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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是婉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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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转暖,换掉了厚厚的大棉袄,在家里知安只穿薄衫,顾扬也不止一次地谄媚邀知安去踏青,知安也懒得搭理他,找了个借口让上次相亲的卢舟婷陪他去了。
顾扬也知道知安的脾气,一到这个时候,知安的脾气就变得很差,根本不能和她好好说话。
起先顾扬并不知道,两人从幼儿园开始就一起长大,高一的时候知安请了很长时间的假,顾扬见不到她,打家里的电话知安接了也不怎么说话,后来回家才听家里的长辈说知安的妈妈不好了。
知安母亲的葬礼顾扬也去了,那是他几个月后第一次见到知安,他甚至都快认不出来她,她瘦得吓人,面色也是暗淡无光,头发散着看起来就好像重病过一场。
直到两个月后知安回学校,那时候的知安已经剪了一头清爽的短发,见到顾扬也恢复了往日那副小霸王的模样,顾扬这才放下心来,只以为知安已经走出来了。
但是第二年的这个时候,知安变得不爱说话,见谁都爱理不理的,老师因为沈从文的关系,也不说她什么,顾扬却觉得很别扭。
一天放学后顾扬照例和知安一起回家,以前两个人总是说说笑笑,但是好像春天一来,知安就像进入了冬眠一样,任谁也喊不醒她。
顾扬故意骑得七拐八拐,姿势怪异,旁边的人都看着他,知安却依然自顾自地推着车走,顾扬再也忍不住,一把把车扔了,拦住知安的车:沈知安,我告诉你,你真的够了,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是给谁看啊!!
知安停下来看着他:给我妈看。
顾扬一愣,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后来的这么多年,知安稍微好一点,也没有前几年那么冷淡,却依然不爱说话,顾扬知道改变不了她,也就随她去了。
其实知安并不是讨厌春天,只是在这样的一个季节里,她失去了最重要的家人,真正尝到了往者不可追的滋味,也在每个百转千回的无眠之夜被迫学会了成长。
知安记得那天,很清楚。
即使十年过去,也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那时候沈母已经病了整整一个冬天,从医院回来在床上躺着的时候,总对知安和沈从文说想去外面看看桃花,沈母喜欢桃花知安自然是知道的,那时候沈从文追求沈母,便是用了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才俘获美人心。
知安便看着她笑:
“这才什么时候呀,妈,等你好了,桃花就开了。”
靠着一次次的化疗,她撑过了最冷的一个冬天,知安特地为她织了一顶帽子,是她最喜欢的淡蓝色,沈父推掉了所有的应酬,每天早早到家。
沈母变得越来越瘦,手上的血管也因为每天多次输液扎针变得青肿,后来装了静脉留置针才好一点,不用每天受罪。
知安那时候觉得母亲就像捧在手心的一片羽毛,稍一不注意,就飘走了。
她和沈从文两个人,耗尽自己的所有时间和精力,也只能保全她在这世上的几秒钟停留。
整天惶惶不知所措,随时害怕失去,就是这样的感觉。她和父亲两个人,把工作和生活的所有中心全部移到沈母身上,每天交流的话题无非是沈母的病情恶化或好转。
知安觉得,那是她最浑浑噩噩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她那样的年纪,请了长时间的假,从一开始的难过到后来亲自动手照顾,现在想来,知安只想对那时候的自己说:都过去了。
春天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气候的原因,沈母有些好转,不像冬天里那样犯困整天昏睡,醒着的时候也比较多,天气暖和了知安就推着沈母下楼去公园。
那天是周六,沈从文也在家陪着,隔天晚上沈母突然就昏了过去,把知安和沈从文吓得半死,到凌晨的时候总算又醒了过来,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
“从文,我好像看见我妈了。”
知安的外婆,早就已经去世了。
知安和沈从文都知道,也许真的,没什么时间了,其实他们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诊断书下来的第一天开始,在沈母进行化疗的每一天里,在每一次沈母昏厥过去的分秒等候里。
沈从文推着,知安在旁边陪着,公园里柳树也开始绽了嫩芽,桃花蓓蕾初绽,粉白粉红,煞是好看,知安跑过去折了一枝下来放在沈母手里,沈母拿着看了半天,面上一直笑着,知安和沈从文在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得沈母慢慢地说:
“从文,安安,你们太累了,我也很累了,我要休息了。”
从拿到诊断书到现在,就算是化疗的时候,沈母也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接受各式各样的治疗,从不喊痛也从不含累,实在痛得不行了,就拉住沈从文的手,死死抠着。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然后知安只看见那枝桃枝从沈母手里慢慢滑落,直到落到地面与卵石轻碰。
沈从文呆立了几分钟,那个时候,知安觉得一切都是静止的,直到沈从文把沈母从轮椅上抱起来,什么也没说往家走,知安默默地在后面跟着。
到了家,沈从文把知安母亲放在床上,转过头对知安说:
“安安,去把你妈妈最好看的一身衣服拿来吧。”
知安转身出去的时候,听到背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然后越放越大,每一声都砸在她的心里,如重锤敲击,敲得她喘不过气来。
知安拿着衣服,只觉得每一步都走得万分沉重,沉重到她整个胸腔都要爆裂,她说不出话来,发不出任何声音,把衣服放到床上之后,知安跑了出去。
知安坐在地板上,哭不出来,只觉得之前几个月的折磨终于告一段落,那些每天端着盆防止沈母化疗后吐得满床都是的日子,那些每日每夜不敢睡生怕躺着的人一下就没了气息的担惊受怕,那些每天活在陪她说话假装乐观地告诉她一切都好的谎言里的生活……
都结束了。
知安以为,自己应该放松了。
但是直到沈母下葬后的那两个月,知安每天依然不眠不休,保持着沈母还在时黑白颠倒的作息,沈父看着她却无能为力,直到那一天,她端着盆走进卧房,说了一句:妈,难受想吐吗?
沈父走过来,狠狠打了她一耳光:
“沈知安,她不在了,你母亲,她不在了。”
知安手里的盆一下子掉在地上,磕掉边角,知安慢慢蹲下去,只觉得眼中酸涩无比,那么长时间没有落下的泪,终于宣泄而出。
周末的时候,沈从文和知安两个人一起去了墓地,知安折了一枝桃枝带去,上面已经开了淡粉的花骨朵。
沈从文用手掸掉墓碑上的灰和杂物,知安在一旁看着,看着他这么多年来,头发一天天变白,人一天天地苍老,便对他说:
“爸,找个伴儿吧。”
沈从文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开车回去,到家门口的时候,沈从文转过头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知安说:
“知安,别人叫的从文一点都没有你妈叫的好听,我听了不舒服。”
知安心里一酸,差一点哭出声来。
是啊,这么多年,相依为命的,只有旁边的父亲。
知安高考的时候没有发挥好,沈从文想送她出国,知安一口回绝。
那是她曾经答应母亲的,况且,她再也承受不起另外一个至亲有哪怕一点的闪失,她不是怕以后一个人生活,怕的是十年前那样的浑浑噩噩重新来过。
自己有没有当年的那份坚强,知安并不确定。
况且,又有谁,会像当初的沈从文一样,替她抱起失去的至亲,陪她经受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