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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朝夕旦暮.君子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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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英记得,师父第一次带他上承天剑台,是一个温暖夏日.琼华地处昆仑山巅,便是夏天,也仅是稍较其它时候温暖些.遥远的风吹来,还凉凉的,彷佛带来另外一个山头终年白雪的微微寒意.
"师父,什么时候教紫英御剑呢弟子...想去那个山头看看."
"......"
师父仍是回应以一贯的沉默.紫英便也不敢多问.师父从来寡言少语,惜字如金.师徒相处久了,小小紫英却也受师父日日浸染,一大一小俩人在一起许多时候皆是无言.
但小紫英却越来越懂得师父冷冷淡淡眼神中的意思.
他拜入琼华的第四年,师父也不曾教他剑术,却只每日教他研墨习字读书.说什么"手中持剑,心中却无慧剑,习剑何用,不如习文."
但紫英今年不过十岁,虽日渐长大成熟,却也还是不免孩子心性.有一日却是违反了师父之命,随意拿起弟子房中摆着的一把剑,学着怀朔的样子同虚凉比划了两下.不想三招不过,于剑法熟练的虚凉占了上风,眼看紫英是要败了,却拼力举剑架住师兄那精巧一招,竟是把虚凉震退几步,背靠在墙上不知所以.而紫英自己也呆了.
那之后更有弟子们传言,紫英天资极好,却不尊师父之命偷偷暗自习剑,不知如何练来的邪魔歪道之力,竟连剑术精湛的虚凉师兄都差点招架不住.有此孽障,难怪玄明师伯执意不传紫英剑术.
而玄明闻说紫英擅自与虚凉比剑,亦是大怒.第一回罚了紫英去思返谷.
怀朔不放心地在晚课后偷偷去看.却在渡仙桥上撞见了玄明.惊得他立刻抱拳躬身:"拜见长老..."
玄明冷笑一声:"入夜了还来此,可是放心不下你的小师叔"
怀朔已是十二岁的少年,渐渐出落得温雅谦和的神态,平日也最是守规矩,可见了玄明却仍是害怕.这位玄字辈长老虽已是中年,外貌看起来却还如二十多岁儒雅青年.平日寡言少语,并不管束弟子行事,因身受妖力重创,多是在长老房中静养.可怀朔同他说话时却觉长老彷佛冰雪笼罩一样...严肃冷冽得令人害怕.紫英师叔日日与长老处在一块...真不知有多辛苦...长老又不肯教他剑术,他心中不忍才偷偷演练解说给紫英瞧.没想到...这会儿被发现了.长老震怒的事情在弟子间早已传遍.这回不知会如何,也许自己也免不了被罚了...
"我...我..."怀朔一时说不出话来.
"有何想说,自可明白道来."玄明淡淡道.怀朔低着头不敢看长老,因此玄明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暖神色,他反而没看到.
"弟子...弟子斗胆!"怀朔鼓起了胆量,清晰地道:"紫英师叔他...天赋绝伦,高出弟子不知多少.是以虽只学得残缺不全的数招,却能击败虚凉师伯...绝非旁门左道妖邪之力!望...望长老明鉴!"
"哼.我与紫英朝夕相处,此中关节,岂能不知.我不教紫英剑术,你是否也心有不平"
"弟子不敢!"怀朔急忙跪地.心跳得打鼓也似.
"怀朔...师父!"玄明与怀朔这一耽搁,也忘了已过子时.紫英从思返谷出来,正看见这一幕.小小身影也是半跪在地.
"师父...您不要罚怀朔!这都是弟子...弟子..."紫英低下了头,小声续道:"不知轻重."
玄明转过身来,看着紫英.月光明亮,更照得他身影修长清冷.
"怀朔,回房去吧."许久,玄明才悠悠道.
怀朔又担心地望了望紫英.只见小师叔也是抬起头来,眼神坚定地对他摇摇头.怀朔不懂这是为何,只道紫英心性坚强,不肯露出半分委屈神色.心中依然担忧,长老面前却不敢造次,只能在月光下一步一回头地离去.
"师父...弟子..."紫英半跪于地.出谷时乍见师父使他既惊讶又激动,待见了师父眼神,想说的许多话却不知为何又都随吐息散落在泠泠夜风中,许久才低声道:"夜风寒凉,师父您..."
玄明冷冷地盯着小弟子.却见紫英神态平和,垂头敛眉,渐渐长成少年形态,几分风神俊秀的气韵已然显现.他神色渐渐和缓下来,良久方道:"起来吧.且随我回去."
师徒俩一前一后走在渡仙桥上.紫英望着师父背影良久,忽而快步跟上近些,又叫道:"师父!"
"...何事."
"师父...紫英知错了,以后断不会如此胡闹..."
"......"
紫英除下了自己的外袍,想要给师父披上.但他身量尚小,无论怎样垫脚也构不到玄明肩头.反而是玄明回头,取过外袍,又给紫英披上.接着抬手拂去小弟子因在思返谷待久了,额发上沾染的露水.有那么一瞬间,紫英觉得自己看见了师父唇角似绽开了一个温暖笑意.他又惊讶又开心,一是从来不见师父露出笑容,二是师父不知有多久未曾这样温柔地待他.
夜风寂寂,四下无人.
紫英知晓,师父虽不教他剑术,却于教他研墨时暗藏剑术施力方法,这几年磨练下来,早将他基本内功心法打得严实.有此厚实基础,一旦习剑,会较其他弟子进境快上数倍不只.那日将虚凉败于剑下并非偶然,紫英也是在那一刻恍然明白了师父的用心良苦,以及不许他与同门习剑比剑的原因.师父那日如此震怒自也是因为痛心他不知轻重,擅违师命.
可是师父此时早没了白日时的怒容,反而笑了.想是看弟子初试啼声,便有此成,心中欣慰.
师徒二人继续安静地一前一后走着.到了承天剑台时,小紫英忽然又叫道:"师父...!"
"嗯"
"师父...能多陪紫英久一点么"
"紫英..."玄明默然看向流动着灼热岩浆,在夜里散发温暖光晕的剑炉,缓缓道:"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可贵...也许到了哪一日,那个人便会忽然离你而去.伤感悲痛固然无益,只有活着时珍惜相聚的点滴时光..."
小小紫英怔然听着.师父已是很久没有说过这样多的话,也极少在话语中带着如此多的情绪.是不是...是不是师父知道自己已经命不久长,所以才这样!想到此,紫英只觉心头也纠了起来.
而师父依然静静地望着那铸剑炉.寒冷夜风吹来,更显他身形单薄消瘦,随时可乘风归去.
隐约记得夙莘师叔说过,小紫英你的师父曾有一位与他很要好的师伯,他是我们的大师兄,派中除了宗炼长老跟你师父,就是他铸的剑最好了.待我们也好,却在你出生那一年那场与妖界的大战中不幸去世...你师父就是当时受的重伤,再听了这消息,难过得差点没熬过去.我们都没看出来,你师父平日最冷淡无情的一个人,自己伤得再重都不曾喊过一声痛,竟会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