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会记得》轻辞

2、part 2

　　释然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许久才发出声音：“先生，容我提醒你一句，你等的那位释小姐，很可能一生都不会踏进这里。”
　　“即使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我也不能错过。”苏离不看她，轻轻叹道，“更何况，我早该想到，大理，一直都是她梦想中的城市。”
　　苏离没有听到释然回应，转过眼光来看她，却见她蹙起了眉，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他心下暗喜，却佯作镇定地问：“释然，你在想什么？”
　　释然专注地想自己的事，没留意他叫自己叫得如此顺口。她望着苏离，良久，终于叹道：“……你和他……嗯，好像。”
　　这大大出乎苏离的预料：“他？”
　　释然将花束放入一个瓷质的花瓶，慢慢回答道：“我的未婚夫。他为了我，建了一栋又一栋房子，希望我无论在哪里，都能有个地方可以栖身。这样一个微茫的希望，他居然坚持了许多年。”
　　“于是你就被感动了？”苏离眯起眼睛，以免藏不住心里的怒气与怨恨而使释然看出些什么。
　　“怎能不被感动呢？”释然又叹，道，“他对我，实在是好得没话说。所以，如果他觉得他的幸福系在我身上，那么，我就把幸福给他。”
　　苏离琢磨着她话中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问：“你心里其实……并不愿意？”
　　“不。”一个字，就把苏离打入地狱。释然的脸上现出迷茫：“我只是害怕，终究会辜负他。”
　　苏离按捺住灰暗的心情，问：“为什么？”
　　“自由惯了，很难想象自己可以当个好妻子，更别说他事业上的好帮手了。更何况，”释然脸色更是空茫，“我总觉得，好像有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或者是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被我忘记了。”
　　苏离听了，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他抑制着自己激荡的心绪，力持平定地问：“既然重要，为什么会忘记呢？又为什么这样觉得呢？”
　　释然的脸色犹疑，终于道：“我只是有这样的一种感觉，而我的感觉一向很准。为什么会忘记，我也不知道。”
　　“不要嫁给司马道。”苏离冷不防地握住释然的手，很坚定地恳求道。
　　释然被他吓了一跳，急忙把手缩了回来，耳根却飞快地红了起来。
　　“抱歉，我失态了。”苏离不情不愿地道着歉，“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真的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而那个人恰好是你刻骨铭心的恋人，你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嫁人，对你那个被忘记的恋人，是何其残忍而不公平！对你自己，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先生，我们以前认识？”释然不确定地看着他。坚毅的下巴，紧抿的嘴唇，英气的鼻子，深沉的眼，乌墨的眉，肤色白皙气质清冷，就像冰雪般只可远观拒人千里。这样的人，见过一面，应该很难忘记。
　　苏离深深地看入她的眼睛，挑起一丝微凉的笑意：“你说呢？”
　　“不可能啊。”释然困惑地揉着眉心，像是自言自语道，“如果我见过你，怎么会没有印象呢？可是，你又怎么知道我的未婚夫是司马道呢？”
　　苏离这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疑问，有点失落，却也松了一口气。像是要消除她的疑心似的，他道：“司马道是建筑业的名人，而我，刚好由你的话中推断出他不抬身价四处接case的动机。”
　　“哦。”既然他这样说，释然也就不再怀疑。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话来说，眼睛不经意飘到卡片上，不知怎么地，看着上面的字，心中柔柔地痛了起来。
　　他并没有按他说的写，只是录了一阙词：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在梦中。
　　一字一句，一笔一划，如针，如刺，伤疼入骨。点点滴滴，如丝如缕，纠缠至死。
　　要什么样的邂逅与爱恋，才能产生这样铭心刻骨的感情？又为什么，会有现在这样阴错阳差地擦肩而过？
　　释然忽然发现，她对这个萍水相逢的客人，产生了好奇心，很想知道在他的身上，曾经发生过些什么。而这种心情，很不符合一贯淡然的她。
　　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她也懒得去深究，不想遏制自己的难得的好奇，于是问：“苏先生，请恕我冒昧问一句，既然你这么爱她，为什么会让她空等这许多年？”
　　苏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沉痛的神色，嗓音喑哑：“因为当年，虽然爱她，却没有足够的力量。没有足够的力量，就不能毫无保留地爱她。权势地位，可以成就一份爱情，却也可能，阻碍一份纯粹的感情。”
　　释然的脸色也不再轻快，低低地问：“那么，现在先生已经获得了足够的力量了吗？”
　　苏离眼神里是淡淡的伤感：“只要她还愿意，我们就一定可以在一起。只是，我不知道，经过了这些年，她还愿不愿意再爱我。”他忽然热切地盯着释然，渴求地问：“释然，如果你是她，你愿不愿意原谅我离开这么久，继续和我在一起？”
　　释然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来，心下一扯，随即她又轻笑道：“先生是没有信心么？那么大可不必，像先生这样的人，让人很难拒绝。”
　　“那么，你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苏离执拗地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愿意吧。”释然没多想就随口答道。如果她知道她的这声“愿意”会给今后的生活带来怎样波涛汹涌的翻覆，那么她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易地随口应承。
　　苏离听到她的回答，终于露出了许多天来第一个满意的笑容。刹那间，仿佛雪逝冰消，风流云散，他一直清清冷的颜面上，居然漂起温柔的暖意。
　　释然怅望他良久，惊觉这样的笑容居然似曾相识，仿佛许多年前，有一个他，对着她，如此笑过。

　　“老板姐姐，那个很奇怪的客人走了啊？”在释然出现在“流”的时候，工读小妹觑着一个空闲，好奇地问。
　　“嗯。”释然不经意地答道，对小妹妹这样旺盛的好奇心微有些无奈。将手中捧着的插着鸢尾和满天星的青花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一边，随即进入柜台后沏起了茶。菊花清淡的香气从柜台后渐渐渗了出来，释然递出一个冒着白汽的长玻璃杯，道：“小蝶，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5号桌的李先生脸色不是很好的样子，他有一堆工作要做，你给他送杯菊花茶去醒醒神。”
　　小蝶伸长脖子看向5号桌的李先生，又回过脸来端起菊花茶给他送去，就又急匆匆地赶了回来，趴在柜台上目光炯炯地看着释然。
　　释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干自己的事。小蝶心直口快，有什么话她自然会问。
　　“老板姐姐，”小蝶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问，“刚才那位先生是你的什么人？”
　　释然放下手里的活，感到有些怪异：“我不认识他。为什么你会这样问？”
　　“咦？”小蝶奇道，“可他明明是来找你的呀。不然我才不会告诉他花圃在那里呢！”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委屈地将视线飘来荡去，不敢看释然，却瞟到了柜台边上摆放着的花束里的卡片上。
　　看到卡片上的名字，她马上惊叫了起来：“好啊，老板姐姐，你竟然骗我！那个先生明明认识你，不然他干吗送花给你？而且，咦？”她的声音又一下子提高了好几分，兴奋地叫道，“苏离？啊……居然是苏离！难怪我觉得他这么眼熟，原来是他啊！”
　　释然受不了地站了起来，向着往柜台边张望的顾客致歉，手脚利落地捂住小蝶的嘴巴，低声警告道：“不要打扰客人！”
　　“可是，”小蝶委屈地说，“人家太激动了嘛！是苏离哎。你认识‘苏氏’的掌门人为什么不愿意让我知道呢？”
　　遇到这样一个精力充沛而且自以为是的女孩，释然只有叹气的份：“小蝶，我真的不认识他。他要找的释然，是和我同名同姓的另外一个女人。换句话说，他找错人了。”
　　小蝶困惑地抓着自己的头发，道：“怎么会呢？有那么巧的事吗？老板姐姐，你的名字并不是很常见啊。何况，苏离是上海人，和你的家乡那么近呢。你不觉得他要找的人可能就是你吗？”
　　释然笑着揉揉她的发：“你小孩子想太多了。他自己都没说是来找我的了，你干吗那么操心啊？”
　　“我是想，如果他找的真的是你的话，那么你们之间就一定有一段美丽的故事。想想嘛，别后重逢，王子找到了灰姑娘，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多么浪漫，足以成为千古佳话。”小女孩眼中是梦幻般的光芒。
　　“你够了噢。”释然受不了地敲了她一记，“我有你司马哥哥了。”
　　“哦。”小蝶揉着被敲的脑门，自言自语道，“也对，司马哥哥也是个好人。可是，”她又不死心地抓着释然问：“释姐姐，难道你不会觉得可惜吗？‘苏氏’可是全国企业三强之首啊。”
　　释然把小蝶推转了个身，道：“根本没有的事，真想不懂你为什么想象力这么丰富。喏，那桌客人走了，去收拾吧。”
　　小蝶不情不愿地离开她。释然却坐进柜台发起了呆。小蝶的有些话，还是有些道理的。上海，那个千里之外的东部啊。她的家，也就在那一块啊。有多少年，没有回过家了？家里的一双父母，为了自己这个不肖的女儿，容颜又憔悴到什么地步了？就连这次自己要结婚的事，都是司马道一肩挑起，而自己只是打电话回去备报了一下，而没有回去见一下父母。
　　忽然之间，归思就那么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而释然决定，这一次，她要回家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