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香》淡柔

2、孩子

　　她在窗前，听见楼下崔炽跟房低闷的说话声，在说什么，她听不清。只是崔炽头也不回蹬走那两破三轮，院子折角的暗影将他宽宽的肩头一口吞没，她才觉到胸口里似乎坠下了一个黑洞，虚空的，那是绝望的滋味。

　　“他不爱我了，对吗？”
　　第一朵红棉花开，孩子呱呱落地。

　　“你爱人呢？”
　　接生的医生把包裹好的孩子交到她的臂弯里。
　　“走街串巷捡垃圾去啦！”
　　房东的儿子趴在门缝外边尖笑。床边的房东老婆回过头给了他一个责怪的眼神和一句她听不懂的海南话。
　　岳红看着他们，望着他们，心房如同被风撕碎的棕榈。热泪滚下脸颊，灼痛了孩子透明的脸，她拒绝地哭了起来。
　　“好，会哭出来就好。记得明天让你爱人带她来医院打疫苗。”
　　医生大舒了一口气。
　　房东老婆送走医生，拎了只老鸭回来，正看到她扎挣着挪下床把弄脏的床褥收到洗衣盆里，不由大惊失色，“你这个妹仔，什么都不懂！医生才吩咐过不要下床不要暂冷随——等你老的斯侯就兹道了，这些给我去洗就行了啦。”
　　岳红摇摇头，勉强笑了笑，“不，大姐，我要自己去洗，我还要给自己熬点咸鱼粥，等他回来一起吃。”

　　过了一星期崔炽才回来，他黑了更瘦，帽子被风吹日晒褪旧了色。但这一次，换他站在走廊里的太阳下。
　　鲜活的哭声擦亮一屋的灰旧，那个红润润的他的孩子！岳红靠在床头侧过脸看着他。
　　又一次，阳光融碎在了他的眼眶。
　　他一动不动。他走进来，看着孩子，他的眼帘不曾让她的欣悦、原谅掀开。
　　崔炽抱起女儿，“我的孩子，这是我的孩子。”
　　幸福遮蔽了一切听觉。
　　崔炽注视着孩子把她抱到窗边，太阳渗透过窗帘暖暖地吻着孩子的脸。孩子大睁着眼睛好气地伸出手触摸他的脸，嘻嘻笑着，突然被他的胡茬扎了，疼得哇哇哭了起来。
　　“噢，噢噢。”崔炽手忙脚乱地哄着，“爸爸这就去刮胡子，爸爸这就去搽香香。不哭不哭，乖，是爸爸不好，噢。”
　　岳红眼泪止不住滚滚烫过脸颊。
　　崔炽埋下头，忍住了鼻酸才与她对视。她发现，他如同死灰的眼底终于被什么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