛大街。”嘴上一边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君家在燕京有暗人,平时以做生意掩人耳目,他要想办法和他们接上头,可君家在燕京有这样的势力却不敢让皇帝知道,君家是纯臣,可以忠心、聪明,有勇有谋,有权却不能有势,偶尔还要示弱才能令皇帝放心地用。

      这也是君臣不想让黄子俊跟来的原因。想到这,君臣似乎看到黄子俊那副不容妥协的模样,忍不住就叹了口气。

      事情也果真如他所料。

      黄子俊挑眉道:“二弟要上街,只带着君安可不行,况且为兄也想见识一番燕京的风土人情。”

      原来这两人一路上都扮作从大乾盛京来的富商兄弟,君臣觉得反正他们扮鞑靼人也不像,不如就以大乾人的身份出现。虽然鞑靼大部分地区都是草原,但王都燕京自有一番繁华,大乾人在这里做生意是很平常的事。

      君臣腹诽,你那一口鞑靼语说得比我还流利,只怕早就把燕京见识完了吧?这话想想就罢了,不必说出口,面上还要做出喜悦的样子。

      “大哥能同去自然再好不过,原本也是怕误了大哥办公事。”

      君臣心里有数,黄子俊此行定有皇帝交代的其他差事。昭靖帝从来是知人善用,让一个有勇有谋的守边参将一路随行,若只叫他充当护卫,那未免大材小用。

      黄子俊也不多说,只淡淡地道:“陛下交与我的职责便是保护你。”

      君臣无奈,结果仍是四人同行。

      且说两兄弟在大街上闲庭信步,身后跟着一个侍女和一个护卫。这二人一个是英俊挺拔的青年公子,一个是俊俏风流的少年郎君,皆衣饰华美,举止端方,明显是出自有底蕴的大富之家。一路行来,有人赞叹,有人艳羡,甚至有大胆的鞑靼女子故意撞在他们身上。

      君臣颇为自得其乐,一副面带春风、温润有礼的模样,再看黄子俊就不解风情许多,他连连闪避,也不知用了什么身法,那些姑娘根本近不了他身。

      君臣瞧他避之不及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而黄子俊见他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脸色更黑了。

      此时一个丰满的姑娘突然撞过来,君臣伸手欲扶,也不知是那姑娘偏了一下还是君臣忙中出错,他的手显些落在姑娘的胸口,君臣大惊,连忙闪避,可惜他没有黄子俊的好身手,直接一头往地上栽去。

      黄子俊就在他旁边,情急之下快如闪电地拉住了他,最后,君臣免于跌倒,那姑娘却倒霉了。

      只见那姑娘眼泪汪汪地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还有点呆,似没明白一场艳遇怎么落得这么难堪的局面。

      方才君臣闪避,那姑娘就直直撞向了黄子俊,本来撞上也没什么,可黄子俊在军营里待得太久,那姑娘一靠近就被他反手劈出去,待他反应过来收了掌,掌风却已经将那姑娘摔了出去。

      君臣不禁为那姑娘尴尬,而黄子俊自己也很尴尬,谨言倒是伶俐,马上扶起那姑娘,可她不会说鞑靼语,只能连比带划的询问。

      黄子俊有点内疚,就用鞑靼语问她:“姑娘可伤得严重?”

      那姑娘面露痛苦的起身,这才回过神,她是故意朝君臣身上撞,却莫名其妙撞错人,还摔了一跤,此时,她见那温润少年只在一旁看着,说话的反而是这个神色冷淡的英俊男子,且他口吻温和,脸上的冷意似消融了许多。

      鞑靼姑娘大胆却也知礼,不由得脸红,道:“谢谢公子关心,我只是扭了脚。”

      君臣闻弦音而知雅意,含笑道:“既然是我大哥累得姑娘受伤,不如让大哥送姑娘去看大夫吧。”又吩咐谨言:“你扶着姑娘同去。”

      一行四人,只君臣和黄子俊懂鞑靼语,既然黄子俊误伤了人家,送姑娘就医也是份内事,故而,黄子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君臣安排行程,面上透出来几分不甘。

      君臣只作没看见他的不满,“方才我们经过一家医馆,离这里不远,我也不会走远,只和君安在那家字画斋附近等你们。”他指了指街角一间叫“如意斋”的铺子。

      黄子俊看看那姑娘的确有伤的模样,又见君臣所指的铺子的确不远,只得同意。

      君臣在如意斋晃悠半天,把店里的东西都看了个遍,最后只买了一幅寻常的山水画,那掌柜倒是好涵养,让伙计包了画还亲自送他到门口。

      看黄子俊一时也回不来,君臣又带着君安信步走到隔壁的铺子,一进门便大感兴趣,这铺子专卖些鞑靼人喜欢的物件,有角雕做的号角、胡琴弓把,各式鼻烟壶,镶嵌了宝石的华丽弯刀和匕首,各种银制挂件,还有工艺精细的地毯。君臣看着件件精致,样样喜欢,每个都拿起来爱不释手。

      铺子的掌柜四十多岁,皮肤黑黑的,尖嘴猴腮,一脸的精明算计。君臣一走进来,他就看出这是个财主。他暗地摆手阻止正要迎客的伙计,亲自跑到君臣跟前,十足巴结的模样。

      “客人真是好眼力,这个水晶鼻烟壶昨天才到,做工精巧,而且制壶的这块水晶极为少见,整个燕京只得我们奇巧阁才有这样的货色。”

      君臣淡淡一笑,问:“有没有红宝石制的,内画上刻了锦绣山河的鼻烟壶?”红宝石制的鼻烟壶是极其名贵的东西。

      掌柜立刻眉开眼笑地说:“客人原来是行家。我们铺子里确实有一个红宝石鼻烟壶,刻画也正如客人所说,因为价格高又无人识货,所以在店里放了好些年。”

      待掌柜亲自取出红宝石鼻烟壶,君臣立刻就被吸引了,的确是件极品。君臣其实有点贵公子的小毛病,他偏爱一些华美异常又精致无匹的物件,也亏得君家经营了上百年,经得住他成天折腾。

      君臣也不砍价,直接就掏了银票给掌柜,银票是两国钱庄通兑的,所以在鞑靼也使得,给了银票,又叫掌柜把之前看的那个水晶鼻烟壶一并包起来。

      再说黄子俊急匆匆地赶回来,在如意斋里却没见到君臣,等到隔壁找着他的时候,正好瞧见他挥金如土。

      君臣见他来了,连忙拿出还没来得及包好的水晶鼻烟壶献宝,打开给他闻,黄子俊蹙眉躲了,他不喜欢闻鼻烟,虽然能提神醒脑却味道过于呛辣,闻了之后打喷嚏也实在不雅。

      君臣有点讪讪地,“其实这鼻烟有驱寒治头痛的功效,我正好买回去孝敬老爹。”

      黄子俊隐约想起君臣那点对奢华美物的爱好,便无可无不可地道:“二弟真孝顺。”然后无话了。

      君臣自觉无趣,又翻出自己先前买的东西,却不小心露出一副寻常的山水画来。

      黄子俊看看,是挺寻常的,素有才名的翰林侍读却买了如此普通的一幅画,他眼风扫过隔壁的如意斋,仿若未觉。

      逛完大街,君臣和黄子俊等人回客栈,共同商议了明日之事后,君、黄二人各有一番打算不提,夜深才歇下。

      次日,鞑靼六王子图迦在府中举办寿宴,拜贺之人络绎不绝。

      六王子府的老管家阿什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擅于逢迎拍马、阿谀奉承,见谁都一副笑模样,心里的算盘却打得比鬼精,他一向颇得图迦王子的信任。按说这样的日子,正是他大出风头的好时机,此刻他却站在寝房门口踟蹰不前。

      因阿什的右手缩在在袖中,穿着棕袍的背影有些僵硬,他身后的小厮躬身候着,不时偷眼打量前方,心中纳闷,管家不去招待客人,跑来主子门前却不进去,这是个什么道理?

      半晌,阿什似有了决定,他弯腰低低地喊了一声:“六王子,老奴有事禀报。”

      过了一会,里面才传出一个略显烦躁的声音,“进来吧。”其间还夹杂着一声女子的娇笑。

      阿什低眉顺眼地走进去,他的小厮恭敬地站在门外。

      过了一阵,毡房中突然传出一阵巨响,接着是六王子暴怒的吼声:“那女人真不要脸,我父王还没死呢,就上赶着给我又添兄弟又添侄子!”

      小厮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顿时瘫倒在地,全身哆嗦不已,连裤子都湿了。眼见帘子一掀,老管家阿什突然走出来,用一种从未见过的令人胆寒的眼神看他,他感到惊恐,想说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就感觉有千斤之力砸在心口,他双目大睁,看见老管家一脚踩着自己的胸口,然后嘴角慢慢溢出鲜血,竟就这么死了。

      阿什看也没看那尸体一眼,喊了两个侍卫将人拖走,又吩咐:“十丈外守着,不得让人靠近。”然后一转身又进了毡房。

      六王子图迦赤|裸着上身坐在床榻,此刻正满脸怒容,盛怒中的面容也能看出一丝艳丽。

      图迦长得颇似生母姬夫人,姬夫人生得艳丽无匹,妖娆无双,女子长成这样自是动人,而男子面若好女就容易叫人心生轻视了。鞑靼男子一向以悍勇为傲,故图迦王子最痛恨别人说他的长相,从小就热衷武力,骑马摔跤、舞刀射箭无一不精,连性子也跟长相作对似的,朝着暴躁的方向发展。

      此刻,他脚边蜷着一个半|裸女子,低头捂着脸嘤嘤的哭泣,身子还在瑟瑟发抖。图迦看了越发烦躁,怒喝:“老子没死呢,给老子闭嘴!”

      哭声戛然而止,只见那女子双手紧紧捂住嘴,身子抖得犹如筛糠,似乎气都喘不上来了。

      那压抑的抽泣让管家阿什听不下去,干脆伸手点了她的穴道,女子直接昏倒在地。

      刚才还千娇百媚的美人,此时犹如地上的一摊烂泥,图迦连个眼风都懒得转。

      今日是六王子图迦的寿辰,却有人借着贺礼给阿什递了一封书信。信中说六王子的生母姬夫人竟与大王子有染,并珠胎暗结,又随信附了一把精巧的银制弯刀。

      原本只当有人捣乱,可一见到弯刀,老管家阿什也不淡定了。那分明是“狼王”匕首,历任鞑靼王行过王礼之后的随身佩戴之物。如今的老鞑靼王精神日益不济,竟在去年将弯刀赠给了姬夫人。将鞑靼首领象征的匕首与这封信一道送来,让阿什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莫非姬夫人竟色令智昏,不偏向自己的亲儿子,反教唆鞑靼王传位于大王子?

      阿什只敢先把信呈上,不怪他能在六王子府深得图迦的信重,实在是对主子知之甚深,倘若先呈上狼王匕首,此刻,来给图迦报信的人大概已经躺尸在地上了。

      “王子殿下,眼下咱们还得想想那送信人究竟是何目的?”阿什提醒道。

      图迦听到阿什的话似乎冷静了一些,他冷哼一声,“在爷这里耍花招,分明是活得不耐烦了。”这是在说送信者不怀好意。

      阿什见六王子神色松动了许多,这才伸出一直笼在袖中的右手,呈上一物,正是那把银制弯刀,他小心翼翼地说:“随信还送来了这把刀。”

      图迦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随即脸色一变,劈手夺过弯刀仔细查看,忽而愤怒:“是假的。”他因生母之故,自小受鞑靼王的宠爱,曾无数次见过甚至把玩过“狼王”匕首,他说是假的,那必定不会是真的。

      假的!阿什傻眼,难不成那人存心涮他?

      不对,如此大费周章定有所图谋。

      想到这,阿什又补充道:“送礼的人还带了口信,请六王子亲自到那仁坡相见。这话是门房小厮转述,奴才没见着那人。”

      府上设宴,老管家顾着招待贵宾,点收贺礼的小厮连那人的样子也未看清,阿什听到口信即觉得有异,马上动身查看,可惜那人身法竟快如闪电,无从追踪。

      图迦气恼,挥掌击向书桌,桌子应声而碎,“干|他|娘的,”他怒气冲冲道,“带两百个侍卫包围那仁坡,给老子把他绑回来,老子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吃了熊心豹子胆。”

      阿什领命,莫名有种荒谬的预感,自己在六王子府里顺心遂意的管家生活恐怕快到头了。

      果不其然,当阿什领着两百侍卫气势汹汹地赶到了那仁坡,那里只有一棵歪脖子的白杨树,别说人,连鸟都没有一只。

      阿什牙龈暗咬,他不死心的站在歪脖子树前,很有杀人的欲望。只因六王子暴躁易怒,他这么多年在王府里不得不修身养性,早就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是今天却被个不知名的小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戏耍,他不单想杀人,甚至恨不得把那人生吞入腹,看着眼前这棵歪脖子树仿佛也在奚落嘲笑自己。

      歪脖子树被人撕掉一块树皮,枝干光滑之处刻了几个鞑靼文字:阿什大人请勿动怒,在下诚邀六王子相叙,不必兴师动众,有缘再会。

      管家阿什深吸一口气,最后终于跨上马背,掉转头对侍卫头领吩咐了一声,“留几个人把树砍了,再放把火烧干净,其余跟我回程。”

      这边是图迦和阿什的满腔怒火,那边却有人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君安道:“我远远看着,最后连那棵树也被人砍了,还被一把火烧成了灰。”

      君臣接过谨言递来的茶水,似吃惊的样子,“唉呀,那阿什老管家都一把年纪了,还这样大的火气,不好不好。”

      可明明就是君臣送出这么奇怪的信,还把人气个半死,偏送信又搭上六颗夜明珠做图迦的生辰贺礼,价值不菲倒在其次,要紧的是,那夜明珠本由番邦进贡,被御赐给君臣,皇帝对君臣倒是大方,结果转头就被他送给敌国的王子,但愿皇帝知晓后脸色不会太难看。

      黄子俊摇摇头,露出颇为无奈的表情,“你总不至于就为了戏弄他才叫我送信吧?”

      君臣微微一笑,反问道:“我只是埋下一颗种子,将军打仗不也讲究攻心为上么?”

      黄子俊微怔,片刻才明白过来,攻心确是好计谋。

      让图迦和他身边最倚重的人都对送礼之人怒恨交加却又心痒难耐,就像两军交战中一方先失了镇定,另一方才有机会稳操胜券,这是其一;另一方面则因为图迦向来眼高于顶又暴躁易怒,若君臣冒然求见并告之信中的内容,人家压根不放在心上不说,更有可能认为他一派胡言而迁怒,所以让图迦愿意相信此事,进而不动声色的挑动他对此事的情绪才是上策。

      原本按照鞑靼风俗,老王死后,若大王子继位,他的确可以娶姬夫人。不过,鞑靼王庭中人各个野心勃勃,谁又甘心看着大王子顺利继位呢?况且,图迦自小受老鞑靼王的喜爱,知道生母在父王生前就已经和大哥通奸,甚至为了情人放弃自己的儿子,就算他对生母的想法不得而知,但他对大王子必然欲除之而后快。

      君臣借一封信和一把假匕首,无声无息的给图迦扎下一根肉中刺,只要时不时再刺激一下,就可能让那伤口发炎溃烂。待日后推波助澜,令图迦完全可以与大王子一争长短时,这件事就会造成他心里难以消除的难堪和恨意,他与大王子的争斗才会更加激烈。

      一件小事,将王权、人心算尽,君臣的确有令人侧目的本事,难怪皇帝也要叫他一声“小狐狸”,的确是个多智近妖的少年。

      黄子俊暗道,以君臣现在就能走一步看三步的聪明才智,假以时日,大乾朝中恐怕无人能出其右,偏偏君家的势力又绵延甚广,不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那人是否能安得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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