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芳颜》长夜晏灯

1、第一章 灰毛孔雀（上）

　　它是一只孔雀。
　　但它不是普通的孔雀。
　　一般的小孔雀到了一千岁的年纪都长出了漂亮的尾羽，而它，两万多岁了还是一身灰扑扑的绒毛。因为它长得丑，所以在崇尚美貌的孔雀一族备受排挤。就连金乌和雉鸡都经常联合起来欺负它。
　　本来一身已经很难看的灰毛被啄的这里秃一块，那里缺一片。
　　它逃了几千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长毛的地方。
　　那里的水是深蓝色的，河畔长了很多鲜艳的红花，离岸边不远的地方还有一棵非常大的大树。

　　它很喜欢这个地方。
　　每天都会有很多花精和草精在岸边跑来跑去；河里的河鬼喜欢聚在一起切磋，谁输了就要拔掉一颗牙……而它，蹲在大树的枝丫上，懒洋洋地打盹。
　　偶尔落下了几片金黄的叶子，落在它身上，刚好遮去了时时吹着的冷风。
　　其实当初飞到这里，它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棵大树。
　　巨大的树冠宛如一小片连绵的树林，褐色的树皮下是银灰色的树干，巴掌般的树叶嫩绿青翠，而草地上铺满金黄色的落叶。远远地，就能闻到大树散发出的清香。
　　它觉得安心，便小心地落在地上。
　　虽然它没有化成人形，然而活过两万多岁，它知道这般大的树，多半已是成了树精。
　　它仰头问：“大树，我可以蹲在你身上吗？”
　　淡淡微光下，大树静静立在原处。
　　它小心翼翼地蹲在地上几日，大树都毫无变化，也没有妖气。
　　慢慢地，它放下心来，挑了一支结实的枝丫蹲下。

　　树下的妖魔们最开始忌惮它的神体，远远躲避，过了一百多年发现它除了睡觉就是发呆，渐渐地他们玩乐的时候也喜欢叫上它。
　　“小灰，下来玩石子棋，我们三缺一，昨天青色河鬼他奶奶的死掉了。”黑色河鬼拿了一块石头朝它扔了过来，它歪头躲过，差点从树上掉了下来。
　　紫色河鬼见状一脚将黑色河鬼踹翻：“尔个蠢货！尔拿那么大的石头尔是想要了小灰的命啊！昨天要不是尔嗓门大，烛九阴怎么会发现青色河鬼，青色河鬼就不会被吃了。”
　　黑色河鬼不服，朝紫色河鬼吐口水：“他奶奶的，昨天老青死的时候你不是挺高兴的吗？还拿老青的头发做了顶帽子。”
　　它无语看向紫色河鬼的头，真的发现了一顶绿色的帽子。
　　黄色河鬼慌张地看着两鬼，越发结巴：“别……别打架。我……我们都是……是好朋……朋友。”
　　“他奶奶的，死的怎么不是黄色河鬼。他奶奶的，好歹青色河鬼说话顺溜。”黑色河鬼两根手指戳进了紫色河鬼的鼻孔，使劲地搅。
　　“老……老黑，你……你怎么这……样？！”黄色河鬼捂脸哭泣。
　　它展开翅膀飞到了棋盘前面，抖了抖身上的灰，然后啄了啄黄色河鬼的手臂，“老黄，我陪你玩。”

　　黑色河鬼见它飞了下来，立马蹲回原来的地方，大嗓门喊道：“来来来，他奶奶的杀一局。”
　　紫色河鬼捂着鼻子斜躺一侧，“尔真是粗鄙。”
　　“他奶奶的，你知道粗鄙是啥意思不？人家沙迦这么说你，你就他奶奶的拿来乱说。”
　　紫色河鬼白眼一翻：“沙迦当时说的就是尔。尔就是粗鄙，粗鄙就是尔。”
　　“他奶奶的，你不就多活了几百年吗。有魔告诉我了，你他奶奶的千年前连冥河都不敢出，像个神界的娘们儿一样。”黑色河鬼大怒。
　　紫色河鬼咻的站了起来：“哦，尔不是娘们儿！如果一个上神住在尔左边，一个魔住在尔右边，我就不信了，尔敢出门！”
　　“你他奶奶的去骗鬼吧。”
　　“我骗鬼？”紫色河鬼气的鼻孔冒烟，两只铜铃眼血丝爆出：“尔就算是个鬼我都懒得骗尔。再说尔本来就是鬼。”

　　它靠着黄色河鬼，搭拉着眼皮打瞌睡。
　　每次河鬼们吵架都可以吵上几天，最吵闹的就是老紫和老黑这两个。
　　而吵闹的最终一定是两个鬼都被丢进水里。

　　“吵死了。”花妖沙迦显出原形，一手一只河鬼全部丢进了水里。
　　沙迦精于修行，这是千年来它第三次看到她。
　　一身暗红衣裳的花妖沙迦拍拍手，扭着腰坐在了黄色河鬼的对面，将薄纱袖一挽，露出雪白的手臂，“来一盘。”
　　紫色河鬼一见沙迦，顿时就着河水梳理了下自己头顶的杂毛，矜持地向这边走来。黑色河鬼嫌紫色河鬼走得太慢，一脚踹在了紫色河鬼的屁股上。
　　紫色河鬼倒地不起。

　　黑色河鬼大脚踩过紫色河鬼的脸，在它身旁坐好，谄媚道：“小灰，今日你他奶奶的看起来格外动人。”
　　它眨了眨黑豆眼：“谢谢。”
　　沙迦瞟了它几眼，红唇微张：“灰，几岁？”
　　它摇了摇尾部短短的尾羽，微微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才回答：“今年谷雨的时候就两万三千岁了。”
　　几只河鬼惊讶地看着它，就连沙迦也怔住了。
　　“两万三千岁？他奶奶的，假的吧？”黑色河鬼泪流。
　　在场最老的就属紫色河鬼了，可他今年也才两万一千余岁。其余的，沙迦一万四千七百岁，年纪最幼的黄色河鬼三百余岁。
　　沙迦身形不动，转着眼珠打量它，半晌道：“神鸟形？”
　　它不懂。
　　紫色河鬼从地里爬起，谄媚地解释道：“沙迦是问尔会化为神形了么？我记得尔们孔雀一族到千岁的时候长出尾羽就能化形了吧，尔怎么还是这个模样？”
　　它早就熟悉了河鬼说话的方式，没有生气，只是摇摇头，“还不会。”
　　黄色河鬼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瞪大两只铜铃眼：“小……小灰，怎么……怎么会这……这样？”
　　它还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黑色河鬼喜笑颜开：“这样好，他奶奶的灰色配我。”说罢还企图抚摸它的绒毛，被沙迦再次扔进水中。
　　沙迦冷哼一声，低头摆棋，露出春光一片。右侧的紫色河鬼使劲斜眼瞧，然后被戳了双目，血流满脸。
　　黄色河鬼咧开嘴，摆好自己的棋子，又帮正在游水的黑色河鬼摆棋。

　　五步棋之后。
　　“现在真是不太平啊！五百年前战神和冥主打了一架，尔们猜是谁输了？居然是冥主！尔们敢相信么？”紫色河鬼一边下棋一边感叹。
　　黑色河鬼抓了抓胸毛：“神界的神都是他奶奶的吃多了，当然小灰，我不是说你，你他奶奶的在我心中是最好的！”
　　沙迦不耐烦地撩了一下红发：“快下棋。”
　　它忽略河鬼们的歧视，问道：“谁是冥主啊？”
　　紫色河鬼惊讶地吐长舌头：“小灰，尔真是令我讶异。冥主就是我们冥界的主人啊。”
　　“那他为什么不叫冥王？或者妖王或者魔王？”它傻傻地问。
　　众鬼面面相觑。
　　沙迦捏碎一枚棋子，目不斜视：“名好听。”
　　“小灰，尔真的是孔雀么？听说尔们孔雀一族都挺聪明的啊。”紫色河鬼吃掉了黄色河鬼的两颗棋子，抠脚丫说道。
　　黑色河鬼得意洋洋：“那是当然。他奶奶的小灰最聪明了。”
　　沙迦：“……”
　　它用嘴衔了一颗棋子放在沙迦棋子的旁边，下一步就被沙迦吃掉了一片。

　　黄色河鬼小心地看了它一眼：“说……说不定，小……小灰是，是金乌？”
　　“三腿鸟啊！三腿鸟那么亮，它一出现，我们都被照的化成灰了。还是小灰好，尔不刺眼。”紫色河鬼表扬道。
　　“那他们为什么要打架啊？”它问道。
　　河鬼们面面相觑，大家都不知道，紫色河鬼尴尬地清嗓子道：“小灰，尔住在神界啊，尔都不知道我们怎么知道。”
　　它呆呆回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见过战神一次，不过已经忘记她是什么样了。”
　　众鬼无语。

　　黑色河鬼咧嘴笑道：“没关系的小灰，我也经常他奶奶的记不住。”黑色河鬼突然看到旁边的大树，两眼放光：“你看，我以前都觉得这棵树他奶奶的不在这里，谁知道其实这棵树一直在这里。”
　　沙迦目不斜视：“它不在。”
　　紫色河鬼将脚丫上的死皮搓成一团，丢进了黑色河鬼的大嘴：“尔真是笨死算了。五百年前这棵树不在这里，后来才突然出现的。”
　　黑色河鬼气急败坏：“你他奶奶的往我嘴里丢什么东西！这棵树不是一直在这吗！”
　　紫色河鬼懒得解释。
　　黑色河鬼得意洋洋，对它道：“小灰，你看我们都有他奶奶的犯糊涂的时候。”

　　一盘棋断断续续地下了四个多月，它天生神体不觉得，其他几个妖鬼都已经饿得不行。沙迦一鼓作气吃光了它所有的棋子，广袖一扬：“散伙吧。”转瞬消失。
　　其他几只河鬼回水里寻找吃食，就只有黑色河鬼扭扭捏捏不肯走。
　　“小灰，他奶奶的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它想了想，诚实地回答：“等我回去了才知道。下次来再告诉你吧。”
　　黑色河鬼喜笑颜开，两颗獠牙分外明显，“好好，他奶奶的，下次来再找我们玩啊。”
　　它郑重地点点头，用翅膀碰了碰河鬼的手臂，“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