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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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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玉川由高山溶雪汇成,尽管是夏天,河水仍然冰凉沁骨。夜风从河面上吹来,沾染了几分冷厉。今日适逢旬假,水师营地里燃起几堆篝火,有些不当值的兵士小校,围坐在一处饮酒。甘州人瞧不上软绵绵的甜酒,破瓷碗里盛了热辣的烧刀子,几个交好的弟兄传着喝,这才过瘾。
一个校尉仰脖灌下小半碗,顺手往身后人手里一塞,豪爽地道:“好酒!兄弟干了吧!”那人接过酒碗笑了笑,火光映着他俊秀的容貌,目光清亮,手中提着一个漆盒。
火堆边的军士们困惑地上下打量着他。能在守备森严的水师大营里出没,自非等闲之辈。
那人神定气闲地道:“在下姓韩,是方憬将军聘来的……风水先生,借宝地盘踞一两日。闻得这酒香,忍不住过来凑个热闹!”他说着揭开了漆盒的盖子,诱人的异香飘来,“喏,刚有人送来些吃食,便与各位换口酒喝!”
众人已经喝得微醺,觉得这风水先生谈吐不俗,又亮出了方统领帐下的腰牌,便爽快地邀他坐下,将食盒里的美味一抢而空。
距他们十步开外,水师当值的副将站在暗处,忐忑不安地道:“王将军,您看他这样子……不合适吧?”“王爷只命末将保护韩公子,又没说把他关起来。他赤手空拳一个人,还能在你的大营里造反不成?”一旁大胡子将军满脸不屑,抚摸着怀中的刀柄。他身为凤王的贴身侍卫,武艺高强,很有些瞧不起读书人。他跟小言公子不睦,更没把韩墨这样的文弱书生放在眼里。
韩墨一碗烧酒下肚,面不改色,只是双眼亮得出奇,笑意愈发张扬起来:“也只有这般美酒,才配得上水师的几百好汉们!”
一名娃娃脸的兵士憋不住道:“先生太小看咱了!我们水师哪止几百人!”他见韩墨惊讶,更是得意,敲着碗边扯开嗓门唱道:“三千壮士,浩荡千里落花风。五百旌旗泛沧浪,扣舷独啸,无论今夕是几何。”
“好词!”韩墨抚掌叹道,“惭愧惭愧!在下只懂得参研山川五行,对这掌船之术倒是一窍不通了。”
众人心想你一个风水先生懂什么,还不是靠嘴上功夫,故弄玄虚。当下也不忌讳,七嘴八舌地渐渐扯到了营地里的琐事。
韩墨倒是听得津津有味,酒过三巡,貌似不经意地问道:“韩某随方大人北上时,只有小小两支护卫舰,速度也不怎么块,万一遇见了水匪强盗……”
“强盗?”先前的校尉哈哈大笑,“那可是飞虎战舰,底舱有犁头镖和火器,真遇见水匪,定然烧它个有去无回!”
“火器?在船里?”年轻的肃国丞相略微失神,再也笑不出来。原以为甘州境内少河流,水师也强不到哪去,看来绝非如此。这甘州国实力之强,愈发令他心惊。
要是能活着回去,该有多少事要做!他忍不住望向东南方的天际,所有心思已飞过了夜色,投向故国家园。这一刻,他忘记了伤痛,忘记了身陷绝境,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却呛得流下泪来。
众人兀自哄笑不已。
凤王先前将韩墨送进水师大营,是为了守护他周全,免得再被柳相这样的权贵盯上。可是他前思后想,怎么也放心不下,水师里万一有不轨之徒,那人孤立无援,身子弱还带伤……他越想越担心,乘夜赶到大营要把他接回府去。
好在离得不远。凤王下车时长舒口气,转念又想:不知他见到自己,还会不会生气?他特意摒退左右,往营地深处走去。谁知路过河边时,不经意地撞见了一幕。他禁不住神色微变,站定了多看两眼,一股热血刷地涌上头顶,气得指尖都颤了。
篝火通明,老远就见他的心上人笑眯眯地和数名兵士围在一处饮酒,旁边扔着空酒坛。韩墨已喝得半醉,昏生双颊,水色明眸流盼,竟是前所未见的魅惑,一手还随意搭在别人肩头。
凤王的目光缓缓落到打翻在地的生漆食盒上,负手一言不发,神情却越来越冷。原来自己的担心,还真是多余啊。
河岸边的喧闹声,不知怎的渐渐低了下去,似乎有寒气悄然弥散。韩墨正听人讲解火器的构造,听到精妙处连连点头,忽然那小校仿佛见了什么可怖之事,瞪圆眼睛蓦地捂住了嘴。就听身后一个低柔的声音道:“接着说啊,怎么不讲了?!”
如同被冷水当头淋下,韩墨周身一僵,急忙将地上的食盒捡起来盖好。周围的人早就吓得趴了一地,四下寂然,连篝火都暗淡了许多。
凤王懒得多言,左手挥了挥,侍卫一拥而上将面前几人反捆起来,提到一边跪着。他越过韩墨走到火堆旁,冷淡地道:“阵前酗酒,泄漏军情,按律当如何处置?”
副将一听魂飞魄散,知道这位主子动了真怒,硬着头皮跪下道:“按律当处二十军棍,杀无赦!”说着匍匐在地,却不敢替几人求情。
贵公子嘴角扯出一抹清冷笑意,眼光瞬间掠过韩墨的脸,似有无限伤心气恼,看得素衣青年心里咯噔一下。他自己身居高位,也不是没见过杀人,但象凤王这样一句话就断送七八条性命,未免太过霸道。何况他明白,这些人的死罪多半是他的缘故。
可这毕竟是在甘州的军营里……他忍了又忍,一抬头才发觉那些兵士全都眼巴巴地瞄着自己。罢了,他把心一横,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凤王果然侧过身,居高临下,脸色略缓。
只听韩墨一字字肃然道:“王爷执法如山,在下不敢多言。只是此事因我而起,若是死罪,按理说应当把我一并杀了,才不失公正严明!”
“你说什么?!”凤颜华被他气得发抖,右肩的伤处一阵撕扯,痛得脸色发白,指着他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旁人多少看出了些端倪,大气不敢出。半晌凤王缓过神来,自嘲地笑了笑,轻声道:“既然你这样说,本王还能怎样?免了这些人的死罪便是。本来还有些担心……就当本王看错人了。”说罢再不看他一眼,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