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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麻衣如雪.何人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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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麻衣如雪.何人入梦
紫胤真人教给屠苏空明幻虚剑时,正是霜降之日.
“师尊…”小屠苏半跪于地,一本正经的语调掩盖不住脆嫩的童音:”弟子请问…此剑法,为何叫作”空明幻虚”呢”
紫胤真人遥望着琼华故址的方向,默然不语.
屠苏隐约想起正式拜师那一日,师尊命他对着师祖与太师祖的画像,拜了三拜.他们都穿着好看的蓝白色剑服,像师尊那样,只是款式稍有不同.
太师祖是一个须发皆白,看起来很和蔼的老头子.背着寒月剑匣,袖口紧束,手抚长剑.
而师祖,却是长袍广袖,手执书卷静静阅览,毫无尚武之气.漆黑长发以木簪束起,眉目清秀而年轻,面色却有些苍白,眉头微蹙,同师尊一样是冷冷清清的神色.
他忽然觉得师祖跟师尊真像…一样的色若冰霜,只是师尊看起来更硬朗些,容貌更秀美些,而且师尊周身总有凛然剑气环绕,不似师祖那样像个不会武功的书生.
那样的师祖…是如何教出师尊来的呢
他有一日好奇问偷偷陵越,师祖是不是生病了为什么师尊头发眉毛都白了,但师祖却看起来像个年轻的大哥哥
陵越低声说:”师祖在师尊很小的时候就受伤去世了.那时候师祖还很年轻…所以师尊说他的铸剑术是太师祖教的.”
“那师尊的剑术呢是谁教的”
“嗯…大概就是师祖跟太师祖一起教的吧…师尊没有跟我提过…”
“……”
“师尊也没有带我去拜见师祖跟太师祖的墓…只带我去过昆仑山一个地方…那里满是冰雪,是太一仙径的寂玄道…师尊说,师祖跟太师祖的墓,都在三百年前升到空中,又化作火球掉下来…没有了,什么都不剩下了…”
现在,屠苏隐约想起,那画像上写着师祖的道号,叫做玄明.
空明幻虚剑,是不是师尊所创…以怀念师祖的呢
还有玄真剑…空明幻虚…玄…明…玄明师祖
“师尊…一定很想师祖…”屠苏坐在剑塔旁的断崖边,这样对陵越说.
陵越却是默然良久,方道:“…那画像…是师尊凭着儿时记忆,亲手所画的.我认得出,那是师尊的墨迹…””
“师尊好厉害…什么都精通.还会画画.”
“上次梦璃阿姨来的时候告诉我,她跟师尊,是好几百年的朋友了,又都不多话,后来她就开始教师尊一些东西,比如音律,入梦之法,还有绘画…师尊很聪明,学得很快,拿起笔来,就画了太师祖与师祖…”
两个孩子不知道,空明幻虚剑的前身,正是千方残光.
他们亦不知道,当年玄明以病弱之躯为紫英演示千方残光剑,耗尽多年休养积聚而来的尽剩元气,于当晚长眠不醒.夙莘师叔说,师兄这样的人,性子最是要强不过,宁可一展道剑耗尽元神而亡,亦不肯于病榻苟延残喘.
那一年卷云台上,紫英挥剑对着夙瑶使出千方残光,梦见樽手抚箜篌,一曲魂梦魅曲正是悲歌鸣清商之际,紫英默念剑法咒诀,彷佛看见师父的身影.剑气随心念而动,只在剎那,一念悲恸遗憾竟使得千方残光剑出较以往更为惊人,剑鸣铮鎗,掌门手中望舒被打飞了出去,她自己则失了护体剑气,倒地不起.天河与菱纱惊得呆了,而梦见樽讶然之下手一颤,箜篌断弦.
玄霄望着紫英,缓缓点头.夙瑶指着他,颤声道:”你…玄明…”
紫英看着委顿在地的夙瑶,怔然道:”跟师父…很像么”
玄霄冷笑:“简直一模一样!不愧是玄明教出的好徒儿!夙瑶,你二十年前打不过他,现在连他的徒儿也打不过了,可算无用.”说罢,他笑着走近紫英,上下打量:”我好奇的是…一个废人师父…如何教出你这样出息的徒弟…”
“你---住口!!”紫英气得发颤,方才被玄霄打中的胸口也剧烈作痛起来.
“大哥!就算你是紫英的师叔,也不许这样说他的师父!”天河也气愤地叫道.
“哼,”玄霄置若罔闻,彷佛自语般回忆着:”二十二年前…就是云天青与玄明,执意劝我放弃网缚妖界,一言不合,便要动手.这二人连手,我本是打不过,若非云天青这个优柔寡断心慈手软的…哈哈!”他看着天河,摇摇头,又望着紫英:”不似你那好师父,不论是杀妖,还是对着我挥剑,都没丝毫犹豫,心狠之处…让我甚是佩服!小子,你果然像他,哈哈哈!”
师父于卷云台上施展千方残光剑的身影一直映在紫英脑海中,历经百年不曾淡去.紫英一直苦思冥想,要创出一套有着与千方残光剑一样威力,却不需消耗大量元气的剑法.终成功创出了空明幻虚剑.
终是痴心,终是执念.
今年天墉城的第一场大雪,紫胤真人迎着片片飘落的雪花,静静看着坐在崖边的一大一小两位徒儿.
他已为人师,但是,在他尚且年幼时便远逝的师父,不会再宽袍广袖站在他面前,冷冷看着他,语调严厉地教导他.哪怕他如何追思,如何想念.有些东西,错过便已是错过,即便日后回想起来,明白了最懂自己的其实是那人,只是我生君已老,时如逝水,再无回头之日.令人日后想起,空余淡淡的悲哀与遗憾.
师父当年因不想于病榻上苟延残喘,亦不愿让自己侍奉左右,才选择了再次执起长剑,为他演示剑法.那种清冷决绝的性子,与如今的紫胤真人并无二致.不晓得是因紫英尽得师父真传,抑或是…他们本来便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连使剑的姿态亦是如出一辙.虽后来得宗炼指点,将当时师父来不及解释的剑法上的疑点一一解决,但当他剑舞当空,浑然忘我地挥洒出千方残光与上清破云,再次落下地来,半跪于宗炼面前,却见师公怔怔望着他,摇头:这剑法虽只有一套,每个人使来,姿态风骨却会稍有不同…为何…偏你使起来时,像极了当年的你师父…那翩然身影,如水剑意…当真…一模一样…
但或许他们仍有不同之处.
是否因为与师父之间有太多来不及,太多遗憾...也许正因为不想再留下这种遗憾,是以虽太上忘情,却终是重情不已地眷恋人与人相依的温暖,宁可将与身边人死别之苦独自承受,修成仙身.所以他对天河对菱纱全心付出,生死也可相轻.甚至对屠苏也是如此,魂体相离入梦搭救,以致煞气入体受伤闭关...他却从不言悔,亦不犹豫.
紫胤真人已成仙身,不需如常人般睡眠.只在夜中端坐调息.自也不会有任何梦境.但教给屠苏空明幻虚剑的当晚,他却恍惚间看见了师父的背影,白衣如雪,背向他而立.
麻衣如雪一枝梅,笑掩微妆入梦来.
他同儿时一样奔上前去,想牵住玄明的衣角,想告诉他,自己创了一套空明幻虚剑,也许演练给师父看,师父会很欣慰吧.可临到头来却发现手中握了个空,玄明不知去向何处.眼前一片空茫大雪.垂头但见自己的霜丝,亦是雪一样的颜色.
他推门出屋,天墉城月色下,他的小徒弟拼了命似的在练剑,好像当年承天剑台上的自己.
屠苏看见了他,忙收剑走过来,半跪于地:”师尊…”
“屠苏,你体内煞气纵横,本当休养.练剑虽好,却不可日日如此至深夜仍不休息.”
“……”屠苏低着头.
“回房去吧.”
“师…师尊.”屠苏忽然仰头,伸手,打开紧握着的手掌.
小小的掌心中是…一颗梨膏糖.
紫胤真人一时有些恍惚,愣神许久,方才接下小弟子手中的糖.
“…去睡下吧.”
“嗯!”从来寡言少欢笑的屠苏,此时眉眼间露出明快的笑意,转身奔回卧房.
那一晚,熄了灯火的玄古居,卧榻上---
“师兄…师尊他,真的爱吃梨膏糖呢!”
“好…下回我下山,多带一点回来.”
“……”
“对了,师弟,不可告知芙蕖,不然那帮丫头…”定会沸沸扬扬,将师尊爱吃糖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
“嗯,师兄,我知道.不会害师尊的…”
“……”
“嘻嘻…”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