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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又阴了下来。久违的阳光在偶一露面后,又隐于云后。天际的卷云一抹一抹,白的虚虚幻幻,冷的清清醒醒。远方的天际云气氤氲,虽未下雨,却依稀有迷离的雨意。

      坐在保时捷的后座上,那股掺杂着凉意的疾风伴随着两边的景色飞快地掠过,感觉被吹的呼吸困难,此刻,车子正在高速路上疾驰,一路上坡,而镰仓的校车就在前方不远处,与笔直的水泥公路一同一仰难尽地向我压来。

      “越前君,”许久了沉默后,我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龙雅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一百余米处的校车,停了片刻后才回答道:“走就是了,拐卖你们难道还要汇报目的地?”

      我哑口无言,紧张地看了绫子一眼,却发现绫子也正咬着下唇,无措地看着我。德川坐在前面,一言不发,用两根手指托着腮看着外面,一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让人好生焦急。

      “切,胆小鬼。”龙雅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笑了一声,道:“你们两个还真是老实的厉害,就这样还敢自己从镰仓跑到池袋来?东京都这么大,你们能找到体育场才怪呢。”

      我撇了撇嘴,没有回答。其实这一趟下来,我自己也觉得即使火车没有延迟,我们也很有可能找不到网球场。

      “对了,”龙雅突然道。“刚才来的时候,你们不是想知道我跟和也是什么关系么,还想知道么?”

      “想啊!”我立刻来了精神,马上接口道,心想难得越前君会自己会提出来,如果不是他自己说,别人恐怕也无法猜到吧。

      龙雅眨了眨眼睛,郑重地回答道:“那就告诉你们好了。其实,我是他的教练!”

      “咦!教练?是真的吗?”

      “当然。”龙雅洋洋自得地道。

      德川却板着脸纠正道:“是陪练。”

      “有什么区别!”龙雅分辩道。“是谁每天陪着你打球、指导你做各种练习?难道你的进步没我的功劳?”

      德川扭过头去道:“那也不是教练。”

      “这嘴硬的小子。”龙雅猛地转着方向盘,从几辆车的旁边超了过去。“枉费我辛苦了那么多年,也不知道当时是谁整天黏着我不放,吃饭也跟着我,上厕所也跟着我,晚上睡觉还要一张床,整天叫龙雅哥哥、龙雅哥哥……”

      “你说够了没有!”德川猛地打断了龙雅,他的耳朵和侧脸都红了起来。“我什么时候有那样过!而且那时候我还很小!”

      “咳咳咳……”绫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的脸也涨得通红。我拍着她的后背,使劲儿忍着笑。德川从后视镜里飞快地向后扫了一眼。如果眼神真的能杀人,我和绫子现在已经被劈成了两半。

      “嘿嘿,还差得远呢!”龙雅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从容地从一辆车旁边超了过去,瞄了瞄后视镜,问道:“话说回来,你们两个,知道越前南次郎吗?”

      我和绫子一起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是谁啊?”我问道。

      “平时也稍微看一点体育新闻吧。”龙雅有些不高兴地道。“越前南次郎是前网球世界冠军,在全美公开赛蝉联了三连冠。”

      “真么厉害!等一下……”我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越前’?越前君,你该不会是……”

      “我是他的侄子。”龙雅道,停了片刻,又补充道。“但其实也是他的养子。我是南次郎夫妇带大的。他们是有个亲生儿子的,叫越前龙马,还是个小屁孩,现在估计小学还没毕业呢。”

      我和绫子凝神听着,明白他开始说正经的了。这时,我们的车子刚好驶到了路口。前面十字路口是红灯,保时捷便缓缓地停了下来。镰仓的白色大巴就在不远处,在几辆车的前面。

      龙雅停了停,继续道:“还没有龙马的时候,我就跟在南次郎先生身边了。那时候家中出了些变故,幸好正赶上南次郎叔叔和嫂子回国,他们当时也没有孩子,便收养了我。”

      “你父母离婚了?”我忍不住问道,却被绫子捂住了嘴。我不再开口,心下懊悔,明白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在好奇的同时也忍不住开始对这个看似洒脱的大男孩生出了些许亲近感。

      龙雅不以为意,却也没回答我,缓缓地道:“南次郎叔叔收养了我,还教我打网球。当然那个时候,我可不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世界冠军,只知道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便能打败身边的所有人了,无论是小学生还是中学生,我总是能很轻松地把他们打败。”

      “再后来便有了龙马。他比我小很多,南次郎叔叔和嫂子非常疼爱他。”龙雅继续道。他的声音如此平静,但说到这句的时候,眼神中却不经意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龙马非常有天赋,又不服输,跟我一模一样。我一天天看着他长大,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出人头地。可是我也一样,虽然没有他那样好的父母,可我也想出人头地,尤其是不想输给他。”

      我专心地聆听着,突然,几滴冰凉的水珠滴到了我的脸上。我抬头一看,发现天真的阴了上来,远处的天色雾蒙蒙的,怕是要下大雨。我向前方望去,镰仓的校车依然安安稳稳地停在前面的不远处。龙雅仰头望了望天空,伸手按了一个按钮,车子的顶棚突然从座位四周伸了出来,渐渐合拢封住车的顶部,两边的窗户也都自动关上了。

      前方路口的信号灯由红转绿,车辆开始缓缓启动。龙雅驱车慢慢地继续跟在校车的后面,继续说道:“当时,我在周围的人当中已经找不到对手了,便想自己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告诉南次郎叔叔我的想法,没想到他同意了,支持我自己出去闯。”

      “可是,”我忍不住又道。“那时候你才多大啊!还是个孩子吧!”

      “当时我只有八九岁。”龙雅点点头道。“但也没什么,男子汉就是要从小自己出去闯天下的。我不可能一直什么都不干,躲在自己的叔叔家里过安逸的生活。叔叔他理解我。”

      我点了点头,心中不禁开始激动。我想起了自己八九岁时,身边也有一个男孩常把类似的话挂在嘴边。那个男孩总是神采飞扬地说,总有一天自己要离开家,只身一人出去闯荡,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如今这个男孩已经成长为了成熟稳重的少年,并且还在我的身边。是的,是修二,修二也总是说他不并想过安逸的生活,他和越前君一样,也和那位南次郎一样,都渴望翱翔,都有着一颗追逐梦想的勇敢的心。

      “当时有一位龙崎教练,是南次郎的恩师,”龙雅道。“她正好要去美国,便答应带我同去。当时我真的很解脱,一心只想着快点离开那个家。因为龙马正一天天地长大,渐渐开始懂事,我便觉得……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因为我需要在这个世界上,找一个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位置。”

      我静静地听着他的这番话,心中有些五味陈杂。虽然越前君的语气十分淡然,单从他的声音里并不能感受出任何喜怒哀乐,但就是在这样的平淡的语气中,却有着那么一种让我伤感的东西。因为从这番话的字里行间,不可抑止的,我感受到了一种无可奈何的孤单。从小没有享受过真正的家的温暖,虽有着爱护自己的叔父,但早熟的他肯定明白自己是寄人篱下。而相比之下,那位小小的龙马君自然是沐浴着父母的宠爱长大,年幼的龙雅看在眼里,想起自己的父母,不知心里会是什么感觉,虽然他没有说,但其实这才是他真正迫切地想离开家的原因吗,我不忍心继续想下去。

      “但是龙崎先生很快也回了日本。”龙雅淡淡地道。“我便离开了美国,先北上去了加拿大,又设法去了欧洲。去过英国,法国。在这期间,认识了很多友善的人,得到过很多帮助,也过了很多种不同的生活。看似是段很漫长的经历,但其实我在每一个地方都停留得非常短,因为这一切虽然有趣,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

      雨突然落了下来,噼噼啪啪地打在车子的顶棚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车子前面的玻璃亦被细密的雨珠嵌上了图案。远方的天空潮湿阴冷,那黯淡的灰色永恒一般地向远处延伸着,不知会延伸到何处,让人心寒眸酸。龙雅打开雨刷,又顺手拿出一张大提琴的唱片,放进CD播放机里。

      雨刷在玻璃前欢快地移动着,把泪一般的雨水擦干。车外细雨如注,云缭雾绕,车内大提琴的琴声悠扬,低沉如呢喃。那如呼吸般轻柔的吟唱在耳边回荡着,带来几分怀旧的心绪,又像是把每个人心中的低落柔和平缓地疏导而出。我向窗外望去,看着路边的一颗颗高大的树飞快地被甩在后面,心中怅惘。越前君,种岛君,还有入江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童年,自己的过去。

      “但到了德国以后,事情就开始完全不同了。”龙雅语气突然开始欢快了起来。“从那时候开始,一个人漂泊的生活开始有了变化,因为到了德国以后——”

      说道这里,他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不再言语。我和绫子急忙催促道:“怎么不说了?到了德国以后怎么了?”

      “遇到了我。”德川突然接口道。

      “……什么?!”

      “嗯。”龙雅点了点头,似乎对德川的主动开口很满意。“那年我十一岁,也许不满十一岁,在一个俱乐部里遇见了和也,和也和他的父亲。”

      龙雅声音低沉了下来,明亮的眸子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明显的悠然神往,似乎是回忆起了珍贵的往事。我和绫子专心地聆听着,等待着他缓缓道来。

      “那个时候我住在杜塞尔多夫的日侨区,每天去当地一家俱乐部打球,一边自己练习,一边给别人当陪练,挣点钱养活自己。也就是在那个俱乐部,第一次遇见的和也。这算是一次改变命运的相遇,但说实话,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捡重点的说。”德川及时地道。

      “好吧。”龙雅诡异的一笑,道。“那个时候,和也还不满十岁,还相当稚嫩,被他的父亲带来,也开始在那家俱乐部练球。当时我正负责陪一个高中生对打,和也就在我旁边的场地上。我留心观察着他,但那个时候他打的很一般,其实与其说是一般,倒不如说是……

      “喂,无聊的事情就不要说了!”德川又一次打断他道。

      龙雅咧嘴笑着,看上去似乎非常把惹恼德川君作为乐趣。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后来德川伯父注意到了我,便把我雇进了他家,当和也的私人陪练。从那以后,我就不再为俱乐部工作了,结束了自己几年来的漂泊生活,有了固定的住所,也算是有了一个……有了个真正的家。”说到这儿,龙雅的音调开始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我听得出他有些动情了,但是竭力忍着不表现出来。

      “这些年我一直住在德川家,同和也每天在一起。我不仅是陪练,还兼职司机,帮厨,兼职好前辈,兼职和也的私人看护保姆,因为他什么都不会做(“给我住口!”德川道),等等。总之就是一直一起生活着,在德国。不久前我们才刚刚回日本,就是这样。我说完了。”

      我和绫子对视一眼,听了这一番话,均是感慨万分,心下感动,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不知道越前君为什么会对我和绫子说这么多自己的私事,但听完之后,又是心酸又是感动,对越前君的好感增加了许多。

      “怎么样?”龙雅却突然得意地道。“听完了我的故事是不是更喜欢我了?你们知道吗,每次我讲完了这个感人的故事,女生们都为我神魂颠倒!觉得我特别帅,都想要嫁给我!”

      我一愣,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德川忍不住扶额叹道:“唉,真是一点节操都没有。”

      提琴的声音转为了欢快的乐章,车内安静,没有人再说下去。德川一如既往的沉默着,他听着龙雅说自己的往事,心里却暗自回忆起了自己这些年来和父亲的冲突、纷争。因为实在不想再被严厉地管教着,高压式地培养,便负气一定要一个人回日本过自己的生活。于是不顾家人的劝阻,自己执意地不远万里回到日本。没想到龙雅这家伙居然舍不得自己,毅然放弃了在德国的优越生活,也跟着一起回来了,说路上有个照应的伴儿,便不会太孤单。

      车里的气氛陷入了安静,只有汽车的碾过柏油马路的隆隆的声音和汽车的引擎声。远处的天空飘云牵雾,渲染出一种白茫茫的岑寂,而车内的气氛也就此安静了下来,恢复到一开始的沉重气氛。保时捷一直向前奔驰着,过了许久,都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越前君,你这是送我们回学校吗?”我看见校车依旧在视野前方的不远处,而我们的车一直跟在校车后门,突然醒悟了过来,惊讶地道。

      龙雅停了片刻,似乎并不情愿承认,但最终还是应道:“有人非要回神奈川见心上人,我们也没那个兴趣扣着人不放。”

      我一怔,明白了过来,扭头看向绫子。绫子亦抬起头,犹豫地注视着龙雅的侧脸,内心忐忑,拿不定主意该说点什么。

      “谢谢你……越前君。”绫子低着头,小声道。

      “是该谢谢他。”不知为何,德川也突然插话道。

      “不用。”龙雅简洁地道。“谢谢你自己吧。”

      窗外景色流动。此时雨势渐渐转小,稀稀疏疏敲打在玻璃上。龙雅沉默地传动着方向盘,凝视着前方。横天的大片灰霭遮住了远处天际的高大建筑,淫雨霏霏,流动的云雾衬着远空。龙雅的思绪却不由得飘回六月末的某个炎热的下午……

      那是六月下旬的某一天。下午三点钟,镰仓高中的门口,一位墨绿色头发的少年正抄着裤子口袋,立在一旁,挑剔地打量着校内忙忙碌碌的学生们。面前的这所学校内,穿着制服的男生女生们都在打扫卫生,花坛、喷泉前都是人,正清洁着整个校园。

      越前龙雅十年没回日本,没见过高中的大扫除,稍稍有些惊讶,怔了怔便向校园内走去。这时,花坛旁边,一个带着圆眼镜的男生突然回过头,向他跑了过来。这个金色卷发的男生已经暗中留意在门口驻足的陌生男孩好久了。

      “对不起。”入江微笑道。“外校学生是不允许进入的。”

      龙雅皱了皱眉头,不悦地道:“这是什么规定?世界上哪有校园不让人参观的?”

      入江一怔,点点头道:“这就是规定呢,不能随便进。你要登记吗?不过我们马上就放学了。”

      龙雅扬了扬眉毛,打量了他一下,并没有回答。“那现在这是在干什么?”他问道,环顾着四周,看着忙着扫除的学生们。

      “明天就放假了,正在扫除。”入江回答道。

      就在这时,花坛旁边,一个柔柔的悦耳的女声招呼道:“入江君,已经打扫完了,我把这些都拿上去了。”说着,指了指地上所有的扫帚,还有一堆铁簸箕。

      入江连忙摆手道:“不用了!桐山!就放在那里吧,这么多东西,我来就好。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绫子笑了笑,道:“这有什么。我正要回去,顺便就搬走不就好了。”说着,弯腰开始一根根地拾起那些扫帚。

      入江连忙奔了过去,没再理会龙雅。龙雅被晾在一边,不禁眉头一皱,望着前面不远处的那一男一女。那金发带着圆眼镜的男生看起来是个负责人,而那个女生……龙雅扫了她一眼,却又忍不住仔细地打量着她,从头到脚地细细瞧着。那个女生眸子清澈,皮肤白净,神情羞涩,笑起来的时候,竟会让人有一种心中一动的感觉,实在楚楚动人。龙雅沉默地注视着她,心想,刚才那男生似乎提到了她的名字,可是叫什么来着?

      “不用了,桐山!”入江从绫子的手中接过了那几根扫帚。“本来这些就是我们班的工作。而且,”他眨了眨眼,微笑道:“这些活是男生做的,不需要你来。你快回去吧,乐队今天不是还得排练么。”

      绫子突然醒悟了过来,慌忙道:“是呀!我都忘了,我要赶快走了,要不然就迟到了。那我走啦,入江君!”说着转身快步离开。

      等一下!听到她要走,龙雅不禁心道。但这句话旁边却有人先喊了出来。

      “等一下!”入江连忙喊道。绫子停下了脚步,回头疑问地看着入江。

      “那个,桐山……”入江伸出食指,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不好意思地笑道。“今天下午,美加有说过什么吗?”

      “没有呀,”绫子摇了摇头,道。“怎么了,入江君?”

      入江听了,宽慰又混杂着失望的神情从眸子中一闪而过。他有微微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摇头道:“没什么,其实美加今天带了什锦煎饼给我,但是我……唉算了,你走吧。”

      龙雅无聊地站在那里,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下却暗暗好奇地继续看着这两个人。绫子却全然没有发现龙雅的存在,她站着没动,疑惑地看着欲言又止的入江。

      入江定了定神,继续道:“美加的什锦煎饼大概是特意做给我的,但我当时没想到那么多,就都分给别人了。然后今天中午在食堂,她看见我们班的人都在分那些煎饼,就……总之,都是我不好,如果她还是很生气,就帮我跟她说对不起吧。她的饭盒在我这里,回头还给她。”

      “哦,好的。”绫子没有再问,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龙雅注视着她的身影越跑越远,最后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桐山么,龙雅心道。是个喜欢揽活干的傻女人,不过很惹人喜欢。以后上学之后可以稍微留意一下。

      脑海中的场景变得模糊了。第一次见到桐山绫子的画面,就像这雨季的云雾一般,在龙雅的脑海中聚拢又散去。白色的保时捷沉默地在高速公路上疾行,车早已驶进神奈川境内,沿着镰仓海岸线的公路一路飞驰。远处海水翻涌,雪白的海鸥在雨中划过天际,即使是阴天,也有种属于神奈川的特有韵味。在透过宽阔前车窗,视野前方的那辆高大的镰仓校车依然不近不远地行驶着。龙雅转动着方向盘,专注地目视前方,听着身后传来两个女孩均匀的呼吸声。

      如果第一次的相遇是偶然,那么,第二次呢,还有今天的第三次……

      龙雅凝神注视着前方的校车,然而此刻,似乎又有些什么模糊的东西,悄悄潜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我们究竟要去哪里?”个字高高的英俊少年责怪地问道。这位少年一头飘逸的墨蓝色碎发,穿着浅色的短袖衬衫。他的个子十分高挑,优雅的举止和姿态让他更加引人注目。他的身旁是一个墨绿色头发的帅气男孩,绿发男孩眉眼活泼,神态潇洒,两个人并肩而行,走在湘南海岸的沙滩上。

      “马上要转来上学了,在这周边玩一下,看看海不是很好?”龙雅懒洋洋地笑道,闭上眼睛享受这海风的吹拂。“再说,你不觉得这片海很有味道么?这可是我们国家的著名景点之一。”

      “什么味道。”德川冷冷地回答道,但还是向着远处辽阔的海面望去。七月的艳阳高照,之间海面上浮光跃金,水影绰绰。视野的远方,海水中矗立的那个小岛绿影婆娑,蔚蓝的天空有白鸟啼叫着划过。眼前的这一切虽并不熟悉,却仿佛有某种无法捕捉、又无处不在的埋在心底的情怀,正温情脉脉地藏蕴在那片水光云影的深处。

      这就是日本么。德川静静地想道。日本的夏天,故乡的夏天。

      龙雅看着他的神情,微笑道:“你从小在国外长大,但毕竟在心里还是日本人。偶尔看一下家乡的有什么不好。偶尔总要体会一下适应一下平民的生活吧,公子哥。”

      龙雅轻笑着,他的笑容就像那盛夏的阳光一般,耀眼而炽热。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在走着沙滩上。此时天气炎热,德川的额头渗出的细细的汗珠。回想起德国家里的那些琐事,还有和父亲的争吵,便也没有了欣赏风景的心情,不由得皱了眉头。

      “没兴趣。”德川心烦地道。“而且我受不了这里的太阳,好热。”

      龙雅不理会他,继续道:“逛逛就有兴趣啦。这一带可是好玩的很,什么都有。你看现在这么热,人还这么多,都不舍得走呢。”他四处巡视着,旁边的有很多冷饮店,许多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里面吃东西、喝饮料。

      龙雅充满兴趣地打量着那些喧闹的学生,眼神扫过旁边的店铺,却突然发现,冷饮店前,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站在那里。那是一个穿着绿色长纱裙的漂亮女孩,温柔美貌,身段窈窕,一头乌黑的秀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笑起来神情羞羞涩涩。她的旁边,还有一个扎着马尾辫的陌生的女孩,穿着短裤,笑容单纯可爱,看上去充满朝气。

      龙雅吃惊地瞪着那两个女孩,仔细地回忆着在哪里见过,片刻后便想了起来,其中那个眼熟的那个绿裙少女,是前些日子在镰仓高中门口见到的那个女孩。

      “和也!”龙雅兴奋地拉着德川,叫道。“我们去喝饮料吧!”

      “干什么突然喝饮料了。”德川看着龙雅突然来了精神,有些吃惊地道。但龙雅不由分说,大力地拉着他的胳膊,两人一起走近了那冷饮店,坐了下来。

      “品尝汽水也是今天的工作?”德川不满地道,揉了一下被拉疼的臂膀。

      “喂,和也。”龙雅全然没理会他的话,反手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橙子,也不剥皮,就直接咬了一口,然后往纸巾上噗地一吐,问道。“和也,你看门口的那两个女生,哪个好看?”

      德川皱了皱眉头,向着门口的那两个打工的女孩望去。只见她们一个穿着淡绿色的纱裙,气质柔美羞涩,一头柔顺的长发披在背上;而另一个瘦瘦高高,穿着印着卡通图案的短裤和T恤,一头乌丝在脑后拢成一个马尾辫,眼神快乐而明亮。

      德川盯了她们一秒钟,道:“都不好看。我不喜欢小女孩。”

      龙雅急道:“哪里是小女孩,她们是高中生。那个穿绿裙的是镰仓高中的,我上次去的时候见过。还有,我之前已经想过了,你妈让我照顾你,不如我给你找个女朋友怎么样?”

      德川猛地抬头瞪着龙雅,斥责道:“你乱说些什么!”

      “我是认真的!”龙雅兴高采烈地道。“你不觉得那个绿裙女生很好看么!上次就注意她了,没想到今天又在这里见到。有个这样的女朋友来照顾你,伯母就能放心了。我也放心了!”

      “坚决不要。你要喜欢就自己追。”德川横了龙雅一眼,宣布道,却也转头看了一眼绫子,喃喃地道:“好看么……完全没看出来。”

      “我是喜欢,但我们一起追会更有意思!看她最后选谁!”龙雅孩子气地道,一副跃跃欲试的神器。“要是她碰巧选了你你就让给我。”德川听了,不禁又气恼又好笑。身边的这位伙伴古灵精怪,从小就爱胡闹,只要一有可以胡闹的机会他是决计不会放过。看来今天又难逃他的魔掌。

      “不如我叫她走过来,你再仔细看看。”龙雅挤了挤眼,还没等德川说什么,便冲绫子摆了摆手,高叫道:“喂,那边的小姑娘!请再给我们一人来杯冰镇的姜汁汽水。”

      门口的两个女孩一起回过头来,向店内望去。“请稍等,马上就好。”绫子急忙答应着,从冰箱里拿出饮料和两个空玻璃杯。德川一惊,没想到他说做就做,一边瞟着绫子,一边用警示的目光瞪着龙雅。而龙雅却对德川使了个眼色,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一会儿你不要说话,看我的就好。”龙雅的目光锁在绫子身上,低声道。“要是真搞砸了你扣我薪水就是。”他一边悄声说着,一边目送着绫子端着两杯饮料,慢慢走了过来。

      绫子把两个玻璃杯放在了桌子上,正想端着托盘离开,却听龙雅突然道:“真是恼人啊。现在镰仓高中的学生都不允许到这里来打工了。对了,这位同学,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绫子一怔,惊讶道:“不允许到这里来打工?不会吧,我就是镰仓的啊!”

      “咦,你居然是镰仓的!怎么那么巧?”龙雅吃惊地道,转头想和德川交换一下惊讶的目光,却见德川正狠狠地瞪着自己,一脸警惕。龙雅差点笑了出来,不过及时地忍住了,又扭头望着绫子。

      “是的。”绫子怔怔地点了点头,不安地回头看了看门口的另一个女孩。“我朋友也不知道这件事吧,我去问问她吧。”

      “算了,不用了。”龙雅沮丧地道,摇了摇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他向远处望了半晌,突然叹了口气,道:“马上就转来镰仓高中上学了,可惜一个人都不认识,也不知道这里到底能不能打工。我们以前从来没来过神奈川,真的有些不安呢。”

      绫子听了,温言安慰道:“别担心啊,应该能打工的。我们学校的人每年夏天都来这边打工,你要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呀。”

      “真的吗?”龙雅感激地道。“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呢?门口那个女孩是你朋友?”

      “我叫桐山绫子。”绫子点点头,友善地道。“那位是我同班同学,柴田美加。我们都是镰仓高中的二年级学生。”

      “哦,是这样啊。桐山绫子,我记住了。”龙雅喃喃地点着头道,却忍不住得意地笑了出来,扭过头去看向德川。德川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拿起杯子喝了口饮料,却突然冷不防地道:“你废话说够了没有,名字都要到了,可以走了吧!”

      龙雅猛地一怔,没想到他拆台,急道:“和也!就算你喜欢人家,也没有要到名字就走的道理啊!”

      “究竟是谁喜欢!”德川怒道。“你要泡妞就别算在我头上!”

      “怎么是我泡妞?明明是我们一起泡!”

      “你……我都说了不要!!”

      绫子惊讶地站在那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抱歉抱歉,”龙雅急忙向绫子赔笑道:“真是不好意思。对了,能要下你的电话吗,我朋友他……很喜欢你呢。”他指了指德川。绫子怯怯地向德川望去,德川闻言狠瞪了龙雅一眼,无奈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却也不便当着绫子的面否认。

      龙雅掏出纸笔,刷刷两下写下了德川的联系方式,给了绫子,德川没来得及阻拦,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名字和电话被交了出去。龙雅看着绫子写了她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小心地收了起来。德川沉默地握着杯子,看向外面,而龙雅却情不自禁地和绫子攀谈起来,把咬过一口的橙子放在手中抛来抛去,和绫子说笑个不停。

      前面的那个扎着长长马尾的女孩一直好奇地向这边望着。德川接触到那女孩的目光,终于忍受不住,站起身来,抽身向外走去。

      “喂,和也!”龙雅立刻停止了和绫子说笑,把橙子往桌上一放,问道。“去哪里?”

      德川却没有停住脚步,边往外走,边回答道:“不想坐在这里了。去那个学校的网球场看看。”

      龙雅目送着他出去,不安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从钱包里摸出一张钞票拍在桌上,也跟着夺门而去。

      ……

      这一切恍恍惚惚,却又那么清晰。两次见面的场景恍如昨日,竟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久久的纠缠。完整的记忆片段在龙雅的脑海中闪过,那个女孩此刻就坐在后面,而自己,现在却正开着车,行走在送她去她喜欢的人身边的道路上。

      这时,就在前方几百米处,校车在公路上停了下来。原来已经到了镰仓高中外面了。龙雅一怔,回过神来,也随即减缓了车速。

      我隔着窗户向外望去,只见远处巴士车车门打开,网球部的队员们一个接一个的走了下来,是他们没错。远远的,我看到了种岛君、入江君依次从车里走了下来,下一个闪身从车内走下来的,是君岛。

      “切!”龙雅突然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猛地踩了刹车,把往旁边一停。我和绫子的身体均是猛地往前一冲,吓了大一跳。

      “我就不过去了。”龙雅低沉地道。“就送你们到这里了。最后的这几步,就自己走吧。”

      龙雅说罢,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别的。我和绫子对望一眼,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便简单道了个别,下了车。关上了车门,保时捷的引擎声便再次作响了起来。

      雨已经停了,天色依旧阴霾。湿润的海风拂过我的双目,带来想要流泪的冲动。我远远的向校门口那么眺望,寻找着入江君的身影,期盼着,等待着。

      绫子亦踮起脚尖远望着,焦急地寻找着君岛,却一时望不见什么。她无意中向面前的车内望了一眼,却正好看见,龙雅转过头来,凝神看向自己。两人四目相对。

      海风柔柔的吹拂,远处的天色笼罩着一片雾霭之中,水墨渗漫般迷离地浮泛着。远处的校门口,网球部的队员们背着包,纷纷向四处走散了。

      种岛君走进校门内,看来是去球场了。君岛站在门口打着电话,不知在说些什么。而入江君,却背着包,一个人站在那里,就这么怔怔地立着,望着远处的大海。

      此刻,面前那辆白色的小保时捷也启动了引擎,发出低低的隆隆声。小车一声呼啸,顺着在湿润的公路离开,在一片朦胧水汽的雾汾中绝尘而去,最后消失不见。

      最后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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