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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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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墨一入了甘州国境,就鬼使神差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跟踪的人回禀说在渡口根本没见他下船,可能畏惧何公子的手段,中途放弃又折回去了。
何子敬啼笑皆非,“你是说,堂堂肃国丞相不战而退了?”手中折扇狠狠敲在密探首领的肩上,“给我听好了!还有几日凤王殿下就到了,若不能将韩墨捉拿,唯你们是问!”他自觉得那封信写得毫无纰漏,谁知韩墨来是来了,明摆着没怎么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实在叫他气恼不已。
甘州边境重镇临祁,黄昏时分,城东南的医馆仍挤满了人。只因今日是京城静峰堂的叶大夫出诊,十里八乡的病人都赶来了。叶大夫号称“妙手神医”,与肃国名医大儒罗镜齐名,医术精妙,就是脾气古怪了些。天刚擦黑,就有两名倨傲的小僮出来赶人,“散了,散了,今日三十名额已满,明日看早!”
众人都知道叶大夫的规矩,有个别不愿意的,小僮眼睛一瞪:“何必惹我家先生不快?!”便也老老实实地散了。堂上只剩一对外乡来的夫妇,年轻汉子满身尘土,小心地陪伴着妻子。虽然装束朴素,那女子面上却盖着轻纱,只露出双眼,但见睫毛甚长低垂着,十分疲倦的样子。
蓦地内室传出一声惨叫,似乎是先前进去的病人发出来的。汉子立时紧张地站了起来,转了两圈低声哀求道:“咱们还是走吧?”可是妻子无动于衷,他只好又坐下来。两个小僮啧啧称奇,都道如今世道还有如此恩爱的夫妻。
叫声嘎然而止,年轻汉子一抬头,忽然看见原先被抬进去的病人,不到半个时辰竟然自己走出来了,一边还不住地向门里作揖:“谢谢叶神医!”看那人神完气足的样子,他不由瞪圆了眼睛。一旁女子已站起身,扯扯他:“我们进去吧?”
小僮将两人引入内堂。黄檀几案上,一青衣男子正伏案疾书,病人进来头也不抬,拍拍案上的锦绣软垫,“伸手!”手伸过来,叶明远熟稔地按住病人寸关,微微凝神不由一愣,蹙眉道:“为何不早点来治?现下病灶入了五脏,如何医得?”
话音未落,被人狠狠地揪住了衣领,“你说什么?!你这庸医!”
“韩支!不得无礼!”韩墨飞快地扯下面纱,喝止住了他。
叶大夫盯着他愣了片刻,忽然扑上去一把抱住,不依不饶地道:“小韩!小韩!有人欺负师叔!”这位名医看上去年轻,一双秋水明眸,竟是个少见的美男子。他方才诊脉时不苟言笑,皱着眉头,谁知一转眼却是这副无赖模样,直把韩支看得目瞪口呆。
韩墨擦拭着脸上的脂粉,叹口气道:“行了,别装了。你手里的针和刀子我都看见了。”
叶明远悻悻地缩手,“小时候白疼你了!”
“小时候谁说要把我卖掉换果子吃?谁丢下我们师徒三人好几个月不归?又是谁坐拥十三家医馆还老伸手要钱,害得师傅大半年没酒喝?!”
他说一句,叶明远就往后退两步,等他说完,不可一世的大名医已经缩到了医案后,嘀咕着:“这孩子怎么就是不乖……”
韩墨琉璃水色的双目弯起,带出一点狡黠的笑意。“小师叔,今次你帮了我,我们就一笔勾销如何?”
叶明远命人关上医馆大门,亲自掌灯引着他们来到客房。韩支始终惦记着方才他把脉时的论断,忍不住道:“叶大夫,我家主人的病……”
谁知高挑的美男子摸了摸衣领,显然余怒未消,冷冷道:“你方才不都听见了吗?”说完砰地一声把他关在了门外。
厢房里,韩墨负手站在一幅画跟前,叶明远转身对着他孤单的背影,欲言又止,终于正色道:“眼下是什么时候,你怎敢这样闯来!师兄他知道么?”
“我怕师傅气死,只好不告诉他了。”韩墨轻描淡写地一笑,“此外,我的一个家臣,在此地失踪。有人虽然写信来要挟,但是那种色厉内荏的口气,明摆着人不在那里。我要你帮忙查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叶明远点了一下头,“还有呢?”
“还有关于蝗灾,怕是边境一带秋后会有饥荒,赶在之前,我还有事要做!”韩墨的声音透着疲惫,在师叔面前,终于能卸下满身的戒备。真累啊,血仿佛都流光了。叶明远无声地走近,扶住了他的肩,“这几年,真是难为你了。阿珣那个混小子……”
他身上有股熟悉的草药香。韩墨浑身松弛下来,向后一倒正靠进他怀里。“小师叔!别说了……”他喃喃地道,叶明远知他已筋疲力尽,面带悯然,将他扶到榻上躺下。韩墨抓住他的衣袖,“我就睡一小会儿!”
他手一松安然睡去,叶明远轻轻把住他的脉,眉头越皱越深。
临祁是边境第一大城镇,也是甘州和肃国通商货运的集散地。城北集市一溜米店,各色杂粮稻谷堆得冒尖,门前人流不息颇为热闹。日头升高,一辆马车停在最大的南记米店门前。掌柜的抬头一看,使了个眼色,两个小伙计立刻迎了上去。
来客一副书生模样,湖水长衫,清爽斯文,只是右眼下有块黑色胎记,十分碍眼。几个伙计禁不住盯着他猛看。那人似乎习惯了,也不介意,负手环视店内一圈,冲着一个摸算盘的年迈伙计道:“店家,这米怎么卖?”伙计连眼皮都没抬,掌柜赶忙道:“客人想要什么米?小店有上好的京稻,还有……”
客商笑了笑,琉璃般的瞳孔晶亮,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你怕是做不了主吧?我问你们东家呢!”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停下,老伙计这才慢吞吞地抬头,鬓角斑白,一张麻子脸,不出声上下打量着他。
“客人好眼力。”掌柜卖了大半辈子米,从未见过如此风雅的男子,通身只在腰间系了块玉佩,神韵内敛。他的微笑中有种无形的压力,店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米店的东家终于站起来,颤巍巍地道:“原来是老主顾家的少爷!令尊今年不过来了是吧?您远道辛苦,请里间用茶!”他浑浊的双眼不经意地扫过门外的马车,“柱子去把客人的马喂一喂!别挡在路上了。”
他在年轻客商面前深深弯下腰,做出相请的手势,亲自引他进去了。掌柜的和几个伙计愣了神儿,东家怎么说也是这行响当当的人物,再大的主顾也没见他如此的谦恭过。
过了一个时辰,忽然有大批军士封锁了集市。领头的参将骑在马上,何子敬跟在他身后,两人看了集市的情形,面面相觑,脸都有些发白了。“张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参将瞪着一个士兵,“何大人问话没听见么?!”
那人支支吾吾地道:“小人奉命盯着集市,确实看见有辆马车驶到卖米的那边,车上人进去似乎没出来,看样子有点象疑犯。那辆车还在,我、我一定认得的。”
可是,混在许多辆车里,就不一定了。
众人面前的集市里,人喊马嘶,尘土飞扬,竟冒出了三四十辆马车。抓来米店的人质问,掌柜摊开两手:“大人,今天六月十五,正是官家进粮的日子。这不都是给您龙骑大营和京城预备的么?您看看,单据在此,也不能耽误吧?”
劈面一股浓浓的马粪臭气,何子敬看着满地瓜菜粮食,气得一言不发掉头便走。参将无奈只好撤兵,垂头丧气地追着他去了。稍晚又有官府的人来询问,还拿了画像,南记米店的伙计异口同声来的是个疤脸人,至于长相么,倒是不怎么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