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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之季(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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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那男子,本是一场邂逅,却是自此沦陷。只因他一句平淡的话语:“你若跟我,我保你温饱。”
那时的我,穿着只是再破烂不过的衣服,头发凌乱,基本上打扮已经与乞丐无异。的确,我已经将近一月未清洗过自己。
并不是不愿,而是那时的我温饱都已成问题。外在的这身皮囊就较之不重要了。
我如今还是清晰地记得那时的他,只是半大的孩子。穿着最简单不过的黑色素衣,冷峻的表情,高挺的鼻梁下是噙着孤傲的嘴唇。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元府大公子元凝北。
睁开眼,映入我眼前的是一张完美俊逸的脸,一双灵动澄澈的眸子有种说不出的俏皮。他细碎的长发覆盖住了他光洁的额头,垂到了浓密且纤长的睫毛上。
一抹晨光射进,他清秀的脸上只显出了病态的苍白,却不时地流露出儒雅的气质。
我微微起身,径自穿上挂在床头的衣服。“三少爷。”
他轻抿着唇角,嘴边露出一个若隐若现的细小酒窝,带有苦涩的感觉。“默榛,何时你我之间不再有此隔阂?”
待我与他平视时,才发觉到他胸前的衣襟半开,清晰可见的是细腻白皙的肌肤。
“三少爷言重了,默榛只是一个下人,怎敢高攀。”况且,我也希望你能早日断了你的念想。
他只是背过身,轻咳了下,再回过头对着我,依旧是轻笑。
呼吸顿而一滞,不是我对他倾心,而是他的温柔让我始终不知所措。
“三少爷,三少爷,你在榛姐姐这吗?”这句我再熟悉不过的话语,在我的房门外响起。清朗的童稚声,还带着些焦急。
“萧萧,我在这。”
“三少爷,您在这就好。”门立马被推开,进来的是年约十来岁的虎头模样的小少年。
每天都会上演着这样的戏码,也难怪萧萧会第一时间就来我这找人。自从我来府上的第一日起,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始终都是他。我不明白他的执着,就像我不明白我对那人的执念。
萧萧的来临,也只是小小地缓冲了下我与他之间的沉默。
“萧萧,我们走吧。”良久,连萧萧也是不耐的情况下,他最终率先开口离开了我的房间。
元幸之,你这又何必呢。抚上右手腕上那已经淡去的疤痕,当初那一刀断的又未尝是你的念想,我也明白了那人的冷漠。
转眼在元府已是八个年头,可我能见到元凝北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如今,我再赖在这儿只会更招人闲话。元幸之是个好男子,我与他无缘,也不该再耽搁他。
缓缓地走上几步,打开柜门,取下放在里面的行李。只是简单地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
不禁转念一想,这原本就不是属于我的东西,若是他人看到了,我出走的计划也该落空了。
打量着这个我生活了八年的房间,也好,就此罢了吧。
经过别院的时候,远远地看到有一人走来。
只见那人俊美绝伦,清风吹拂着他那略显宽大的衣袖。纤细白皙的手执一把扇,嘴角轻钩,眉目似水,虽未言语,却已见他三分笑容。这模样说是风流亦可,说是轻挑也行。他便是元府二少爷元晴碧。
若说我在元府不喜见到的人除了元幸之外,恐怕也就是他了。
“哟哟,我刚看到三弟从你房间走出来,那失落的模样哪还是我最骄傲的三弟。你也只是我元家的下人,如此清高作态,你配吗?”元晴碧的桃花眼中显露出来的是对我的仇视,府上的人都知道元晴碧最宝贝他的三弟。
“二少爷。”有时反击敌人的最好方法就是无视他的挑衅。
若是以往,此时我的指甲定已深入我的掌心,那是我控制自己的小动作。可今天说也奇怪,我平静地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或许是决定离开了吧。
“你,哼。”元晴碧懊恼地撞了我一下,接着转身离去。
这个小小的插曲不经常发生,因为我不常出房门,就连一日三餐都是元幸之吩咐下人给我端到房间里的。我也不知元晴碧为何对我如此不屑,明眼人都知道,若要让他三弟高兴,还不如讨好我为先。
望着他修长的身影,我没来由得笑了。元晴碧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其实心肠并不坏。
进入侧厅的时候,见下人都在布置着喜堂。他们来来往往,脚步没有迟缓,听着管家忠叔的指挥。
三天后便是元府大少爷元凝北成婚的日子了。我所深爱的那个人,终于娶妻了,那么我又有什么理由留下来呢。
我默榛,要相守一辈子的人,只能是专属我一人。我无法忍受心爱的人还得与其他的女子分享。
“榛小姐。”忠叔看到了我,表情似乎有些凝重。
示意忠叔到角落谈话,我又左右看了下,见没有人经过才放下心来。
我知道,为元家辛苦了大半辈子的忠叔是个心善的老人。这几年他待我如亲人般,我想告别的人也只有他了。
“忠叔,我只是来向您说声,我走了。”
话语刚落,忠叔立马苍白了脸。“榛小姐,如果是为了大少爷的事……”
“忠叔,我也只是来告知您一下。我离开元府与他人无忧,元……大少爷,他,早该娶妻了。我只是白白期盼了几年而已。人各有命,况且元家待我不薄。当初,若不是他,我……”我忍住快要溢出的泪水,“更何况,三少爷这个年纪也该娶妻了,我留下来,徒增了烦恼。”
“可是,您一个弱小女子,怎好容易在外讨生活”忠叔急忙从怀中揣出几两碎银,见是不够,像是有回房再拿一些细软的准备。
我拉住忠叔,已是心领了。“忠叔,您不必烦忧。我在外自有我的周全。”
“忠叔,阿兰有事找您。哦,榛小姐,您也在。”
元府下人喊我榛小姐,出于我的身份特殊,并非是真心唤我。首先,我是由元凝北带回家的孤女;其次,我是元晴碧最讨厌的人;再是,元幸之对我多年来的痴迷。
“嗯。那忠叔我先出去了,您忙您的。”也好,就此别过。日后,再有机会的话……
跨出元府的大门,看着那牌匾,想也可悲。在元府也有八年,可出去的次数倒也不多,大多是应承了夫人以及元幸之的邀请。
路通往三方,我一时间迷茫了起来,我又该走向哪个方向。
忽而一马蹄声打乱了我原本就理不清的思绪。
待我抬头的一刹那,马匹上的那人已已经下了马。
不同于一般富家子弟的华贵,他仍旧是一身素衣,腰佩着一块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玉石。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额前的刘海微微挡住了他的眼。他不及他二弟邪魅,不及他三弟俊美,甚至可说是长得只是方正耐看而已。
“你要出去吗?”礼貌而疏远的一句问候,我想磁性的声音也该是与我当初所见的他没有什么不同。
“大少爷,您回来了。”我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我知道他并不在意我是否还在府里。
说着,我下定决心朝着他回来的那个方向走去。在冥冥之中,他也帮了我做好一个选择。
转过身想再看他一眼的时候,映入我眼前的他那深邃如夜的瞳孔,不如少年时那般清澈,多了些世故和冷漠。
他似乎有些讶异我的回头,身形不禁微倾。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举动,不稍一会,他将马绳交给下人,不再留恋地进了府门。
感觉到有种苦涩的东西在我的脸颊滑落,流至我的唇边。原来,泪水是如此地咸的,可我为何总是有一种期待,它或许有一天会变成甜的,然后再由一个人帮我拭去。
漫长的小路,鲜少有人迹。杂草丛生,都有我一半高了。
远离市镇的郊外,依稀住着几户人家。那也只是贫苦人家,靠买菜打柴为营生。
我也曾想过,他若只是贫苦人家的男子,过个平淡充实的日子倒也如愿。
很少有人知道,元府大少爷元凝北只是个孤儿,他出生的那年被遗弃在元府门外。说也奇怪,元府本是个做小本生意的人家,因那年收养了元凝北,一切都好似鸿运福来。
说出去谁会相信,毕竟元凝北拥有了元府将近七成的实权。其实这话是元凝北告诉我的,他对我毫无保留,似乎笃定我不会出卖他。然而我感觉他并非是个有野心的人,他似乎在谋划着一件我无法预知的大事。通常这时,潜意识告诉我不该再对他执念。
我也知道,这样的男子,即使我留住他一时,我始终留不住他一世。
推开柴门,已是年久失修,已是破旧不堪。
院子里一片狼藉,散落在地上的是满地的落叶和灰尘。抚摸上那放在角落的木马,脑海中显映出来的是一家三口的欢声笑语。
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穿着粉嫩黄衣服的小女孩,在忠厚的夫妇的逗笑下,咿呀咿呀地笑个不停。
那段也只是短短半年的童年生活,是我这么多年来最无忧欢乐的日子。我只是个不小心错落在这个世界的孤儿,被义父义母抚养,度过了我一辈子都不敢想会拥有的家的温馨。
只是好景不长,夫妇二人相继沾染疾病先后去世,留给我的只有这个冷清的家。
所幸的是,在我濒临生死关头的那一刻,元凝北出现了。尽管他只是出于一时的心软,招惹了我这个大麻烦。
走进屋子,各处都积着厚厚的灰尘。麻雀虽小,却是五脏俱全。只要稍稍收拾一下,以后的住处就可以解决了。我不再执念于元凝北,就此过一生也是造化。
打开一个隐蔽的柜门,推开放在上层的衣物,打开暗格。显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黑色背包,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却是让我萌生了一些熟悉感。
将背包的拉链拉开,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套米色运动服,因为有些年头有几处都已经泛黄了。
下面一层是MP3、手机以及笔记本电脑,散落在周边的是一打全新的铅笔、几块橡皮以及一本素描本。
赶紧将背包拿出,跪在太阳底下,依次打开手机和笔记本。“记忆中的那个少年……”手机传来的熟悉的《少年》铃声,果然还是安好,除了没有任何的信号。
笔记本电脑的桌面主题依旧是漫步竹林,简单自然。
也幸亏当年那两夫妇是个老实人家,未曾动过我的东西。打开背包,也该是把我的运动服放进背包里。
取出素描本,铅笔只是小小地勾勒了几划,一个竹林的轮廓就出来了。压抑着多年的才艺,在这时重现,我很庆羡还能有这份寄托。
翻开上一页,右下角的签名是我最熟悉不过的三个字:宁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