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梦·雪月枫影》某蕾

12、注定的劫数·划破灵魂的一剑

　　幽幽转醒。身旁，柳枫与羽朔都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
　　“凌馨呢？羽朔，你……你有没有，有没有——”
　　一阵难熬的沉默。他低声说：“……你的火焰几乎化去了我那一击的全部攻势。……我没有追击。”他顿了顿，深吸口气，“我让她走了。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们两个……”
　　“……这才像羽朔啊……”我松了口气，心中方想起之前的疑惑，“你为什么一定要杀……凌馨呢？”
　　“这……与很多事有关……”
　　“你瞒着我们的事？”我问，见他点了点头。
　　“羽朔，现在……你可以说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的吧？”
　　羽朔的目光扫过我与柳枫。沉默好久，才说，“……也是时候了。”
　　“那么……”柳枫缓缓说，“你到底是谁？”
　　“我……是天界的使臣，你们所知的炙翼使。”他用低沉的语调说，目光一直在避开我们的眼，“很少有人知道天界的存在，所以，所谓三界也没有包括它了。”
　　“……神殿呢？”我轻声问。
　　“天界最大的权利机构……如同你们的魔宫吧……拥有掌控全世界的权利的人就是祭祀长，你们见过，是凡叶。”
　　“掌控全世界的权利？”我问。
　　“运轮。”他说，我的心微微一震，“我们说到重点上了……神殿里有个命运之间，世间每一个生命的命运都刻在他们各自的运轮之上，一个转动，可能牵动全局。祭司长的责任就是牵动这些运轮，让世间有一个平衡的存在。而作为天界的人，也有法令限制不得杀害其他世界的人。我是个特例吧，凡叶殿下在我下界前为我通融了些，说我在迫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杀几个人……这是题外话……”
　　“这些，又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不解地问。
　　“……发生了一些事，魔界出现了……天界有一个人想出了一个计谋，除去魔界的计谋……主角就是你，破魔之血……还有一个引导他的人，最后将死在破魔之血的手中。”
　　一种很不安的感觉。我望了望柳枫，发现他隐约有着和我相同的、可怕的想法……
　　“是啊……那个人就是你，濛月。”话说出时，他虽然依旧是那低沉的语气，可是，却不禁地别过脸，好压抑的样子，“碰巧，我还是那个去实施计谋的人……所以我在你身边，只是想赎罪而已。”
　　“你……你说什么？”我盯着他，声音那么轻，好像在祈祷什么奇迹发生，“你说我……”
　　“渊弑用六芒结界来保护自己的身体……结界的六芒，化成了六颗魔水晶。它们本都安置在魔界的，但凌馨却在你来人界之前就将其中一个打到你的体内……魔水晶不全毁，别人就无法伤渊弑一分一毫……柳枫身为破魔之血，除非他要放弃整个人界，否则，他必须……”
　　全身冰冷。
　　一切仿佛都笼上的黯淡的光……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和柳大哥……
　　刚刚成为朋友，就被除去记忆，在命运直接的作用下互相伤害……好不容易想起了从前的一切，为什么，为什么等在最后的将是如此不堪的一个结局？！
　　“没有……没有办法改变吗？”我听到我的声音茫然而空洞。
　　“……改变运轮。可是，对不起……我不允许你们这样做。”他皱了皱眉，努力了好久，才挤出一个痛苦的微笑。
　　……对立，都是对立！我与柳枫，我们和羽朔！！
　　耳边响起风灵当初的话，他要我死……是啊，羽朔确实想要我死……
　　——“也真是奇怪啊……这世界，相似的人之间都是敌人，彼此对立又偏偏能走到一起……”
　　到底什么才是最简单……单纯地爱，单纯地恨……为什么命运总是将这一切混杂呢……
　　——命运！命运又是什么！九天之上一个平凡的黑色齿轮，凭什么改变世间的一切！！
　　“还有办法的。”柳枫忽然说。
　　“什么……？”头转向他，如落水后绝望之际看到了那一棵救命的稻草！
　　“一定还有办法的……”他低声说，目光落在羽朔的身上，“你知道。”
　　柳枫，何苦如此……
　　心中正念着，却不想——
　　“是……”羽朔竟点了点头，只是，神情也更加矛盾与憔悴，“可是……你是在让一个天界的人告诉你改变命运的方法吗……？”
　　看他如此，我的心头难过地一颤——不要……不要再问下去了……可是柳枫却丝毫没有退步的势头——
　　“即使你不说……”柳枫的神情一凛，“……我也知道。”
　　柳枫？！他何时……
　　“你……？”羽朔显然亦是吃了一惊。
　　“失去记忆的那些时间，我看到了你拿着我与她的运轮。”经他一说，我也想起——是的，那一夜雪林中，羽朔手中拿的那两个黑色的物体……“后来凡叶出现，暗示你把它们放回原位……可见必定是我与她之间发生了什么，而使你们的运轮脱离了轨迹……”
　　羽朔黯然点头，“你想的很对……”
　　听到此话，柳枫竟展颜。“这就够了。”话音落下，人便已消失在门外——
　　“柳枫！！”羽朔慌忙喊道。上前追了两步，放弃。却回过头来，面对我，一语不发，捻起法术，一道冰蓝色的水自我手腕上进入，流淌，带来周身的寒意。
　　可是，很舒服。
　　……是在解我身上闪电残留的法术么？险些都忘却了啊……
　　当那道水被羽朔引出时，已然是邪恶的暗黑。
　　周身通泰。感激地向他微笑，却看他转身离去的步伐。
　　“羽朔……？”再一次，看到他忧伤的背影，“柳大哥他……要做什么？”
　　压抑的沉默。只看到羽朔的手紧紧握住，到颤抖。
　　深吸气，缓缓地说。
　　“没有猜错的话……他已经明白这段命运的关键了……”
　　“是什么？”
　　没有得到回音。
　　羽朔忽然倒下。
　　过度疲劳，急火攻心，肩上重伤。
　　惊呼一声，慌忙过去欲扶他上床，却听身后——
　　“啊……这可不太妙了呢……”
　　女声。回头看，青白发，深蓝瞳，一袭华衣。
　　凡叶。

　　“你——？”见到她，我竟不知是何感觉。
　　“要说什么先放一放吧……炙翼使情况不太好呢……来，帮一把手……”她伏身搀起羽朔，带他向床的那一边走去。“唉……既然都知道回来是如此痛苦，当初又何必选择归来呢……”
　　“他……可以选择吗？！”我惊讶地问。
　　“你以为呢……？每个人不是都有背叛的权利吗？”她略略莞尔，一边将羽朔小心地放躺在床上，“当时你也在场嘛……我不是对他说，即使他选择背叛，我也不会介意……”
　　“但是，他——”话语顿住，我努力去回忆之前关于羽朔的每一件事……忽然，一个想法……不，这不可能！可是……“你就是在利用他这种性格？！”
　　“什么？”她漫不经心地说着，双手已做好了施法的准备。
　　“你根本就是算准了！”一时间，风灵、渊弑和羽朔的话，一齐涌现……利用……“他本就是那种责任心很强的人，你就算准了你的宽松一定会造成他更多的愧疚，所以才用这种方法对他施加压力——你根本就是在强迫他，还装作一副慈善面孔！！”
　　凡叶没有回答。——可能，也是无暇回答吧：圣洁的光辉一点点从她的手上散开如涟漪，双手反转，带出光的旋涡，点去——
　　“呃——”呻吟声——羽朔！他的脸色在光的照射之下更显苍白，额上尽是冷汗！
　　紧张地向前迈一步，却不知该做什么。我……究竟是怎么了？为何如此提防这凡叶？！
　　凡叶的法术仍在继续，光愈是扩散得广了，依稀辨认去，是一抹青白，与——
　　羽朔痛苦的脸？！怎会是痛苦！
　　上前，欲打断她的法术——可是那股圣洁的力量压制得我无法动弹！
　　只是死死盯着她……羽朔若有事，我定不会放过你！
　　仿佛过了无比漫长的时间。
　　终于，她收回了那讨厌的光辉。不等我开口，却听她说：
　　“魔性入心了吗……只有黑暗的魔力碰到圣力才会如此痛苦……十八年……连你都如此，那他……”她幽幽合上眼，仿佛在克制着什么。许久，才望向我，“濛月，你真的认为会有人愿意自己逼自己吗？”
　　“我……”一时语塞，又想起她方才的话，“……我不了解……”
　　“短短几年，你又如何了解呢……就算是千年、万年，可能都无法彻底地了解一个人……”她轻轻摇了摇头，发上头饰叮当作响，“对于羽朔，我比你明白的。”
　　“可是……就是因为了解，才……”我低声说。已觉自己理亏，却依旧不肯乖乖让步。
　　“……不过，你说的也确有几分道理……”她忽然若有所思的说，“可能……确实是我之错吧……毕竟我也不希求这样的结果……”
　　是我错了……？凡叶似乎并不像我所想那样呢……话说回来，我又怎能把风灵的话当真？！
　　摇摇头，自己真的太傻了呢……
　　凡叶沉吟半晌，忽又对我说：“柳枫在往他宿命之地去呢，你若不想他离去，快追他吧。”
　　心中一惊：“什么？！”
　　“他想以他一己之力改变命运呢……快点去吧，不然真来不及了……”
　　万般惊愕——宿命之地！那是……
　　“不……他不能！！”怔怔后退两步，慌忙向门外跑去！
　　柳枫……你不可以如此……难道这就是改变命运的方法吗？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怎会是要你一人去改变？！不可以……不可以的！！
　　脚踏雪地，一路飞奔。
　　来人界多少时日了？初到之时便已深冬，这样漫长的时间之后，竟是冬景依旧？！
　　记得我还曾与柳枫在圣氤池边向往过春的景色……发生了那么多事，经历了那么多风雪的洗礼，上天竟还不肯给我们一个温暖的春天么……
　　雪渐渐地少去了。只可惜，在无雪的尽头，却是比冬还要冷的天地……
　　远远见一片荒原。我认得这里——人魔两界的边界！
　　那里——一袭白衫！
　　我看不清他衣上的花纹……
　　“柳大哥！！”
　　他回头，那样熟悉的面容。跑过去，看定他。
　　“柳大哥……你真的明白那命运的含义？！”
　　“我想是的……”他合眼，轻声说。为何合眼？在逃避我的目光？
　　“是……什么？”略一回想去，却仍没有头绪……
　　“……在逃避和面对之间，我还是选择了面对……”他略略垂下头，几缕头发挡住他的眼，“濛月……还记得‘不归原野’吗……这里正是呢……”
　　“这里……？”恍然，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向远方不尽延伸的荒原丢去，虚空中一道道波纹散开，石块凭空消失。“原来……那么，那些人都是这样失踪的了？可是柳大哥，你——”
　　“两个世界之间正是虚空……不过，我的选择是那个。”目光顺他而去，是凭空的一道石门。门那边，邪恶的紫烟。
　　自己一度待过的地方，一度战斗过的地方。
　　“可是，柳大哥——”话未说完，又被打断——
　　“濛月……你应该明白，你是魔，而我破魔之血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他终于看我，目光却是那样平静，几乎没有感情。
　　“你——？！”全身一震——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你问我对那命运的理解……你可记得在失去记忆的时间里，我们是如何使得那一副运轮从它的轨迹上脱落的吗？”
　　“不要……不要说……”不愿回想……永远永远不要想……那些日子里自己做过的傻事……
　　“不……你不认为，我们两个各复其职，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吗？”
　　一语敲入心中，好疼。
　　“你——柳大哥，你是什么意思！”带些恼火地问他，却不禁地承认……确实，那两次不经意的回首，到底空扯出多少是非……
　　“我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停顿，欲言又止。
　　“……什么意思，你说啊？”已隐隐猜出了问题的答案……却依然不愿相信，依然傻傻地乞求，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我……”停住，许久，才说，“你不觉得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走到一起的吗……？这一切都不该发生，不该……如果在雪林第一次相遇我没有放过你，如果在客栈中你没有救中毒的我，如果客栈外我没有替你付下银两，如果在与魔兵战斗时你没有替我疗伤……”
　　“你不要再说了……够了……”用力摇头，无尽的风声只是在说：错、错、错……
　　“……濛月，你不觉得……我们不该再彼此拖累了吗？”话音落下，他别过脸，不看我，我也看不到他的眼神。
　　良久的沉默。时间在强迫我慢慢接受这个现实。
　　“……呵……是啊，都是错，一路皆错……可是——一切的起因是你，是你！！”事到如今，却依旧不忘替自己寻个脱罪的理由……
　　“所以，让我终结……”
　　“你——！！”我后退一步，感到细微的杀气！！“——柳枫！你就是这样期待那一阵我们相互仇视的时间，是吗？！”看他紧逼，不禁一退再退，“是……我是魔，更是魔水晶之一的宿主……后悔了吗？后悔为什么那么多的机会没有杀了我，来做你的人界大英雄吗！！”
　　——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真的要回到过去了吗……我不愿意，真的……连想都不敢……
　　“濛月！我——”要说什么，哽住。
　　“你什么！说啊，说啊！！”怎么会这样……心痛的时候，人都会发狂吗……就像当初……
　　“我……”深吸口气，声音多少会颤抖，“从现在起，你是你，我是我……过去的都过去，将来的路——我们走自己的……”
　　心崩溃。周围没有雪，却比冬更冷……
　　柳枫的身影沉到水底，抓不到了……
　　好想问无数个为什么……可是，自己都不明白的事来问自己，又怎么会有答案……
　　却能微笑，点点头，心头萌生股恶意。
　　“……你说改变就改变么……你又和那自主自大的命运有什么两样！说的好听么……什么改变命运……”冷笑，翻身向后跃去，不等他追来，咬破手指在地上画个六芒星——
　　“听从夏季的使者的召唤吧……魔界的守卫者们……”
　　地面震动，看不到。眼中只有一个他。
　　直到周围被魔兵的黑影埋没，我方一字一顿地说：
　　“破魔之血在那里，抓住他。”
　　转身，跑向不知所去的所终……

　　濛月，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怎么可以这么做……
　　怎么可以……
　　“啊————”用力一喊，使去全身的力气。眼模糊，看不到天空。
　　魔力自身体中一圈一圈地散逸开来，化作火焰，焚烧尽周围的一切。雪化水，树作灰。
　　自己如处废墟之中。身体是，灵魂亦然。
　　我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
　　羽朔、柳枫，他们才是拯救这个世界的人……
　　只有我——夹杂其中，祸乱人间……如果没有我，世界早就安宁了……不是吗，不是吗……
　　跪倒在地，头发与衣摆瘫软开，泪摆脱控制，落在地上一个深色的点。
　　不敢回到客栈……真的不敢……我做了错事，不可弥补的错！
　　我还派魔兵去攻击柳枫……这样做，与过去有什么差别，与大人又有什么差别！！
　　——那几只魔兵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不会……
　　在为自己辩解吗……
　　银色，忽然出现在眼前……一只手伸了过来，内疚地避开。
　　“濛月……”欲言又止。
　　“……走啊，我攻击了柳枫……我是魔界的人……是你的敌人！！”低声说。哽咽。
　　他却轻声笑，“好了，不要使性子了……你自己都知道那些魔兵不可能难为他……”
　　慢慢抬起婆娑泪眼，傻傻地问：“他……没事？他……不是要去魔界吗？”
　　他的眼色一沉。“他确实想去魔界……但他……放弃了。”
　　“是因为我吗？”再次垂下头，“没有杀死我……”
　　“濛月，柳枫不会想杀死你的！”
　　“……安慰我吗，谢谢了……”低沉地说。沉默了好久，才想起来，“你的病……还好吗？”
　　“已经没事了……”他再次伸出手，“别坐在这里，回去吧……不然下一个生病的就是你了。”
　　眼角一热，猛地抬头，“羽朔，我不明白！”
　　“怎么？”
　　“我是一个扰乱三界的人，为什么还要我出现？！如果我不存在，魔界不早就可以毁在柳大哥手中了吗？他也不会受到伤害……你也不必这样劳累……你很清楚我是个多余的人，又为什么要那么多次保护我——为什么！！”一口气说下来，话音落下，微微喘息。
　　他略略一愣，“柳枫对你说了那个命运的含义了么？”
　　“呃，没有啊——怎么了？”心中疑虑：当时柳枫明明一直回避着我的问题，我又怎会……
　　他摇了摇头。伏下身，面对地上的我。天近黄昏，羽朔身体上下一片幽幽的金色。
　　“濛月，每个人的存在都会对世界有着或多或少的影响……是的，如果一个人不存在，会有许许多多的命运不会因之改变，但当他存在，就已经拥有了存在的意义，不是吗？”
　　“……我不明白你所说……”垂下头，心好乱。
　　“不存在则罢，一旦存在却又失去，就有很多的人会难过……这就是存在的意义。”
　　“那么，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存在？！”
　　“……我不知道。”出乎意料的，他低下了声音，“可能，这就是命运。但我不明白……从我知道它起就不明白……”
　　皱起眉望着他，心头一阵苦涩：“……你不明白，却亲手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不是吗？”
　　他黯然。“……这也是我的命运。”
　　“可是命运之间也许根本没有你的名字，你又何必给自己束上枷锁？”猛地想起梦境中如真如幻的对话，却忘记了梦本身便是虚幻。
　　“濛月，你……？”他看着我，一点一点，吃惊的面孔转化为了然，“……如果让你选择，你会愿意被柳枫亲手杀死么……？”
　　默然。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我可以不存在，一切是不是都不会改变？各人去履行各人的命运，没有什么矛盾或者痛苦，不必在战胜敌人之前先克制自己的心……
　　——凌馨说，至少，如果没有你，很多事都不会发生的……
　　答案好明显，可是，心却有无数不甘……
　　垂下头，泪眼迷蒙。“……羽朔，为什么……在一起本就时日不多，风刀霜剑之后换来的却永远是不堪的结局……？”
　　他似想说什么，深吸口气，却说不出话来。神伤，一腔心事无处诉，幽怨吐出，暗淡叹息。
　　许久，他方苦笑着说，“濛月，你可记得当初我所说过的‘来生缘’……？曾经，我坚持让自己不相信它的存在……当我亲自证明了这一点时，却发觉自己远没有成功的喜悦……”
　　“每个人的存在何尝不是拖累他人？命运本就如齿轮一般，一发而动全局……”
　　他的脸埋在阴影中。天渐渐阴暗下来，长风呼啸，卷过飞雪。
　　一片凄凉！
　　不意我的难过竟引他忧伤，那让人不忍见的神情。
　　“好漫长的冬天……”轻喟一句，周遭入心的凉。
　　“……这些雪，都是我幻化出来的。”他说。声音很低。
　　“你？！”吃惊！
　　他闭目。“……洁白却寒冷的雪……濛月，你现在是不是明白了如何摆脱冬天的寒冷……？”
　　“……那是……？”隐隐有答案，不能猜到，不敢猜到。
　　“……杀死施法者啊……”他居然微笑，那样平静，“你的寒冷，柳枫的寒冷，整个人界的寒冷——都是我一手造成……杀死施法者，春天就会到来了……”
　　“我不要！”回答得那么快，仿佛是一瞬间的直觉，“我……我喜欢雪，我不要春天的到来……”
　　“是吗……”他略略苦笑，眼神却告诉我他已看穿我的谎言。
　　我懂他的意思。那句“不要”是从心里说出的，但理由却是虚假。
　　一直，对羽朔都有种无由的亲近感。不因其他，只觉得他在身边总让人有隐约的暖意，似冬日的阳光，寒冷中的一点温度，夜里的一抹星火。——不想看他有事！
　　一时为方才所行感到不安，见他黯然，忙急急地补充：“命运没有错，倘或没有了命运，那么世界不是更加混乱了么？错的应该只是‘存在’而已……”
　　“但是命运造成‘存在’……”
　　“一场命运不都应有个‘缘起’的么？”忙转话题，却不觉说出句连自己都不懂的话——缘起？！不顾吃惊，继续问他，“在何处？？”
　　他略一愣。“……魔界。”
　　恍然！难怪一切的一切都与它有联系……柳枫显然也知道！
　　柳枫……想到他，心里隐隐的痛。
　　仿佛不必说便知如何做。“……谢谢你，羽朔……我这便去找渊弑大人！”
　　转身跑去，他忙追喊：“——你疯了吗！不要去！！”
　　“可我也不能让柳大哥去啊！”没有回头，喊出声，泪却在不觉间流下。“如果是本不该存在的我牵连出的错，那就让我去改变！”
　　话音落下，细细想去，自己真的很傻，很疯狂……但那又怎么样？漫长的生命之中，我头回拥有了如此明确的目标！
　　再转了一个弯，看不见羽朔了……总是这样，找到了出路，走向前方，再忘记旧想，不断的记取不断的遗忘，最终在死去后喝下孟婆汤，忘记全部，再向新生。
　　不断的劫数，忘记一个，迎接一个。
　　茫茫一生！
　　荒原出现，魔界的入口就在眼前。加快脚步，却猛地停住。
　　那时我的心很平静很平静，也许是沉沦之后，任大风大雨也再吹不开凝重的心湖。白衣就在那边，熟悉得近乎陌生的容颜。
　　手握长剑。凛冽寒光一束直取向我的喉咙。有那么一个瞬间，心微微颤抖了一下。
　　剑的攻势在最后一刻停住，刚刚好，再晚一点，我便可不再理会世间的悲欢离合。
　　“你来这里做什么？”柳枫低声问道。我注意到他身上有些细微的皮肉伤，心中一阵气苦。
　　“……你让开。”赌气吗？不清楚……
　　“想去找你主子了？”他冷冷的说。
　　“是！！”猛地怒吼，无法忍受他如此的语气！！“我是要去找渊弑大人，怎么了？！你要么现在就闪一边去，要么就把这剑刺下去！”
　　“……回去！”沉默许久，只出两字。
　　柳枫……你是不想让我去的，对吗……心中犹豫，嘴上却依旧不肯让步，“不可能！”
　　“别怪我不客气！”他终于忍不住。
　　“我倒要看你怎么不客气，杀我啊！”上前一步，威胁地说。
　　是在赌，而且相信自己会赢，他会放下剑来告诉我，他只是不想让我去犯险，就像我不想让他去魔界一样……
　　我相信，他只是和我赌气而已……我相信，那一天薄情的话只是他一时的冲动……我相信他不想回到过去对立的时候……我相信我所相信的他也亦然……
　　那时候我相信，相信那时生死关头的约定是我们永远的证明……
　　一道白光闪过，胸口好凉。
　　这种咸腥的气味，是血么？
　　……是么？
　　我已无法回答……
　　我只知，这种心口的剧痛，叫绝望……
　　一点点痛，再蔓延到全身。痛彻心肺，仿佛，灵魂也一起受到了重创……
　　血从银白的剑尖顺着边缘滑下来，承受不住，坠落了。
　　什么也一起被斩断了——
　　他的眼埋在发的阴影下，脸上不带一点表情。
　　白色的衣上，有血。
　　他缓缓收剑，看着——我的腿一软，由站立，到跪下，再瘫倒。
　　胸口是心头长长的血痕。
　　努力地注视着他，凝然不动，身影高大。脚下沉重的影，压在我的身上，透不过气。
　　起风了，雪林的飞雪星星点点传到了这边，落在脸上，身上，凉。
　　闭上眼吧……闭上眼吧……让黑暗来麻痹伤口的疼痛……
　　不，我不要……不要！！
　　用力压制心底的欲望……如果他不是这样冷漠的看着我，如果他可以露出一点点不忍，或者他轻而又轻地转身离去——我都可以安心倒下……
　　泪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冲破防线，汹涌而出……伤痕，好痛，好痛呵……
　　朦胧的眼盯着他，不肯低头……
　　却不知这是一场来自双方倔强的较量……
　　……不走么，逼他走！
　　用力做出自认最美的笑容——“柳大哥，你……”
　　笑容僵住，话语凝固……我找不到字眼来说他！
　　“我……”他的目光游移，却摆脱不掉我的注视。
　　忽然，听到他的声音——
　　“为什么……”好轻，轻到听不清。我望着他，心里在嘲笑他——你杀我，最后却只知问一句为什么！却看到他冷漠的表情在一点点颤抖，终于，崩溃——“你为什么——”
　　生生哽住，没有了继续。
　　我在心里呼唤……柳枫，柳枫……你若不想，为何不说……
　　“——我们是敌人，你为什么都不防备！”
　　字字是泪。
　　心破碎，声音也颤抖。哦，柳枫……一直在那样的相信你，你却让我去防备！
　　是我错了……忘记了对方是敌人，只有受伤的下场！
　　意识还是模糊了……那么努力地想看到柳枫的眼神，最后一刻，黯然……
　　伤口终于不再痛，一切，也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