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香》淡柔

13、5 敌意

　　下午，美术老师傲慢地抱了一个仿元瓷花瓶放在讲台上。还没到上课时间，学生都三五成堆地闲聊。他视若无人地从教室各个角度观察光线在花瓶上的变化，然后又调整一下它的位置，以便把最美的图案呈现在极佳的角度；最后才在黑板上借用工具画起了这件元瓷的静物。

　　对于美术老师这种自以为鹤立鸡群的骄傲，全校师生暗里都嗤之以鼻。倒不是整个学校上过正经画院的教师只有他一个，而是因为他曾拜在一位国画大师门下，跟一些小有名气的画家都是平辈论交的。他自负师出名门，以及年青俊逸的外表，“优雅的手指”——他甚至在听到这群小孩连连夸赞他的神来之笔时，挽起袖子抱臂胸前，“可惜我这十个优雅的手指就是弹不了钢琴！”

　　每闻此言，关心雁总觉得是在夸她的，嘴角便忍不住稍稍往上一掀。

　　崔歇雨后背抵着椅背活动了一下，然后呼出一口气，喝了口保温杯里的东西，两屏长发便在胸前扭曲了一下。

　　上课玲响，“丹顶鹤”尽量摆出一副含笑温良的样子，伸出他那双优雅的手臂示意大家安静地坐下，“这堂美术课我们来领略元瓷的大气、宁和。大家慢慢地画，一定要记得因为元朝的建立者来自蒙古大草原，当时所用的瓷器风格承袭了牧民便于马上携带的特点，烧制的样式完全兼具皮革的实用与观赏的精巧。大家动手开始画的时候，一定要注意静物的比例和对称。要用线条的轻重来展现它表面的光感。”而后，他又继续用心地画未完成的部分，修修改改反复折腾。

　　直到他修善到自己都认为完美无瑕的时候这才将粉笔潇洒精确地弹进粉笔盒，长腿跳下讲台，用带来的湿毛巾拭掉手上的粉笔灰，然后踱到教室后排玉树临风的欣赏自己的杰作。

　　这个时候观察全班同学的表情才是他功成名就优越感最佳的时刻——抓着橡皮擦左擦右擦还是画不对称、握着铅笔不知从何下手、拄着两腮满脸羡慕嫉妒恨、瞪着黑板上的教学示范发愣！少有能顺利画出想要的静物轮廓。

　　“丹顶鹤”忽然发现前排一个女生竟然靠着椅子动都没带，两手就搁在膝盖上，看也不看黑板。
　　“难道她连试试都不想为难自己？”

　　他再往前走几步，却发现这个女生不只美术本都没打开，美术课本更是气人的没拿出来摆在课桌上。

　　“喂，课本呢？”他轻轻敲了敲她的桌角。

　　崔歇雨缓缓伸出手指擦去他留下的汗渍指印，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轮廓半眼，“画好了。”

　　“这么快就……”“丹顶鹤”难以置信地就课桌翻开她的美术本：一副元瓷静物跃然纸面！美术老师眼球倏定，怔在原地。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铅笔线条描绘的光线都宛如朦胧变黑的夜色寂然穿照这件透明的瓷器，那种立体的真实感简直捕捉住了光线从四面八方打来的角度、疏密次序。那件瓷器就摆在那里，就摆在纸页上！

　　“你家里人教你画过？”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她爸爸是工地上干活的！”麦香已从他溢于言表的赞叹觉察出了嫉妒。

　　真有小孩天生临摹资质？“丹顶鹤”扭动着脸肌调整自己该说出来的含笑温良，高高把她的美术本举起来给所有同学参观，“你们要以这幅画为参照，当然，我并不要求所有同学都能达到这个水平。”

　　崔歇雨又呼出一口气，“老师，这一节课就画这一幅静物吗？”

　　“是啊。”“丹顶鹤”智商根本跟不上她的思维跳跃。

　　“我画好了可以提前下课吗？”

　　她的声音轻轻的，美术老师愣了两秒半才回过神；然后把她的美术本放到讲台上了一会，才说：“好，你可以提前休息了。”

　　崔歇雨拎起钩针提兜慢慢走出教室门，半个眼神都没留给周围的的同学。

　　“太跩了！”后排差生不禁感叹。“酷！”

　　关心雁回过头，正看到下午的太阳印染走廊上的窗户照亮她黑蓝色的裙边，那是一种拒绝的渗透。

　　“关心雁，要加油哦。”美术老师笑容亮晶晶的。

　　关心雁低回头认真描画。她画得索然无味，老实说，她连崔歇雨什么时候画完的都没注意到，甚至她都没去注意一下。她回教室的时候只发觉“”丹顶鹤在黑板上画一笔她就在美术本上添一笔，“丹顶鹤”擦了又画画了又擦她仍然不动；所以到“丹顶鹤”大功告成的时候她早已画完合上了美术本。这就是仿效的能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