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风雨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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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靖三年九月，盛京连着下了整整十日暴雨，昔日熙熙攘攘的汉正大街几乎人迹全无，眼下不过申时，沿街的脂粉铺子、珍宝斋、古玩店等林林总总的商行店家都早早的打烊，遑论那些沿街叫卖的小摊小贩已经连日不见踪影，就是后巷屋檐下的几个叫花子也不知去向。
相比往日的嘈杂，这条帝都最负盛名的繁华大街，如今只剩滂沱雨声夹着雷鸣，黑云带着闪电，几个轻巧的店铺招牌、幡子在风雨中“啪啪“的凌乱舞动，生生带出几分凄清的意味。整个盛京因着这场暴雨似乎都被一种沉重压抑的气氛弥漫了。或许，被弥漫的不止是盛京。
外面是一片浓稠的暗，盛京的皇宫却灯火通明，内廷一片静谧，往日的争奇斗艳、莺声燕语都消停了，妃嫔和宫人们个个小心翼翼，唯恐一个不慎触怒了那位大乾王朝建国以来最年轻的帝王。
乾元殿的御书房门紧闭，一个身穿蓝袍的小太监举着油纸伞躲在远处的树下，他已被淋得半湿，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漆黑描着金色兰花的食盒，偶有水珠溅在食盒上，还能看到水汽升腾，看来食盒里装着滚烫之物，他满面焦急又不敢擅自动作，只远远地盯着那御书房的大门，恨不能把它盯出个窟窿来。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突闻厉喝，小太监一个手滑险些打翻了食盒，惊得他冷汗涔涔，将将稳住手中之物这才敢抬头打量，只见来人身穿黑色武士袍，颈间系着红巾，腰侧挂一块乌金铁牌，手握一柄三尺长剑，一脸肃容，却是昭靖帝御前行走的五品带刀侍卫。
这可不是他能得罪的主。小太监立刻满脸堆笑：“回禀陈大人，奴才是安庆宫兰妃娘娘身边的福满，奉兰妃娘娘旨意给皇上送莲子百合汤。”
陈炜认得这个福满，他默了片刻，身为皇上的近卫，最要紧的是对皇上忠心之外，其它事一点也不能掺和。只这位兰妃娘娘却不同于一般人，不仅是平南大将军最宠爱的孙女，在后宫也是深得昭靖帝的喜爱，虽然近日兰妃的父亲刘钊在岭南平乱吃了败仗令皇上十分不快，可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眼下他并不想得罪这位后宫的主子，再开口便温和了许多。
“福满公公，皇上一早就有令，这两日都在御书房和几位大人商议国事，除非有诏见，其他人一概不见也无须禀报，本官职责所在，福满公公还是请回吧。”
福满暗道，皇上不见人也就罢了，连禀报都不成，看来兰妃娘娘此番是白费心机。当下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反倒松快了些，他不敢在此处多留，称过谢后赶紧回安庆宫复命了，至于安庆宫中的兰妃娘娘因为此事而不豫暂且不提。
乾元殿的御书房内却是一片肃然，御座上端坐着年轻的帝王身着明黄五爪金龙锦袍，鸦青的发顶束着一只白玉冠，冠上镶一颗明珠，那明珠的润泽光芒一看就知不是凡品，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四、五岁，肤色偏白，此时端坐上方一言不发，却通身自有一派华贵之气和无形威压，逼得人不由自主的生出怯意来，再细看他的面容更是让人忍不住赞叹，双眉入鬓，鼻梁挺直，下巴端方，原本有些凌厉的唇角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为他平添了几许风流不羁，昭靖帝实在是一个极为出色的美男子。
此刻御座下站着五六个大臣全都默默无语，皇帝双眼微眯看着下方众人，眸色晦暗不明，任谁也看不出这个年轻帝王的心中所想，他抬起两根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在御案上轻叩，上好的黄梨木发出的清音回荡在安静的殿中显得尤为突兀，御座下的众臣听着却是心中一阵忐忑。
此情此景，皇帝突然轻声一笑，停了手上动作，“诸位卿家还有更好的主意吗？”声音温和却不怒自威。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好似全体老僧入定，半响无人应答。这时，有个略显低沉而又柔和的声音缓缓响起：“臣斗胆提议，臣愿意前往岭南与乱军谈判。”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悄悄躁动起来。
众人都看向说话之人，那还是个不足弱冠的少年，虽然个头不算特别高，但清瘦笔挺，立于殿下如松如竹，稍嫌宽松的文官衣袍衬得他身姿风流，少年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脸上有着百年世家蕴养出来的光风霁月，让人不敢小觑，更莫说他还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兼翰林侍读。
皇帝却对这少年的话仿若未闻，反而淡身询问他旁边一个留着山羊须的清瘦中年人，“君丞相以为如何？”
君丞相名为君豫，是当朝左相，出身自大乾百年世家——君家，这是伴随着大乾王朝从建国传承至今唯一一个屹立不倒的功勋世家，这固然和君家人一直紧密团结，历代掌权人又天资聪明、谨小慎微有关，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君家是地道的“纯臣世家”，任朝堂风云变幻，君家永远只效忠于皇帝，所以大乾的每一任君主虽然都防备着当朝权臣，却无一例外的对君家要客气许多。
君豫不到三十岁便接掌了家族重担，更是将家族谨小慎微、公正无私的传统发挥到了极致，这不但体现在了待人处事上还体现在了脸上，时间久了，人人都知道左相君豫长了张不苟言笑、面无表情的棺材脸。
事实上君相也不是一直都是那副棺材脸，至少在面对自己的独生子翰林侍读君臣时，他还是会流露出少有的温和，可见君丞相对这个唯一的儿子的确十分喜爱。
言归正传，君豫被皇帝点名询问，他暗忖，今早在朝堂上有不少朝臣提议如何派兵镇压乱军，其实他并不同意，且猜到皇帝大概也不同意，只碍于现今的混乱还要仰仗大将军一派，所以不想在面上做得不好看。现在找来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一起到御书房商讨，怕是存了心思要说服大将军，只可惜几位尚书大人根本没摸着皇帝的心思。
念头一闪而过，君豫先躬身行了一礼，方才沉声道：“臣以为君翰林的提议甚好。”他不理会那几人讶异的神色，兀自说道：“所谓乱军不过是流民。先前岭南干旱了半年，万倾田地颗粒无收，接着又连下两个月暴雨，毁坏桥梁、房屋和良田不计其数，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无以为生，是以穷则生乱，日前刘钊将军平乱失败，导致错过了最好的镇压时机，如今全国各地水灾连连，若朝廷派兵一味的强压恐会激起更大的民怨，故，臣以为如今当以安抚流民、赈灾为先，流民有了活路，乱军自然就不存在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绯袍、朝服前襟绣了狮子图案的老将突然出声道：“君丞相此言差矣。乱军四处烧杀抢夺，朝廷却一味忍让而不施以颜色，试问我大乾朝廷的威名何在？又倘若其它各地流民争相效仿作乱，到时乱军连成一气伤了朝廷根本，那可就亡羊补牢，悔之晚矣！”
这后者才是最可怕的，有人立刻点头附议。
老将忽然向昭靖帝拜下，恳切说道：“老臣平定南疆二十年，今时今日仍能拉弓上马，那乱军侥一时之幸，吾等却不放在眼里，就让老臣领兵平定岭南之乱，也算代那不孝孽子请罪，望皇上恩准！”
原来这位老将正是昔日赫赫有名的平南大将军刘广义，其独生子正是镇皖将军刘钊，上月刘钊领五万兵马去岭南平乱却大败而归，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可天子一怒之下将刘钊革职，于是有人说这是皇帝对大将军一党仗着昔日军功骄矜自傲而不满的前兆。
“难道大将军忘了北边蠢蠢欲动的鞑靼人？”君丞相冷声道。
刘广义一怔，其余几个大臣顿时变了脸色。
先帝在时，大乾动辄兴兵，因南边的苗人和西北的鞑靼人时不时骚扰边境，于是先有御驾亲征将鞑靼人远远地赶到了北边的荒芜之地，再有平南大将军刘广义扫平南疆，大乾王朝这才威震四方、太太平平地过了二十年。
可就在前日，鞑靼人趁着大乾境内有流民作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边境突然集结了十万人马，这番情形，若派兵前往岭南平乱，只怕会便宜鞑靼人乘虚而入，可另一方面刘广义的话也不无道理，在叛军面前，朝廷威名不可堕，故一时陷入两难境地。
刘广义见无人进言，不禁直起身咬牙反驳道：“不过区区鞑靼人，倘若集齐地方兵力再加上朝廷的主力军，平乱并驱赶蛮族又有何难？”
昭靖帝冷眼看他二人针锋相对不置一词，他闭眸沉思，眼角余光却扫过君豫身旁的俊秀少年，正是翰林侍读君臣。
君臣见自己的父亲左相君豫和刘广义辩驳倒是一声不吭，打定主意由他老爹出面得罪人，仿佛刚才斗胆提议的人不是他，他只管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砖出神，突然收到皇帝传递过来的眼风，那明显不容他装傻充愣的眼神里充满了警告的意味，君臣暗叹：就算君要臣死，臣也只能去死，更何况只是让他去得罪平南大将军？
君臣先换上一副笑脸，又向刘广义欠了欠身，然后一脸诚挚地说：“刘老将军，您的忠勇实在令晚辈敬佩，老将军的威名远播，那些乱军和鞑靼蛮族根本不足挂齿，只是杀鸡焉须用牛刀，老将军可否听我多说两句？”
皇帝的表情高深莫测。
君臣这几句话摆明在堵刘广义领兵的念头，却当着众人的面把姿态放得这么低，话又说得这么漂亮，刘广义一个成名多年的老将怎么好当众与他计较，再不高兴也只能忍着让人把话说完了，只怕后面的话一说出口，刘广义心里的算盘就再也打不响了，这个君臣真是只小狐狸。
果然，刘广义只勉强说了句，“君翰林客气了，有话但说无妨。”
君臣微微一笑，“平乱和驱赶鞑靼人都是当务之急，只是我朝休养生息方二十年，国库不算充裕，若以倾国之力大举兴兵恐不利于朝廷长远之计。”这话说得动听，其实意思就是咱现在没钱没米，压根撑不住大规模的征战，就算最后全都打赢了，到手的也是破旧山河，有个屁用。
刘广义面上闪过一丝不屑。
君臣装作没看见，继续陈述自己的想法，“眼下情形攘外必先要安内，大乾上下一心，对抗鞑靼才能势如破竹、无后顾之忧，所以当前一方面要派使臣出使北方和谈暂时拖住鞑靼人的脚步，争取岭南平乱的时机；另一方面要以快刀斩乱麻之势平定乱军，可是平乱要有个章程，不能单靠大军镇压。”
说到这君臣略沉吟，道：“臣认为乱军中无非三种人，第一种是混水摸鱼、煽风点火，图谋不轨者；第二种是迫于生计的顺势而为的流民；第三种是没了指望想千方百计杀出一条活路的叛军。”
“对这三种人也有三个对策，对第一种人要查实严惩；对第二种人只要派人开仓放粮好生安抚即可；对第三种人则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最好的办法是招安，转而为朝廷效力，将其打散了编入朝廷的军队最后去对抗鞑靼人，这对朝迁是一举两得之事。”
不得不说，君臣的对策都是极好的，群臣莫不以为妙计，连刘广义一时也哑然。
皇帝温润的嗓音问道：“君卿以为此事由谁来办？”
君臣沉默，攘外安内摆明是两件事，一个人肯定办不成，君臣最开始就提议自己去岭南安抚乱军，那出使北方的人选就至关重要。
说得不好听，出使北方就是去送死，万一鞑靼人不买帐可能随时丢命，就算从鞑靼人手底下逃了却没拖住他们南侵的步子，回到大乾也得被皇帝给砍了。他一个翰林侍读虽然是皇帝近臣，位居四品，风光无限，可也不过是陪皇帝读书的，像这种军国大事要他出个主意还行，要他推举人选可是逾举了。
君臣不能肯定皇帝是不是看出他先前有推脱的嫌疑，所以现在才故意刁难他，人选推举得不好会耽搁军国大事，推举得好了却是有可能让别人去送死。君臣头一次深刻的感受到了伴君如伴虎的滋味，于是无比纠结地看了座上的皇帝一眼。
皇帝一直在打量君臣的神情，看他露出那样一个纠结的表情时，皇帝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可也只是一闪而过，快得无人察觉。
这时，君丞相突然开口，“臣以为——”
“君卿以为该由谁出使北方？”皇帝打断了君豫，固执问道。
君家父子都是皇帝近臣，但被皇帝称为“君卿”的向来是君臣，而非左丞相君豫。
君臣在心里为自己掬了一把泪，索性把心一横，死就死吧，反正也逃不出皇帝的手心，“臣以为，臣可以出使北方。”
殿中几人当场愣住，看来大家都知道出使北方是九死一生，连皇帝都少见的怔了一下，眉头微蹙。
君臣觉得皇帝不地道，他也不想自荐，他也想爱惜自己的小命，可眼下满朝文武能出使北方的却没几个。
武将肯定不行，几十年前与鞑靼大战的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不用开口就直接谈崩了；而大乾的文臣曾因先帝重武轻文，并不受重视，这二十年培养的后起之辈又受到有功勋的武将打压，好事落不着，出事了却推人去送死，若强行派遣，把事办砸了只怕祸国殃民。
最后，有实力有资历又忠心不二的人选，仅剩下当朝左相和右相，左相是自己老爹就不必说了，难道把右相大人推出去？那可是三朝元老，还是他老子的老师，都是自己的祖辈了，他又于心何忍？不如自己出面，好歹是君家的下一代继承人，连鞑靼人都要给君家几分颜面，谁看小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雨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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