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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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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州国上京,码头一早聚集了几百侍卫,还有负责京畿治安的官员和凤府属官。只是今日气氛有些不同,这些平素喜好高谈阔论的大人们,全都小心翼翼地噤了声,不时瞥着几步开外的那顶青竹轿子。即便是凤王,也想不到此人会来吧?
初升的暖阳逐散了雾气,岸边一阵骚动,“来了!来了!”舫船连同护卫的舰船缓缓驶进,水手们在甲板上忙碌着收帆下锚。踏板放下来,一身玄衣、气度高华的凤王在言泽和钦差张年的陪伴下,重新踏上了京城的土地。然而见到那顶轿子,和轿子跟前的那个人,他的瞳孔一敛,停下了脚步。左右言公子和钦差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
那人一身玉色长衣,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肤色明润,相貌清朗。他的气质极为温文,看上去就是位养尊处优的世家子。
他右腿受过伤,行动不大灵便,拄着一根黑黝黝的描金拐杖,冲着他们颔首为礼,徐徐道:“下官柳必廷参见殿下,此一路辛苦。小言、张大人免礼!” 言泽和钦差这才直起身,稍稍往后退了半步。这位甘州国的大丞相看上去温文尔雅,当年和凤王联手血洗叛逆,杀伐果断,却半点也不曾手软过。
柳丞相一边和凤王寒暄着,细长眼眸有意无意地打量他身后的随从,从左到右,来来回回一个都不放过。被丞相大人扫到的都觉着后背发凉,连钦差大人也侧过身去装作吩咐什么。只有小言公子对着自己的恩师,不动声色地摇了下头。
柳丞相这才对面前的正主关切地道:“殿下的伤好些了么?圣上和太妃娘娘好生牵挂,特命臣在此恭候。”
凤王心中有数,也不温不火地回礼,“本王出京不过十来日,怎敢劳动柳相玉趾。”他与柳必廷相识十多年,深知此人处事的厉害,在朝堂上也是个说一不二的角色。当年言泽离开凤府入朝为官,便是先拜在柳相门下。
凤王不肯交出人来必有古怪,柳丞相眼底锋芒掠过,朗声道:“臣奉旨前来,迎接殿下入宫。此外,听说有客从远方来,似乎还是臣的同级……”
这家伙肯定听到了什么!年轻皇叔暗骂,也不好当众命人把他拖走,只好低呼一声,按住肩头蹙眉道:“丞相,此间风大,吹得本王的伤口有些疼痛,有话上车再说吧!”他俊美的脸庞微微苍白,竟显出几分虚弱,一旁内侍连忙抢上前搀扶,当下场面就乱了。
人群起了不安的骚动,柳丞相不料他厚脸皮使出这招,顿时觉着四周的官员、侍卫们看自己的眼光就有些不对,只好退让:“倒是臣的不是了,王爷恕罪。”说罢躬身行礼,让开了道路。
几辆镶金饰玉的十六乘马车,沿着大道向皇城驰去。石板路冲刷得格外干净,路旁一溜高大肃穆的白杨树,枝叶间洒下了斑驳的光芒。不时有虔诚的百姓对车队跪拜,可惜今日华美的贵公子没露脸。
一放下车帘,凤王秀眉微蹙咬牙忍痛的样子立马不见了,随手捡了个果子慢慢啃着,漆黑的眼珠转来转去,十分嚣张。“人不在我这里,你找也没用!”
柳必廷知道要是顺顺当当能见到,那才见鬼了。可是大好机会,他怎么也得捞些好处、讹诈一番。他折扇轻摇,慢吞吞地道:“肃国特使隔两日便到,此人留着迟早生祸害,不如交给臣,或移交枢密院安置!”
若交给了他便是骨头也能榨出油水;若交给言大人的枢密院……估计连骨头也剩不下。凤王很直接地打断了他,“你别忘了他是我手里的人。倒要看看,如今甘州谁有这个胆子,敢来跟本王抢人!”很直接的威胁,但是很有效。
柳相闻言轻柔地弯起双目,似乎正中他下怀。“这个么,确实无人敢与王爷争夺,除非……”他往上指了指。
贵公子神色有些僵硬,事关韩墨安危,终于不耐烦再试探下去:“你到底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柳相安然道:“臣前日进书均税制一事,陛下置中不发,不知殿下批阅过副本没有?”
凤王十分不爽地哼道:“阅过了,可行!自然会向陛下推荐。”
“那……西边今年遭遇龙卷风之灾,布政司赈款之外,百官体恤民情的募捐一事……”
“本王也准了。”
柳丞相顿时眉开眼笑,谁知凤王眉梢一扬,“我府中愿捐五万两,但宫中太妃娘娘的用度不能减。”柳丞相忙不迭地点头称是,不料贵公子倾身凑近了些,学着他柔和的口气道:“柳相身为文官之首,下面的臣子可都看着你呢。你少说也要捐个五千两吧!”
柳丞相咕咚一声差点掉下去,两手乱摇,“五千两?本官一身清廉两袖清风,这个数与臣的身家不符,有受贿之嫌!”他书生出身骨子里清高,对钱财向来平淡。府中一位正室夫人操持,连个侍妾都没有,饮食用度也很节俭,闹得甘州文官们也不敢铺张。跟凤王这样奢华的贵戚,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的字深得离国沈氏精髓,如今被人抬到有价无市,五千两,不过是你挥毫几笔的价钱!事到如今,你这丞相还要吝啬么?”
柳必廷要挟凤王答应了要紧事,还没来得及欢喜,便被报复了一把。他抬起头来正色道:“那好,臣捐书画十幅,便按照殿下的意思,高价让与北方那些皮货商人。但殿下需答应我,与韩公子一会。臣对肃国的税制颇有兴趣,此为韩公子先父所创,想必他不会太过抗拒。”
凤王本想拒绝,见他态度坚定,又想说不定这样会令那人稍微开心些,便颔首道:“好,本王答应你便是。”马车驶入宫禁,竟未停歇,便消失在重重叠叠的宫室深处。
黄昏时,凤府的大管家率领阖府上下数十人,恭恭敬敬地侯在大门外。不多久,马蹄声响,众侍卫簇拥着一顶十六抬舆轿出现在巷子口。大管家连忙跪倒迎接,凤王下了轿,深深呼吸夏夜的木芙蓉香气,有些疲倦地挥了挥袖子:“起来吧!”他身后的侍僮小心翼翼地捧着个生漆食盒,管家微微一怔,哪回进宫也没见把吃的包回来,这是怎么了?
凤王举步进了书房,今夜的花香分外浓郁,淡淡的星光洒在石阶前,夜风幽凉。他颀长的身形沉浸在阴影中,没有点灯。那个人,在水师营地里还好吗?尽管反复嘱托,命王将军亲自带人守护,心里却似滋生了莫名的担忧。
那夜极尽温柔销魂,微微晃动的船舱里,始终倔强不肯屈服的人,终于在他怀中化为一汪春水。听着他辗转呻吟,间或啜泣着求饶,凤王一边诱哄一边更深地占有他,热烈地渴求着欢愉,直到他无力地昏晕过去。
但韩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出墙上悬挂的宝剑,一剑向他砍了过来。他从未见过如此绝望的眼神,然而招式没出手,披着单薄寝衣的年轻人腿一软就跌倒在地,仿佛正砸在他心坎上。
“这就是你想要的,对不对?!”他毫不留情地问他,凤王回想起他伤痛的神色,心里堵住了什么,沉甸甸的。为什么自己如此在意、百般呵护的人,却不明白也不接纳这份情意。他凤王爷在甘州国地位何等尊贵,寻常达官贵人求见他一面都难,更不用说入幕之宾了。可是真给他点教训,凤王又舍不得。他生平头一次为情而苦,叹了七八口气,把案头的空白奏折揉成了一团,朗声道:“来人!把宫里带回来的食盒送到东门外水师副营,交给王将军!”
今夜的蹊跷事一件接一件,送吃的人前脚刚走,后脚凤王又命把一件贡品孔雀翎毛府绸大氅送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又送去了极品燕窝、西边进奉的琉璃碗。等到最后,大管家捧着披风一路小跑追到门口,只看见自家主人的车辇在巷子口一晃,就溶进夜色中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