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
-
甘州夏日带着山地特有的暴烈。离开茂郡不久,官道上狂风肆虐,大团的乌云转眼遮蔽了晴空。侍卫们跳下马,熟练地给车顶加上雨布。“还有多久到渡口?”华丽的马车里,一身轻袍的凤王听着外面雨声大作,顺手端起药盏抿了一口。烧已经褪了,他漆黑的眸子宝石般透亮,光彩奕奕,漫不经心地扫向言泽。
小皇帝的旨意在他看来,就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水师派船来迎接,定是皇嫂的主意。前方凌云渡口乘船,沿冰玉川支流上溯,两日便能到京城了。
一个闷雷震得大地轰响,小言大人坐在凤王下首,指尖揉着额角:“已然到了凌云渡。玉川水师的方副统领,亲自赶来给车队引路,正在前头淋着呢。”
贵公子掸去衣袖上的一丝灰尘,轻声冷笑,“方憬来了?那还要给他两分面子。正好这车晃得本王有点乏了。”一声令下,车队停在了路旁。
瓢泼大雨漫天洒下,洗刷着道路两旁的青翠原野。十几米开外的渡口,一艘气势巍峨的桐阁舫船在岸边恭候,前后还有小型的战船拱卫。
河面宽广,水汽氤氲,侍卫恭敬地撑起油伞,服侍着凤王和言大人下了车,后面钦差张年也跟着下马。
凌云渡口向来冷清,这会早叫亲兵侍卫围得铁桶一般,年轻的天家贵胄一出现,所有人立即拜倒在泥泞的雨地里,“参见凤王殿下!”那些纯朴的兵士,竟是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立于甘州国权势顶点的凤王环顾众人,微微蹙眉,左手虚抬了一下,“众将士免礼!”接着对跪在脚边的武将冷冷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种东西了!莫非嫌水师大营太平,你动起心思钻营了?”他声音不高,却令那精悍官员大惊失色,慌乱地叩首道:“王爷明鉴,末将出身贫寒,全赖殿下一手栽培才有今日。此次奉旨前来,听闻殿下有恙,一时着急才趋前侍奉……再说此来的亲兵,得见凤王圣颜,心里欢喜……”
他脸憋得通红,越说越不像话。听得凤王忍俊不禁,扭头对身后的言太守和钦差大人道:“你们听听,方统领这话,有几分象是真的”张钦差看着跪在泥水里浑身湿淋淋的方憬,暗暗摇头,凤王何等敏锐,水师正统领年迈,有人动了什么念头,他自然一清二楚。如此小小告诫,未尝不是好意。
“起来吧!本王惜才,有些事也不急在一时。”他轻巧一句话正敲在方憬心坎上。这位副统领感激涕零地爬起来,躬身道:“末将明白。恭请殿下和各位大人上船!”
隔着蒙蒙雨雾,有一道清亮的目光正追随着贵公子的身形,看着一行人前呼后拥、众星捧月,而高高在上的凤王甚至没往这边看过一眼,好象根本忘记了还有这辆囚车。
韩墨嘴里发苦,雨势更大了,弥漫的水汽一阵阵涌来,他蜷起膝盖往后缩去。真是没用啊!这两日衣不解带地守在病室中,凤王因为受伤发热一直昏睡着,今早好不容易退烧清醒,他想进去却被言大人一句话拦在门外。“殿下并未提过要见你,韩公子还是……好自为之吧。”
在囚车里颠簸一路,等到渡口凤王下了车,眼见他精神健旺,伫立于伞下,和甘州官员们谈笑风生,看得韩墨双眼酸涩起来,微微地打个寒噤。他一淋雨寒疾就会发作,实在是疼得怕了,可有谁会在乎呢?他自嘲地微微一笑,抱紧了膝盖。晶莹的雨珠一串串挂落,打在他肩头很快晕染开来。
凤王一脚迈上踏板,忽然站住了。前后左右随侍的人都不明所以,只有小言公子很轻地叹了口气。大雨滂沱,晶莹四溅,很快浸湿了众人的衣摆。一时寂然,只闻天地间一阵急似一阵的雨声,在深碧的河面上击起了无数涟漪。
几位官员面面相觑,但见凤王豁然转身,深邃幽暗的眼光如电,一下子穿透了雨幕。他的面容清俊无双,身披银色斗篷,玉树临风般伫立,然而这一眼欲言又止,似乎隐忍了太久。
他远远看着那辆车,和车里的那个人。那个被他抓住却不肯屈服还百般算计着想逃跑的家伙,明明身负寒疾,又伤了右臂,却坚韧得犹如修竹。先前只想折辱他,渐渐地却为他所吸引。在韩墨身为权臣的狡黠外表下,隐藏着少年一般的纯净和执着。正如他自己一样,信守对皇嫂的承诺,竭尽所能守护着甘州国。
太相似,所以了解,所以……无法割舍。他小心翼翼地护住他,诱哄他,即便被骗了,看见他豁出性命保护蘅王,而在那抹追魂刀光亮起的时候,他却选择舍身相救,哪怕事后被气昏了头的言泽喋喋不休念叨了几天。
然而此时,看见他抱着肩膀紧紧缩在囚车一角,显然以为他不要他了。这个笨到无可救药的人!
凤王的眼睛忽然一热,甩开众人大步走到囚车前,“韩墨,把手给我!”他干脆简洁地道。什么敌国重臣,在甘州国的土地上,韩墨就是他凤颜华的意中人!
年轻人迷惑不解地抬头看着他,想要相信又迟疑,凤王更加坚定地重复道:“把手给我!”
韩墨有些明白了,看着周围完全石化的一众官员侍卫,又看看他,清亮的瞳孔一缩,“好!”他轻声道,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登船的时候,凤王携着他不放,低声道:“衣服打湿了冷不冷?我叫人备了热汤……”韩墨觉得无数芒刺在背,又不能当众甩开他,脸上一红硬着头皮道:“不、不太冷……不必麻烦了。”
谁知贵公子更加体贴地垂下头:“那怎么行。先前你‘侍奉’过本王入浴,怎么也该轮到我好好侍候韩相一回,你说是么?!再说你的胳膊还没好,更衣之类的事......”他语气轻柔无赖,偏偏捏住了素衣青年的痛处,叫他反驳不能,更是连耳朵都红了。
幸好此时方将军率众水手跪请凤王殿下启程,而茂郡郡守送到船上也来告辞,凤王总算松开韩墨,阴霾一扫而光,和颜悦色地打发郡守,忽然想起什么,唤道:“秦大人!”
“殿下有何吩咐?!”郡守急忙回转行礼。
“这一次你调度得力,本王回禀圣上自有赏赐。”他顿了顿,“别的没什么,就是那辆车……看着有些碍眼。”
郡守回头往岸上一看,脸色一肃,立刻躬身道:“是是是!下官这就叫人把它劈成柴火,一把火烧了给殿下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