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会记得》轻辞

9、part 9

　　江雪刚踏入传媒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就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给拦住了：“江小姐，我家少爷想见你一见。”
　　江雪见到这个场面，心中有些害怕，然而却不愿表现出来。死死地握紧手皮包的带子，她强作镇定地问：“你家少爷是谁？”
　　男人恭恭敬敬地说：“少爷姓苏，是苏氏的掌门人。”
　　江雪的手不自禁地一抖，脸色发白，低声道：“我想，我不可以说不吧。”
　　男人居然还是一本正经地说：“不可以。”

　　这是江雪十多年后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苏离，感觉已经不是恐惧可以形容。当年的苏离气势冰冷，让人仰望不可靠近，那时一种直露于外的冷淡；而如今，这个长成的男子却只消一眼淡淡地看过来，不是冷冰冰恶狠狠的目光，就能让人从头寒到脚，不自觉地哆嗦起来。
　　苏离推过来一份报纸，声音不辨喜怒：“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用看，江雪就知道是什么。在这样的苏离面前，不能装傻，装傻也逃不过去。江雪一咬牙，道：“我有个亲戚在民政局工作，他们的手续刚好是她办的。”
　　苏离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紧紧握紧，像是要把手心里的空气都挤出去。
　　沉默。难捱的沉默。
　　江雪觉得时间流动得真是慢，仿佛被千刀万剐了许多次，还不见苏离有开口的迹象。她不住地在心里哀叹：这等酷刑下来，如果他要问什么的话，她一定是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像是过了几生几世般，苏离终于开口了：“你还知道些什么？”
　　然而他真问了，她却不知道说什么好。细细想来，释然的事情，除了这件，她确实好像是一无所知的。
　　她就这样说道：“我不知道。”
　　苏离冷冷地笑了起来：“你不知道？看来你居然很讲义气，竟然敢在我面前睁眼说瞎话。江雪，我提醒你，不要心存侥幸，你什么时候搭上秦解忧，做过些什么，给我老老实实地招来。”
　　江雪心里一痛，忍不住说道：“苏离，解忧全心全意地对你，为什么你能忍心伤害她？释然那个女人又有什么好，为什么你们都为她着了魔了？”
　　苏离冷冷地盯着她，忽然笑了起来：“你这么护卫她，那你想不想知道，如果她觉得你背叛了她，会怎么对付你？”他凑近江雪，声音无限温柔：“你说，如果她知道你成了我的女人，会怎么样来铲除你？”
　　江雪全身泛起一阵恶寒。僵直了背脊，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你不会的……你爱着释然，会为她守身。”
　　苏离重新坐好，脸色微变，敛去了笑意：“你还真是知道得不少。但是大记者，别忘了你的拿手好戏。弄虚作假，我也是会的。”他做了一个手势，就有一个男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走了出来。苏离指着江雪，对他淡淡吩咐道：“苏存，把这个女人给我拖到房间去，半了小时之内，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她的精力都给我抽掉。”
　　苏存面无表情地应道：“是。”转向江雪的时候还是面无表情。江雪已经震惊和恐惧地不能动弹，就僵硬地杵在椅子中。在苏存抓住她手腕的时候，她才歇斯底里地爆发出来，拼命地拍打挣扎，但苏存却像个铁人似的丝毫不惧，紧紧地箍住她，毫不怜香惜玉地拖走。
　　苏离盯着门，像是预见到什么似的，微微地笑了起来，而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睛里。

　　释然接到了赵如歌的电话，约她去她家里作客。
　　当时司马道并不在家。释然看着摆在客厅里的两人的合照，心里一阵慌乱。
　　然而她轻轻地按着“挽歌”，让自己渐渐平静下来。

　　赵如歌是一人独居的。偌大的一间屋子，一个人住着冷清空旷。然而格调却是高雅的，可见这些年来她在物质上过得不错。
　　“喝点什么？”如歌问她。
　　释然勉强笑道：“我想我可能需要一杯清水。”
　　赵如歌看她一眼，然后转身给她端来一杯清水。
　　她自己却开了一罐青啤，像喝水一样地灌了一大口。释然也不阻拦，静静地看着她。
　　赵如歌捏着易拉罐，神色庄重：“小然，你老实告诉我，你和他结婚了，那么现在，你爱他吗？你能对他好吗？”
　　释然摸着“挽歌”，良久才道：“我不知道。但是我会尽力对他好。”
　　赵如歌叹了一声：“你还是不够爱他啊……”随即话题一转：“我请你过来，是想告诉你，最近伯母可能会对你态度不好，你多忍受，也尽力避免去招惹她的怒气。”
　　释然也不问为什么，只是道了声谢。
　　赵如歌又叹一声：“有时候我真恨你这副样子，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你这样做？”
　　释然微微一笑：“你有你的理由。我相信你。”
　　赵如歌忍不住翻着白眼道：“你就不怕我对你家那位还不死心，在背后搞些小阴谋害你吗？”
　　释然睁着眼睛，很无辜地看着她：“那你会吗？”
　　赵如歌终于笑了出来：“好啊，我知道你心里在说，‘就算你想，我家那位也一定不会乐意！’是不是？”
　　释然陪着她一起笑，在笑声中轻轻地说：“能够看到你这样笑，真好。”
　　赵如歌坐到释然旁边，挽住她的胳膊，将头轻轻地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温然道：“其实你是个很善良的人呢，为什么有人会那样恨你？”
　　释然也挨着她，神色温暖：“发生了什么事？”
　　“我就知道他不会把这些事告诉你。”赵如歌站了起来，翻出了一份报纸，“他那么在乎你，一点也不想你被流言所扰，但是他忘了，伯母却是会看到的。”
　　释然迟疑着接过报纸。
　　一字一字地看完，她的脸色渐渐发白，却紧紧地抿着嘴，什么话都不说。
　　赵如歌担心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释然摇摇头。
　　赵如歌又说：“我找人查了一下，这个‘孤舟’是你的大学同学……”
　　释然止住她道：“我知道是谁。小歌，谢谢你为我这样费心。”
　　赵如歌忧心忡忡道：“你要不要召开个发布会，公开澄清一下？”
　　释然却苦笑了一下：“澄清些什么？这许多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又该怎么澄清？”
　　“那她这就是在捏造。”赵如歌有些义愤填膺。
　　释然惨淡地笑了：“事情可以捏造，那人呢？在我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苏离这个人。苏离是苏氏的掌门人，我想她应该还不敢以他来胡编乱造。可是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我却不能问司马。”
　　赵如歌吃了一惊：“你不记得苏离了？怎么可能？”
　　释然看向她：“你知道？”
　　赵如歌静默了一下：“当年我见过他一次。他那样的人，见过了就不容易忘记。而且我觉得，你当年待他，与待所有人都不同。”她又喝了一口酒，“上次见到你我就很想问你怎么回事了，但只要你和司马道过得还好，那就算了吧。”
　　“你说的对。不管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应该重视的是现在。”释然双手交叠，像是下定了决心。
　　赵如歌把手放在她交叠的手上，心中羡慕地想：要是人人都能像你这样干净利落地拿起和放下，那该有多好。

　　“苏妈妈，你说离哥哥看到我不请自去，会不会不高兴？”虽然亦步亦趋地跟着方知华，秦解忧还是忧心忡忡地问。
　　方知华轻叹一声，拉住她道：“解忧，不是我说你，你平时那么伶俐的一个人，怎么事关阿离，就瞻前顾后成这个样子？不要怕，苏妈妈会给你撑腰。”
　　想见而不敢见，这样的少女情怀，因为另一个人的漠然以对一直停留在原处；更何况，她虽然不觉得自己愧对释然，但面对苏离时难免会心虚。

　　门开了。
　　开门的人秦解忧没见过，方知华却是认识的：“苏城，阿离在哪里，我要见他。”
　　苏城面色上一阵不自然，躲避着方知华和秦解忧的目光，恭恭敬敬却有些犹犹豫豫地引着她们：“夫人，小姐，请先在客厅坐一下，我去通知少爷。”
　　秦解忧心下疑惑，刚要开口说什么，方知华却已经开了口：“好吧，让他快点出来。”
　　两人走向客厅。楼上隐隐约约传来微微弱弱的声音，秦解忧心下一紧，见苏城转身走开，扶起方知华道：“苏妈妈，离哥哥好像有很重要的客人呢。说不定还是我们久仰大名的那个呢！”
　　方知华看她一眼，神色有些复杂，但还是随着她向楼上发出声音的房间走去。
　　苏城站在门口，见到她们神色慌张，试图阻止：“夫人，小姐……”
　　秦解忧厉声道：“让开！我要进去！”
　　苏城展开双臂拦着她：“少爷现在不方便见客，请稍等。”
　　秦解忧执意向前，苏城不好推她，却端立地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方知华开口：“苏城，阿离是我生的，难道我连进他房间都不可以吗？”
　　“母亲有什么事急着见我吗？”房门终于打开，苏离出现在门口，却把房门微微掩上。可是仅那么一开一掩的工夫，方知华已经看到卧室的大床上有个人影。
　　秦解忧愣愣地看着沐浴过后的苏离，松松地穿着一件浴袍，像是匆忙之中匆匆披上的。发上还湿漉漉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像是代替她想落而不肯落的泪，在他身上、地上，一滴一滴地摔碎。
　　“你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而破碎，看到苏离漠不关心的目光，心里一股怨气无处排遣，居然挥手拨开了苏城，越过苏离冲进了房间里，嘴里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床上一个女人拥被而卧，秦解忧看到她的半张脸，失声惊叫：“是你？”
　　江雪迷迷糊糊地醒来，猛然见到秦解忧，却苦于全身没有什么力气，只是虚弱地唤道：“解忧……”
　　秦解忧不能置信地摇头：“你居然背叛我？江雪，你好，很好！”她丢下她，经过苏离身边时，轻蔑地说：“原来你也不过如此，真是枉费了我当初的一场处心积虑。”
　　苏离不置可否。
　　方知华眼见情况不对，忙插了话：“解忧，你别气，阿离他只是一时糊涂，有话大家好好说。”
　　秦解忧的神色反常地平静，居然对着苏离微微一笑：“我现在才知道，原来释然才是个最聪明的人。当初我还以为她是被我的激将法所激，现在看来，她怎么可能这么轻易上钩？苏离，她必是料到你不能专情，所以才会主动把与你有关的记忆抹去。苏离，我真可怜你，释然她从来都不相信你。”
　　苏离的唇线绷紧。
　　方知华有些害怕地拉了拉秦解忧：“解忧，不要乱说话，你气糊涂了。”
　　秦解忧还是云淡风轻地笑：“苏妈妈，现在是我这一生之中最清醒的时候了。苏离，我这一生，为了你蹉跎良久，还好今日终于是醒了。你曾经伤我多深，我必要你今日比我更痛一分。释然她今生今世不会再想起，你曾掏心掏肺地对她好，甚至能为了她放弃一切。你不用妄想要唤起她的记忆，她不会记得的，她既已嫁人，那样只会让她更痛苦。你若还能有你曾认为的那样爱她，就不要去打扰她。”
　　苏离眼色乌黑，静静地盯着她：“今天这个局面，似乎你有很大的功劳。”
　　秦解忧嘴角优雅地翘起：“我不后悔切断释然和你的联系，释然她是个很特别的人，不应该被任何人辜负。你若想要报复，那就尽管来报复我吧。”
　　苏离脸色淡然：“我要知道，当年发生过什么。”
　　秦解忧安抚地轻拍方知华，神色毫不在意：“既然都已经过去，那又何必执着？当年发生过什么，这世间就只我一个人清楚。可我不会告诉你。我要让你日日夜夜不得安心，让你尝一尝肉中之刺的滋味。”
　　苏离居然薄薄地笑了：“真是可惜，秦家的女儿居然也这样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