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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搁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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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香
淡柔
一序曲 ——春之篇
1 搁浅
低温阴雨,似粉似尘把空气也胶着得湿湿粘粘的,南边是灰雾雾的山,北边是灰雾雾的海。
棕榈树一动不动的窗边,盒式录音机流淌出邓丽君温婉凄伤的《恰似你的温柔》,浸漫岳红满脸的疲惫。这是岳红跟随崔炽万里迢迢来到海口的第一个春季,他们住在三层的出租楼上,没有朋友,没有大学同学,也没有“捡”到黄金。他们来得不是时候,倘若退后两年,赶上1984年“十万人才下海南”的政策号召,生活状况必会是另一番景象。一搂是房东的孵鸭场,那些黄绒绒的小东西从早到晚都在脚底的楼下密密麻麻编织一片呷呷的吵声。
“你后悔跟着我吃苦吗?”
一无所有的前一晚,崔炽在身边转过头问她。
岳红很想大声说些什么,但她只是捂着隆起的肚子侧过身去。
崔炽从外露的鼻孔中吹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整夜张着眼睛无法入眠。
沉默开始于那天早上,约他贩海鲜的周木端蹬着三轮车来和他去码头,岳红借故捻摸衣服的干湿,落寞的丹凤眼始终不曾送他一个盼念的眼神,崔炽把三轮车推出院门,低低的帽檐下只失落他一声长长的叹息。
“等我钱挣够了 ,我们去望海楼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这是他给她的承诺。
当时岳红怀孕两个月,她想在举行了那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后,可以正大光明的回去青岛;她就可以在房东和那些租户面前挺起肚子了。有时候世俗最可怕的力量完全来自内心的猜疑。
可是当地的渔民总用一半死鱼一半活鱼诡诈他们,可是工商局以水产携带不明病菌为由封了他们的货档,可是周木端卷走了他们合伙的钱,消失在岛的另一边。
岳红第一次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哭泣。缩在角落抓着酒瓶,眼泪滴进酒瓶,闷一口,酒泪又淌下脖子。她越来越厌烦见到这个男人。
她22岁,是山东师范学院的芭蕾公主,是老师倾力培育的温室郁金香。她热爱芭蕾,从青岛乡下舞到济南,参加过抗战的父亲托尽关系,只差半年她便可以登上首都的舞台,在遇到崔炽这个眼神如海潮一般狂放炽热的男子以前,她甚至已在脚尖看到自己即将踏入的金色未来。
如果不是每隔半年才能收到一封来自太平洋另一端关臣道寄来的思念,如果不是那一声追背而来的刹车声,她的人生不会暂停在天之涯海之角。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心里的声音突突地穷追不舍拷问。
但崔炽还是在半夜的蔷薇花墙下等到了她跳芭蕾的轻灵的脚步声。
“我来了。”
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静谧的花香按抚不下他们的心跳。
崔炽越来越来少说话。直到那天——他问她后不后悔之前的那个白天,他从外面讨债回来,空酒瓶和碎片在车厢里滚来滚去碰出嘲笑的声音,他头破血流衣领破绽,满身泥灰磕磕绊绊闯进院子,被打砸变形的三轮车和他一起摔倒在台阶下,他满地乱爬。
“红红,我喝醉了,红红,我看不见了,红红……”
独腿的房东抱着猫跷在藤椅里,嚼着槟榔一脸轻蔑,“看不见就用爬呗。”
岳红抱着肚子大步跳下台阶来把他架起来,崔炽像抓到了失去的生命似的紧紧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好冰,不,是因为岳红的手滚烫、温软、娇嫩、纤小得灼人,深深地刺刺地烫灼他的心脏,这样一双手的主人却跟着他过的什么日子?他甩开她,拼命甩开她,跌跌撞撞爬上楼去。
“房租什么时候交得出来?”
那干巴的带着广东话口音的普通话阴风一样刮到岳红身后。
楼梯转角,她已听见崔炽用牙咬掉了瓶盖吐在地上的声音。门里暗弱的光线混浊他举起酒瓶往嘴里猛灌的剪影,和剧烈呛咳的破音。太阳的一角斜斜挂在她的肩膀,她的另一半身子瑟瑟打着寒噤。
后来的第二天,他还是以这样的姿势摊在墙角里,眼神浮肿、昏暗,仿佛一艘在风浪中行将倾覆的渔船。
岳红坐在走廊栏杆边的长凳上,背对着他。邻近楼丛里撑起一株木棉,叶子已被寒冷的冬天舔吸走了碧绿,掉光了,花骨朵就要开了。原来叶子本就是枯涸的黄。
崔炽把三轮车敲敲打打一番,又推出了门去;之后,许或傍晚回来,许或半夜回来,许或三两天一回来。他手里不再有一朵玫瑰,更不再有狂放炽烈的笑声,只递给她三角五角的賘腻的毛票;他已不再是那个信誓旦旦说要凭着泥刀泥掌给她建造一间大房子的泥水匠学徒。他们相识于舞蹈学院的工地,新大楼还没有竣工,他们的爱情已经参天而起,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