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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part 11 ...

  •   到达医院的时候,释然已经出了急救室。推开病房的门,一个人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拥被而卧。被单雪白,而她的脸色,在司马道眼里似乎比被单更雪白上几分。他和杜抒怀都把脚步放得极轻,默默地近距离看着病床上的她。病房里只有她一个病人,冷冷清清的,然而阳光却极好,从窗口大片大片地泻进来,铺在她身上、脸上,仿佛在她身上裹了一层,让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那双总像是看透一切的眼睛在这一刻安宁地闭着,眼睫交错,密密地咬合在一起,看上去居然黑得那么触目惊心。司马道迟疑地伸出手,却不敢靠近她的鼻翼,只是那样僵在半空。
      幸好,眼皮下的眼珠转动,两排眼睫缓缓分开,她睁开了眼睛。
      几乎是微不可闻地叹息了声,她轻轻地说:“我没事了。”又含笑看向杜抒怀:“抒怀你也来啦。”
      杜抒怀拉过张椅子坐下:“不止是阿道,连我也很想知道,就该死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释然的眼波一跳,转头望像窗外。这样,眉眼唇鼻,更深刻地沐浴在阳光中,像是镀了金的慈悲为怀的菩萨。“小小意外,”她朝着两个男人慧黠地笑,“还好我福大命大。”
      司马道一口浊气到了这个时候才终于吐出来,知道她没说实话,握着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态度极其认真:“你不愿意告诉我,我不逼你;但我一定会去查。我不可能放任任何人伤害你。”
      释然的眼色转深:“如果我说,我已经解决了呢?”
      “那你就不应该在这里。”
      释然的目光飘向杜抒怀,杜抒怀会意,站了起来:“我出去买些水果。”
      这时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释然微微闭上眼睛:“有一种方法叫做苦肉计,”她霍然睁开眼睛,“司马,我要她愧对我,永远都不敢再伤害我。”
      “江雪?”司马道是聪明人,只她一句话,就猜出了是谁。
      “嗯。”疲惫地应了声,看到司马道眼里的怒火,她用手微微挡着热烈的光照,“你放过她吧,她已经不会有什么威胁性了。”
      司马道还是绷着脸:“何以见得?”
      释然的一边嘴角斜起来:“司马,你的妻子不是弱者,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她可以让别人发抖。”
      是的,她可以使别人发抖,因为寒冷。那一刀,或许是伤害了她的身体,然而彻底摧毁的,是江雪对她疯狂报复的勇气。一刀下去,她可以料到,每一个动作,都会在江雪的感官中无限放大,不断重复,就像有一个铺天盖地的网,遮天蔽日地朝她笼罩而至,她这一生,将永远也无法摆脱。
      “丧心病狂起来,她未必会记得这次的失败。”觉得握住的手有些凉,司马道把释然的手放就被子里,小心地替她掖好被子,还是不肯放心。
      “不会的。”释然嘴角带了点微弱的笑,“一个人,押上了信念、勇气、未来、良心,破釜沉舟地做某一件事,如果做成了还好,如果做不成,那么他不会给自己第二次面临这件事的机会。也或许……他将再也没有面对任何事的机会了。”
      江雪以后若想起她,必然会想到今天,使得她性命垂危的刀子是握在她的手里。如果她死了,可能她会破罐子破摔,做出些什么疯狂的事来;然而她偏偏不死,还无比镇定地面对她的报复,以及好像可能会发生的死亡,那么往后,她必会恐惧地避开她,甚至不敢再想起他。
      “就算是这样,那如果,”司马道的手隔着被子放在她胸口被刺中的地方,“如果她的刀子再往左半寸,”他用另一只手遮在脸上,语不成调,“我真不敢想象那样的事情……”
      释然伸出手来,将他的手从脸上拉下来,几近温柔地说道:“没有如果,司马,不会有那样的如果。我还好好地在你面前。”
      司马道的泪终于滚了下来。一滴,又一滴,滴在释然的手背上。那冷冷的液体,居然有着滚烫的温度,像是烙铁般,几乎都要灼痛了她。然而她忍着没有把手抽回来,任着他,徒劳地遮掩自己的泪。
      他不知道,然而她自己却清楚,根本不会有那样的如果,除非是她自己故意。在刀子刺来的那一刻,她心念电转,迅速确定了要让刀子从哪里刺入,才会既看起来会很严重,有不会真正的有事,还能趁着匕首受到血肉的阻滞和江雪的恍惚的时候能够从容地将匕首推回去。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计算精准,也确实得到了她预想中的效果。看着江雪僵直的身体,苍白的神色,几近崩溃的眼神,她就知道,江雪的心里,从此住进了一个魔鬼,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就算法律不裁决她,她也会被自己的心魔一点一滴地杀死。
      可是这其中的因果缘由,就算是司马道的泪几乎都要灼痛她,她也不会告诉他。杜抒怀就曾经说过,她是个冷静理智的女人,冷静到几乎无情;那么在她身上发生的那些不在理智范围内的事,她是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释然抬起手,用手指慢慢抹去司马道脸上的泪。司马道紧紧握住她的手,神色坚定得像在宣誓:“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能放过她。她既然敢动手伤害你,就要承担伤害你的后果。”
      释然看到他眼里的冷意,知道他意已决,想要劝说什么,这时杜抒怀推门而进:“释然,他要干什么,你就让他干吧。不然他心里的怨气可没法出。”
      本来病房里渐渐深沉的暗流涌动因为杜抒怀的推门而进一下子褪去了。司马道眉峰微耸,释然却是松了口气。她看向杜抒怀,含笑问:“抒怀你提了什么东西?”
      杜抒怀举起手里的保温筒,下意识地望了望门外。不看司马道,他神色少有的正经:“有个人在门外,你见不见他?”
      司马道眉尖一跳,难以置信地看着杜抒怀。杜抒怀还是不看他,只是直直地看着释然。释然似乎是没有察觉出丝毫异样,笑道:“有人愿意来看我,我感谢还来不及,难道还要摆架子?”
      杜抒怀似乎是松了口气。释然又取笑他:“瞧你紧张的样子,莫非外面的这个人,对你很重要很重要?”
      杜抒怀的脸上居然一阵不自然。释然更是好奇,几乎要从病床上下来,一脸不怀好意的笑,连声问:“是谁?”
      “是我。”一个低低的声音悠悠地传来,却像是平地炸起了一场春雷。
      司马道的手抓着床沿,像是要把金属的框架拆卸下来一样。杜抒怀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然而他却看着司马道的手,眉目紧紧地纠结在一起。释然的脸上是一阵愕然,随后她轻扯嘴角,露出一个客套的笑:“苏先生,请坐吧。”
      来人正是苏离。他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向释然,然而每一步,却都像踩在别人的心坎上。
      他在与司马道相对的另一边坐下,手插在口袋里,寻常神色里透露出一丝柔意,轻轻问:“觉得怎么样?”
      释然回他一个微笑:“我没事。苏先生,谢谢你来看望我。”
      苏离眼里的柔意淡去,面容冷肃,定定地看着释然良久。
      司马道的手更加收紧,金属铬在手心里,有一种钝钝而微凉的痛楚,然后向全身,麻麻热热地传递。
      杜抒怀这时已经抬起头来,然而看的却是释然的脸。一直微笑着的脸,从前不觉得,然而在这个时刻看来,怎么看怎么样的虚假,就好像一层面具,阻绝了她真正的表情。
      然而这层面具却忽然之间碎裂,一直微微笑着的释然捂着胸口,露出痛苦的表情。杜抒怀冲到床前,司马道松开手,神色微慌地站起身,弯下腰,轻抚释然的眉际。苏离伸出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器。
      医生很快就到了。伤口裂开,渗出了血。换了纱布,告诫病人不要轻举妄动。释然像小学生听课一样乖乖地听着,司马道也很配合地记下各项注意事项。然而杜抒怀看到苏离的神色却很奇怪,眼深处有亮亮的光。
      他点头示意杜抒怀把保温筒递给他,旋开盖子,病房内鱼香四溢。他挟起一块鱼肉,细心地挑出鱼刺,凑近释然嘴边:“我听说黑鱼汤对伤口复原有好处,所以请人做了一份。吃吃看。”
      释然脸色尴尬,嘴角上牵得有些扭曲,头大地盯着眼前的鱼片。苏离的手稳稳地持着,顽固地一分都不让。司马道化身为冰雕,僵硬得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他们几个人处在这种情况下,杜抒怀一定会笑出声来。但是现在,他却使劲一嗅,也挤到床边,涎着脸道:“嗯,真香!释然,要不是顾忌你是个病人,我一定老早就把它给吃了!”
      释然笑嘻嘻地咬住鱼肉,含含糊糊地说道:“偏偏不给你吃!我就是要让你看得到吃不到,气死你!”
      司马道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时忽然手机响起,他看了看,发现是母亲的来电,看了释然一眼,低声道:“我出去接个电话。”
      这个电话还是老样子,连秀要么不提释然,一提到释然语气就不好。司马道忍耐地听着,没有告诉母亲释然被刺伤躺在医院里。心不在焉地敷衍完母亲,司马道一心想回到病房里。不管如何,有苏离在,他的心里总是不舒坦。
      然而回去的时候看到杜抒怀也在门外,他的心咯噔了一下。杜抒怀朝他摇了摇头,道:“阿道,给个机会让他们好好聊聊,好吗?”
      司马道额线紧绷:“杜抒怀,原来你也这么残忍。”

      自杜抒怀出去之后,开始释然并没有说话,反而好像对黑鱼汤忽然产生了很大的兴趣,默不作声地一口接一口地吃。苏离也不急,耐心而仔细地喂她。直到保温筒见了底,他把手中的东西放到床头边的柜子上,撕开一包湿巾,帮她温柔地擦干净嘴巴。他感觉到释然的身体霎时僵硬,不禁笑了起来:“你放心。这只是我对病人的关心。”
      释然明显放松下来,深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眼色清明:“苏先生,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苏离斜着眼睛看她,一脸轻蔑:“你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出来吗?”
      释然眼神微冷:“你监视我。”
      她用的是肯定句。
      苏离不否认。
      释然觉得自己心里腾地升起一股怒火。
      却听得苏离轻轻地问:“伤得疼吗?”
      释然的嘴角微微挑起,眼神里有一种异样的邪佞:“还好。”
      苏离神色忽然一变,拊掌笑道:“释然呵,你真是够狠。”
      释然心神一震,面上却是一派无辜:“你在说什么啊?”
      “古时苦肉计,是用自己身受□□的伤害来博取别人的同情,松懈别人的防备,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后发制人;但你现在,”他不意外地看到释然眼里的神色变化万千,时而波光潋滟,时而冷冽如冰,时而惊慌失措,时而飘渺出神……看着她的眼神,仿佛有什么在眼前一掠而过。苏离慢悠悠地接下去说道,“用自己的身体创伤同时重创别人的心灵,让人永生永世不得超生。苦肉计,使到这个份上,已经出神入化了。”
      有那么一瞬间,苏离在释然的眼里看到了一阵欣喜;然而很快,就变成了一片黯然。
      苏离见她不说话,收敛了笑意,继续给她狠狠一击:“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会知道?因为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懂你的人是我。”他在柜子上敲打出清晰的声音,把他的话一字一字地传送进释然的耳朵里,也一字一字地钉入她的心里,“当年你说,‘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的时候,我就能明白你;或许更早,当你写下‘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你。人世间,难得能遇到这样的知心人,释然,你怎么能忍心这么对我,也忍心这么对你自己?”
      “‘淡淡天涯浅浅嗟,落落生平暂暂花。我笑白云无牵挂,行到山深便是家。’我一直觉得,人的一生,能这么淡淡浅浅地过着便好,不需要那些强烈的,但是却无谓的感情。”释然低低叹道,“我笑不起白云,因为它那样无牵挂的状态,正是我所希望有的。然而世事难料,到如今这个地步,一切已成定局,再难回头。”
      “不,”苏离眼神明亮,满室阳光,居然相顾失色,他抢握住释然的手,“结局是可以改变的,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拥抱幸福。”
      释然从他的手中抽出手,不忍再看他瞬间破碎的耀眼神色,镇定地开口:“但是,我却是不愿意的。我不能回头,也不忍回头。”
      苏离没有答话,释然继续残忍:“苏先生……”
      苏离暴怒地打断她:“不要叫我苏先生!叫我苏离!”
      释然不理他,继续说:“苏先生……”
      苏离忍无可忍,气怒已极,终于不管不顾地捧住她的脸,重重、狠狠地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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