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会记得》轻辞

1、part 1

　　走出上海虹桥机场，苏离抬头看头顶上明晃晃的天，只觉得恍如隔世。
　　未曾踏足这片国土，竟然已经十年了。这次回来，竟然是为了……当年无奈出国，上飞机前听到她在手机里失声痛哭，他心里受到的震动非是言语所能描述，更是要求她一定要等他回来。他一定会回来，他从来都是很确定，没想到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当杜抒怀告诉他释然要结婚的时候，他的感觉不亚于晴天霹雳。八年来音讯杳无，八年后方才得知她的消息，居然是她要嫁人的消息。看来这十年来，她还真是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这么冷心冷肺。她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嫁人，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能让她甘愿付出所有，放下一切答应他的求婚？
　　他不得不承认，他愤恨地直想砍人。
　　苏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垂下眼遮去眼中无法掩去的感情。

　　司马道看着桌上释然的相片，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了起来。照片上的释然在花丛之中，认真地包扎着一枝遗世独立的天堂鸟，眼色安然而温暖。这些年来，她一个人在全国各地漂泊，像一朵漂浮的云，不给任何人联系的方式。还好自己终于找到了她，还好她现在不再将自己置于一个他触摸不到的世界。她终于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可以对她说，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离上次见面不过两天而已，居然就已经开始想念。真想，把她缩小了放进口袋里随身携带，以便永永远远地在一起。但是，看到她那样专注的眼神和态度，只要她快乐，什么他都可以迁就。
　　杜抒怀推门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他笑容浅浅的幸福模样。不用问，就知道他又在想释然了。向天翻了个白眼，他怀着些恶意打趣道：“当初是谁口口声声恨着她，要报复她的？怎么某人一见到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呢？而那所谓的报复就是把她当作宝贝一样地珍爱？”
　　司马道神色睥睨地瞧着他说：“抒怀，你妒忌。”是很肯定的语气。
　　杜抒怀被口水呛了一下，不敢相信地重复道：“我妒忌？抱歉，本人很有自知之明，早在求学时代就知道自己没有了指望，还会妒忌些什么？倒是，”他顿了一下，注意着司马道的脸色，道，“真正会让你顾虑的那个人还真的回来了。”
　　司马道的身体僵住，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阵恐惧。居然，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他回来了！当年，苏离和释然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他心里一直是个谜，就像阴影，挥之不去。他确实感受到，释然对苏离，是怀有极其特殊的感情的。当年苏离远走高飞，释然黯淡神伤，他一直都默默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从今以后有她相伴的幸福大过天，让他暂时不愿去想起那些使心情忧虑沮丧的事情。他也一直鸵鸟地认为，只要释然答应了他的求婚，一切就都圆满幸福了。
　　“他是为她回来的？”用的是问句。满怀希望地看着杜抒怀，希望他能给他一个否定的答案。
　　杜抒怀看到他的神情，心里感到很难受，然而他还是说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他是为她回来的。”
　　司马道呆呆地看着相片，对着相片轻喃道：“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你亲口对我许下了一生一世的承诺，你不会忘记吧？”
　　杜抒怀按住他的肩，道：“阿道，还没试过就认输，这不是你的作风。事情不一定有你想的那么坏。想想吧，你毕竟比他多了这两年的时间。”
　　司马道在他的提醒下恢复了冷静，起身站在落地窗前看窗外的车水马龙，道：“抒怀你说得对，现今的这个局面，是我一点一滴辛辛苦苦挣来的。我不该不战而降。何况，我也该相信释然。既然作出了承诺，她一定会遵守。”
　　杜抒怀看着他硬挺的背影，忽然非常期待那一场婚礼。

　　苏离陷坐在沙发里，握着高脚杯，漫无边际地发呆。直到侍者引领着杜抒怀上来，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也不客套寒暄，示意杜抒怀坐下，苏离劈面就问：“告诉我，她在哪？”
　　杜抒怀轻轻地笑了，容色妖娆：“堂堂苏氏的掌门人，居然也会这么沉不住气，说出去，应该没几个人会相信吧？”
　　苏离斜乜着他，冷冷道：“几年不见，你变得很欠扁。奉劝你，不要试图挑战我的耐性。”
　　杜抒怀不以为意，继续轻笑：“而你，却还是和以前一样地冷冰冰，看来这些年都没有什么长进。苏氏的业绩居然不退反进，真的让我有些想不明白。”
　　“答案！”苏离不与他啰嗦，直指问题的核心。
　　杜抒怀看着苏离疲倦的神色，皱眉道：“你是昨天才回来的吧？都没好好休息吗？以这副样子去见她，你能希望会得到怎样的结果呢？”
　　苏离愕然：“你是在关心我？”
　　杜抒怀苦笑道：“不要告诉我，你一直没发现。”
　　“我……”突然之间，苏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一直是孤独冷清的，背负着长辈的期望，受着各种各样的训练。苏家的背景又使他一贯高高在上，同龄人对他是崇拜敬畏的，就连杜抒怀，一开始的时候也是。关心这种感情，对他来说，实在是少得可怜。
　　“她在云南大理，自理一家别有风味的小店。”接着他犹豫地看着苏离，眼里出现的神情居然是同情，“而且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她已经不记得你了。”

　　苏离终于站在了“流”的门口。
　　与杜抒怀会面后，他整个人静默了好多天。诸多感情涌上心头，愤怒，不甘，伤心，悲哀，甚至绝望，时时刻刻折磨着他。去与不去的念头一直在脑海中挣扎，混乱得几乎淹没他的所有思维。最后，还是那一点不甘与不信促使他不顾一切地来到这里。
　　蓝色的水滴状的透明的匾额，一个绿色的“流”字以柳体规规矩矩地镶嵌在里头，就像凝固千年的琥珀。推开洁净的玻璃门，袅袅的花香、茶香扑鼻而来。
　　入目是一些排列散落却不失雅致的桌椅，木质的式样简单却温暖，玻璃的干净利落纤尘不染，沙发慵懒惬意。人们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放松地窝在自己喜欢的材质的桌椅中，有纯粹品茶的，纯粹捧了本书看的，也有边看边喝茶的。室内流泻着轻柔绵长的古琴曲，叮叮咚咚地荡涤着人的心灵。一室的宁静悠闲。
　　苏离张眼四望，没有发现释然。这时有个笑容甜甜的女孩发现了他，步履轻盈地向他走来。看清了苏离的长相，脸色微微发红，微低着头轻轻道：“客人请随我来。”
　　“不用了。”苏离止住她道，“我找释然。请告诉我她在哪。”
　　“老板姐姐？”女孩吃了一惊，道，“她在花圃里。客人找她什么事？”
　　苏离有礼却不容拒绝地说道：“请告诉我花圃怎么走，我要去找她。”

　　苏离静静地站在释然背后，看着那个怡然的背影，心里酸酸楚楚地揪疼了起来。十几年了，再一次见面，居然首先见到的又是她的背影！多少年的时光，就像泛舟时不断后退的水波。记忆的闸门一打开，就再也停歇不下来了。
　　长长的墨色的发，被一块蓝色的头巾束缚着，规规矩矩地披在身后，青色的衣裙宛如轻纱，摇曳着犹如一株临水而生的水仙。
　　释然嘴里随意地哼着小调，捧着一丛麦冬转过身来。看到伫立在自己身后的人影，愣了一下，接着又笑开了，道：“客人怎么不出声呢？请问需要些什么呢？”
　　她真的不认识你了。苏离心一下子冷了。她的神情那样快乐，一点都不像在作伪。你还想证明些什么呢？留在这，只是更添难堪和伤心而已。
　　然而，行为却比思维来得快。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言语就已经脱口而出：“我要买花。可以请你帮我包扎吗？”
　　释然愣了一下，回答道：“当然。客人要选什么花？”
　　苏离想了一下，道：“一捧满天星，加一枝紫色鸢尾。”
　　释然又明显得愣了一下，然后回答：“好。”
　　她手脚娴熟利落地将花包扎好，递给苏离，道：“请问还需要什么吗？”
　　苏离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目光里传递着太多不肯言说的感情。释然脸色坦然，有些担忧地望着他，轻轻叫道：“客人，你没事吧？”
　　苏离还是看着她，叹息道：“请你帮我写一张卡片，好吗？”
　　“好。那要写些什么呢？”她放下花束，取出笔和卡片，问。
　　苏离深深地看着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就写：我最深爱的释然……”
　　释然诧异地“咦”了声。
　　苏离接着说：“我回来了，可是，你在哪？难道你真的决定，要把我相忘于江湖吗？这些年，一直都是你在等，那么，这一次，换我等你。请你回来，好吗？爱你的苏离。”
　　释然握着笔发怔，卡片上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有。
　　“小姐？”苏离的声音唤醒了她，释然对他抱歉地笑：“先生，非常不好意思，我可不可以麻烦你自己写？”
　　“为什么？”苏离的眸光紧紧地锁住她，不肯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释然漾起一抹无奈的笑：“因为我的名字也叫释然，所以觉得那样写有些别扭。”
　　苏离若有所思，问：“释小姐结婚了？”
　　释然虽然觉得他这话问得冒昧，却也不觉得突兀。微有些羞涩地笑道：“还没。不过快了。”
　　释然看到苏离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不禁觉得非常奇怪。有些担忧地问：“先生，你没事吧？”
　　苏离紧紧地盯着她，目光里有焚毁一切的灼热和不顾一切的偏执。释然被他那样的眼神吓到了，迟疑着唤道：“……先生？”
　　苏离克制着自己，许久才说道：“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扰，那么还是由我自己来写吧。”他伸手去拿释然推过来的纸和笔，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颤抖的手刷过释然的手指。
　　释然不自在地缩回手，一时之间，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苏离低下头去写字，释然看着花束中唯一的一朵鸢尾出神。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听到苏离压抑的声音缓缓道：“我从来不认为她是牡丹玫瑰，那太寻常，我只希望她能是鸢尾，花中的纸鸢，能够让我在想她的时候触摸到她的一尾衣角。”
　　释然默然，然后道：“先生不像是如此卑微的人。”
　　“可是，在她面前，我所有的骄傲都可以放弃。”苏离苦笑着说。
　　释然轻声道：“先生这样痴心，上天会成全的，有情人一定会终成眷属。”
　　苏离的笑容更苦，却答道：“借你吉言。”他指了指释然手中的花，道：“多少？”
　　释然将花递到他面前，道：“不用了，就当是我对你们感情的祝福吧，希望你和那位释小姐能早日相聚。”
　　苏离却没有伸手去接，道：“恭敬不如从命。这束花的心意，我收下了。但是释小姐，我想请你帮个忙。”他从钱包里取出一张信用卡，在释然疑惑的眼神下抓过她的一只手放在她手里道：“请帮我在花零落之前换一束新的放在显眼处，好吗？万一她踏进这里，就可以知道我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