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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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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通明的夜色中,枝叶散落发出沙沙的响声。韩墨看他抱着一堆衣物,似乎是闹别扭的样子,不由奇怪。“王爷可是要入浴么?”他连忙把脚从池子里抽出来,似乎是泡得舒适,一时不愿离开。
凤王举步的时候皱了皱眉,被踹过的地方还疼着呢!他居高临下看着韩墨,忽然想到了什么,深邃的目光微漾:“你可愿……服侍本王入浴?”素衣青年张口结舌,登时连耳朵都红了。这要求实在无耻,可半晌却听自己异样的声音,低低答了个“好”字。
凤王的不快登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展颜一笑光华流转,冰雪消融。“你的伤还没好,宽衣我自己来。嗯,你坐着就行了。”
他伸手拔下发簪,黑发倾泻若丝缎,雪白的衣衫层层滑落,韩墨悔得肠子都青了,只好目不斜视,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直到听见水响,他才抬起头。
凤王坐在齐腰深的泉水里,匀净的身躯大半没入水中,他的声音带点慵懒,轻叹道:“一路走来,我甘州国比你那肃国如何呢?”
弦外之音,韩墨自然明白,定了定神,波澜不惊地道:“肃国的无边美景,有朝一日,也盼能与殿下这般分享。”
这话听上去老大不是滋味。“你是说,要本王也跟你一样,跑到肃国去送死?”
难堪的沉默,韩墨不由合上了眼。十年光阴,终结时的那一幕却是锥心之痛,碰一下都难以忍受。
只是,故土难离。风里熟悉的淡淡香气,催促他下了决心。韩墨站起来,对着温柔浅笑的凤王,心头无法言喻地刺疼着:“对不住!颜华,家国天下,我始终是……辜负了你。”
贵公子忽然变了颜色,无边旖旎中暗藏杀机。他深吸口气,丹田空空荡荡地提不起力气。泉水香得古怪,他心念电闪,知道是中了迷药。“韩墨!你竟敢——!”视线模糊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他丢下自己,飘然而去。
韩墨沿着泉水往高处走。池水由地下冒出的热泉和山间清泉交汇而成,把特制的迷香包在蜡丸中,顺流而下,一碰到池子里的热水就发散了出来。罗镜一门对药物极为精通,韩墨当然不会被自家药丸熏倒。至于那位贵公子,就让他多泡一会好了,也算是回敬了这一路以来的“照料”。韩墨摇了摇头,努力不去想凤王的反应。
对药量和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一定是师傅亲自到了!年轻人念及此处,心头一热,踩着湿漉漉的青苔,手脚并用奋力往高处爬。然而他右手使不出力气,脚下忽然一滑,眼看就要从巨石的边缘摔下去,禁不住惊呼出声……黑暗中闪电般探出一只手,一把拽住了他。
“小韩,我来晚了!”
听到这句话,韩墨如遭雷殛,从头到脚哆嗦起来。面前的玄衣男子取下了蒙面的布巾,幽暗中唯有目光清洌,带着按捺不住的欣悦。那是韩墨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蘅王赵珣。
韩墨心头一沉,目光扫过他身后勃然大怒,压低声音严厉地道:“韩支,我吩咐过你什么,是不是都忘光了?!”近旁的一个黑衣人扑地跪倒,嗫嚅着竟是不敢回话。主人当年曾对四名近侍嘱托,无论何时何地,以蘅王的安危为重。难怪他一见赵珣亲自涉险,会气成这样。
韩相性子淡定,然而真正动怒的时候连大将军也要退让三分。赵珣心下感动,扶住他的手臂,“此地危险,先跟我走吧?”语气极为温柔怜悯,竟是韩墨从未听到过的。他哪里知道,赵珣带着死士们追赶车队北上,数次试图相救都落了空,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反被言大人布下的埋伏伤了几人。
然而赵珣铁了心要将小师弟带回去,如此纵深甘州国数百里,直到此时才算救回了他。
一行人借着黑夜在密林里疾奔。过了前方的山洞,就有马匹在另一边接应。赵珣听韩墨喘得厉害,站定了俯身,“来,师兄背你。”
就象很久以前那样,有月光的晚上,他背着自己一路前行。这个人这句话在韩墨的心里千回百转,不知想了有多久。他把脸靠在赵珣背上,最终还是……等到了。很熟悉的温暖,可以安心睡一会。
蘅王轻轻托了他一把,心里忽然有些迷惘,仿佛背上的人转眼会消失。就象那一日在河边,看着他一袭青衫独立船头,渐行渐远,隐没在淡淡的雾气中。
他甩掉心头的疑虑,脚下不能停,只要冲过林间的空地,山洞入口就在眼前了。
夜已深,山风卷过柔细闪烁的草地,一片宁谧。蘅王做了个手势,两名护卫左右散开,黑影一闪,极快地掠了过去,随即发声示意无恙。
可这月光下的空地,不知怎的,令赵珣嗅到了一丝丝危险的寒气。他摇了摇背上的小师弟,“抱紧一点,咱们冲过去!”
韩墨手臂紧了一下,觉出他蓄势待发,又看看四周的情形,轻轻叹道:“师兄,我已知足了,放我下来吧!”
“小韩,你说什么……”赵珣的话音忽然顿住,不觉放松了双臂。寂静中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将他们的人团团围住。兵刃的光芒在阴暗处晃动着,令人生寒。来的不光是侍卫,还有甘州国闻名天下的精锐弓箭手,足足有上百人。
韩墨深吸口气,显然知道来得是谁。
人群分开,一骑缓步而出。天上明月,芳华笼罩于他一身,与生俱来的美丽和强势。他的神色疏离,一片淡漠。双眼汲尽了夜色,瞬都不瞬地盯着他们。
看见凤王的样子,韩墨忍不住咳嗽起来。赵珣将他挡在身后,手腕一扬,雪一般的长剑出鞘,正是“鹤鸣”。肃国侍卫们围成一圈,将年轻的丞相护在中间。四周顿时响起了弓弦绷紧的声音。
“十三条性命……”凤王淡淡地嘲讽道,“本王是不是该把你们留下?”
赵珣泯然不惧,带着战场上历练过的洒脱,对他昂首一笑,“人终有一死,只求问心无愧。”他转身看了看苍白的小师弟,语音变得柔和,“我今生辜负过一人,此刻才求他原肴,会不会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