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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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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那个人的时候,二皇子还不到八岁。先帝膝下只有三子,赵珣的生母地位不高,但他自幼聪明灵俐,深得帝后宠爱。就连皇后所出的太子赵衍,也整日粘着他玩耍。
赵珣淘气好动,一日跟幼弟捉迷藏,在御花园里东躲西藏,不小心从树上掉了下来。偏偏左近无人,痛得他捂住腿直哭。
这时有人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是个清风朗月般的年轻男子,“殿下哪里疼,给我看看?”
二皇子脸上蹭得花猫似的,瞪大眼睛忘记了哭泣,呆呆看着他。他眉目舒展而温柔,“臣略通岐黄,殿下放心便是。”说罢带他到凉亭中诊治。
彼时鸟语花香,清风拂地,那人以无法形容的优雅俯身查看他的伤处,他的手很稳,神情凝重,然而赵珣却觉得他周身似乎有淡淡光芒闪耀。
闻讯而来的宫女侍臣很快在凉亭外跪了一地,太医也赶到了。那人吩咐了几句要走,冷不防小皇子在身后唤道:“喂,你叫什么?”
“臣中书省韩熙苓。”他转身笑意柔和,“犬子与殿下差不多年纪,下次领他来拜见。”
看他颀秀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繁花深处,赵珣竟然惘然若失。以前觉得自己的父皇英明神武世上第一,见到他才发觉神仙也不过如此。若是能日日见到他……不知不觉,他竟有些嫉妒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后来他才知道,韩熙苓官居凤阁大臣,执掌中书省,正是肃国三大名门韩氏的家主。他的弟弟韩熙昭是副枢密使,权势一时无二。
可惜好景不长,韩门倾覆仿佛只是昨日。韩氏兄弟二人被揭发买卖官职,收取甘州国的贿赂,欺上瞒下大逆不道。先帝盛怒下一杯酒毒死了韩熙昭,又判韩家满门流放千里,却断然不提韩熙苓如何处置,竟是任他自生自灭。腊月里,温雅的凤阁臣子抛弃所有,毅然决定随家人流放。
那个风雪飘摇的冬日,寒冷彻骨。高门深宅短短数月就破败不堪,朱门上贴着封条,在冷风中哗哗作响。刑衙已经押走了韩氏上下百十余口。门前清冷,只有一人默然伫立于无边风雪中,久久不能离去。
他衣衫单薄,身形萧索,腰背仍挺得笔直,似乎对肆虐的寒风无动于衷。所谓周而复始,盛极必衰,他早就清楚,韩门便如一棵中空的大树,总有被摧毁的一天。现下这样子,总比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要好些。只是他的心,始终被宝座上那震惊伤痛的眼光罩着,无处可逃。
“韩熙苓!”一个稚气的声音喊道。他惊讶回眸,纷飞的雪片中,小小少年一双眼水晶般清亮,却是异常执著。他身后跟着两个侍臣,不住地劝阻,可是二皇子着了魔一般,径直走到他跟前,仰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这孩子的眼睛……韩熙苓有些恍惚,弯腰替他拉好披风,“臣有位密友名叫罗镜,隐居在云岭梅阁,殿下日后若是得空,替我多探望他。”他憔悴的脸庞轮廓分明,凄然一笑,“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殿下保重。”
赵珣用力抓住他的袖子,急道:“你、你不要去!我去跟父皇说!”
“好孩子!不用了,替我照顾……”狂风刮来他没听清,手中一松,那人飘然而去,任由风雪淹没了身形。
二十余日后,有大臣冒死呈上韩氏家主绝笔书信,字字泣血,力求韩氏清白。先帝大为触动,可惜为时已晚。韩熙苓流放中途病逝于落英山下,时年二十九岁。
听闻他的死讯,对韩氏一族的各种指控忽然都变得破绽重重。原来竟是余下的两大豪门勾结,陷害韩氏。韩熙苓其实是品行高洁的忠臣,含冤而死,令朝野震动,先帝更是伤痛不已。
两年后,二皇子赵珣终于如愿以偿拜在罗镜门下,见到那个俊秀异常的少年,才明白韩熙苓临去时的托付。
韩墨是韩熙苓的幼子,也是大厦将倾时,整个韩门拼尽所有保下来的一点骨血。罗镜为了不负好友的嘱托,刻意隐居深山,直到先帝驾崩,才让蘅王赵珣引韩墨入朝,恢复他的身份。而韩氏一族死的死散的散,那时只剩下他一人了。
光阴荏苒,眼看韩墨一日日成长,风华绝艳甚至超过其父,转眼又成为权倾朝野的重臣。赵珣却开始看不透这个人,连嫌隙从何而生都不知道,渐行渐远,终于远到他无法触及。
他每每思及二人同窗时的情谊,就愈发厌恶现在这个手腕圆滑、心机深重的韩丞相。
翌日散了朝,臣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这么暖和的天气,韩大人竟然病倒了?”
“听说是感染风寒,陛下今早果然发脾气了呢。”
几个老臣摇头感叹,从蘅王身边经过。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会病得上不了朝?
这时有宫女在他身后跪下,“王爷,陛下有请。”
四月天蓝,相府内湖清波荡漾,微风徐徐。小桥尽头的水榭里,须发花白的太医正在诊脉。一时四下寂然,太医眉头越来越紧,松开了手半晌不语。
软榻上侧卧的年轻人裹着素白的袍子,乌发散开,眼眸清透汲尽了潋滟,却带着几分倦意,似乎刚受过痛楚。
“罗大人将你托付给老臣,已有两年了。你身上的寒毒一直不曾发作。可最近脉气郁结,隐然有复发之兆,老夫实在不明就里。”张太医与罗镜是故交,一直尽心尽力照料着他。
韩墨一笑云淡风轻,语音略微沙哑,刻意避而不答。“最近麝郡一带遭遇蝗灾,恐怕今秋收成大减。各县求助的奏折无数,我正欲前往巡视。”
“你、你不要命了?”老太医忍不住吹胡子瞪眼。
“留在这京城里怪气闷的,还不如出去走走。”他执拗起来就像个孩子,靠回枕上道,“上次的药丸,多给我备下些就是了。”片刻传来轻轻的鼻息,昨晚折腾了大半夜,这会终于睡着了。
微风吹动一缕发丝,他的睡容极美,嘴角鲜润,温柔而平和。褪尽锋芒的韩墨看上去跟当年的韩凤阁神似,老太医不忍心再看,匆匆开方子离去。
刚出相府大门,迎面便撞上了蘅王奉旨来探病。太医对他行了个礼,似乎有些忌讳急着想走,赵珣却拱了拱手温言道:“张大人辛苦了。有事请教。”
二人站定在前院。“陛下这两日似乎有些乏力,请问太医诊脉时可曾发现了异样?”
“殿下放心,只是轻微滞食,进了汤药今早已无大碍。”
长身玉立的青年嘘口气放下心来,“有劳太医了。”他语出至诚,看来心中真正在意的只有圣上一人,来来回回也只询问他的病情。
张太医恭谨地应答,聊了好一会儿,终于脸色微变,“殿下,韩大人病得不轻,还在候着呢。”
“哦,无妨。就教他多等片刻好了。”赵珣不置可否。
近旁月亮门后,有人闻言停下了脚步。身后的管事、家人看他单薄的背影都替他难受,只是谁也不敢出声。
“恕老臣直言,王爷你与韩相师出同门,似乎也太生分了些。若是有什么误会,罗大人曾叮嘱在下,倒也可以帮着调解。”
“哪里说来,太医多虑了。本王跟他没什么过节。”赵珣顿了顿,冷然一笑,“却也没什么交情!”
老太医忽然盯着他的身后面露惊惶。只听一个沙哑的声音道:“多谢王爷明示。在下高攀不上,以后也不必自作多情了。”
赵珣扭身看见了韩墨,见他面上决然的神情也给吓住。韩墨病中心气浮躁,按捺不住晃了晃,挥手道:“管家,替本官......送客!”
他转身便走,蓦地天旋地转,身子摇摇欲坠。有人气急败坏地道:“喂,你怎么了,醒醒!”
意识沉入深水前,年轻人喃喃道:“我一定是……错了!”眼角一串泪水滑落,滚烫地滴在赵珣手上。赵珣一急伸手就要去把脉,张太医却抢先一步架住了他,凝重地道:“王爷还是把他交给老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