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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

  •   第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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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梦醒,失眠。我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用被角擦拭着泪水,那滚烫的热泪却如决了堤一般,不住地淌下来,浸入已经湿了大半的枕巾上。

      刚才入江君出现在了我的梦中。带着微笑,还是十七岁时的样子。

      我是有多少年没梦到过入江君了呢,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傍晚的镰仓高校空旷寂静,落日摇曳着满地的霞光,远处的天际暮霭低垂,时光漫长。入江君坐在树下,我闭着眼睛靠在他的肩上。薄雾般的斜晖穿过头顶浓密的树冠,所有的事仿佛都被遗忘。

      我问入江君,是不是以后永远在一起,是不是以后我们永远都像现在这样。入江君拉着我的手,柔声道,当然是永远了。

      转眼间,毕业已经七年,入江君离开了我已经整整七年。依旧怀恋那座城,怀恋学校,碧绿的草地,楼台,操场,旧旧的木质桌椅,还有那能从教室里看到天空的窗。流光容易把人抛,而我却时常有种错觉,觉得入江君还在我身旁,他的温暖依然温柔地将我萦绕。

      黑夜寂寥,梦境飘渺。七年后的现在,当我终于能鼓起勇气将这段感情拾起重新回想,却发现那些记忆竟已被时光割成碎片,残破得无法再拼起了。也许是因为太过痛苦,所以一直选择遗忘,又或许是和入江君的这场相识、相恋和分别,一切都太匆忙。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地,他走进了我的生命中,当我决心用尽自己的一生去爱护他之时,他却匆匆地离去了,什么都没留下。

      那年我十七岁,刚搬回神奈川。那年我高二,既笨又倔强。

      人生如梦。如今,入江君的面孔在我脑海中已经开始模糊,我也一直不曾勉强自己记住他的模样。但那个青春的身影,依然如七年前那个夏日的阳光一般,在我的脑海深处生动地跳跃着。我看着他欢快地行走在我的记忆中,像是在看一卷泛黄的录像带,而入江君亦会在那片恍如薄暮般的旷野中突然转过身来,清澈的眸子转动,微笑着,好奇地向我张望。

      入江君是我不会忘记的人。

      我的初恋情人。

      我叫柴田美加,神奈川镰仓人。儿时因父亲被调去了大阪工作,在我刚上小学时,全家便离开神奈川,搬去了关西,在大阪度过了难忘的八年时光。升上高二以后,父亲重新被调回关东,我和家人便又离开大阪,重返故乡。

      重回神奈川那年我十七岁,当时正赶上春夏交际的五月。天渐渐热了上来,我穿着短裤和凉鞋独自漫步在居民区的小巷,看茂盛的藤蔓在矮墙上匍匐,电线杆零落地支楞在路旁,远处的烟囱吐纳着白烟,四周没有什么人。这么多年了,故乡看上去依稀如昨日,未曾有什么变化。神奈川地域博大,虽有喧闹繁华的所在,但靠海的这一片就像一座独立的小镇,安安静静地坐落在东方,傍海守着那片嗜血的夕阳。

      我所转到的学校叫做镰仓高中,就在湘南海岸的边上。每天早晚,我提着书包站在镰仓駅的月台,抬起头视野正对一片海景。我掺杂在学生流中上下电车,听着车厢与铁轨摩擦的铿锵声,在镰仓-藤沢线上往返,就像这一带许多的高中生一样。

      匆忙地在以前的家里安顿下来,匆忙地准备上学。第一天去那所学校,我没有校服,也不知道教室在哪,不认识任何人,更不曾想到自己会再一次和种岛君同班。说起种岛君,他是我在大阪上小学时结交的死党,名字叫做修二,是个霸道的小子。那家伙是土生土长的关西人,性情豪爽,特立独行。至于他为什么会在神奈川上高中,是因为国中毕业后,种岛君便自作主张考到关东这边来,一心想要离开家独自一人闯一闯。但他的家人最后还是跟着他搬了来,让他十分无奈。

      “我早晚要一个人出去闯荡的,不让我妈他们跟着。”记得很久之前,种岛君就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他曾认真地告诉我说:“以后我一定要考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最好高中就可以离开关西。继续打网球,读书,做点男人应该做的事,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可是修二,你要去哪儿?自己一个人不要紧吗?”我茫然的问,又拍着胸脯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啊!而且我也想到远的地方玩一玩!”

      种岛君听后笑了起来,抓住我的后脑勺轻轻地摇了摇,道:“我说,你还真是只猪,武侠小说看多了吧。”种岛君总是叫我猪。小时候我的脸有点婴儿肥,留着运动短发,性格和样貌都跟假小子一样,但我没有觉得自己跟别人有什么不同。

      “谢谢你,美加。”种岛君收起笑容正色道。“你想的太单纯了。我又不是去玩,怎么带着你?我们迟早要分开的。”他停了停,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补上一句:“不过我们保持联系,这是肯定的。”

      于是国中毕业以后他真的走了,只留给我一个新的行动电话号码。没想到仅仅分别了一余年,我又在自己的故乡重新见到了种岛君。

      一年多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年轻女孩的样貌改变很多。如今的我已经蓄了长发,也开始学着尽量地收敛自己,像个文雅的女生那样。当我把乌黑笔直的秀发披在肩膀上,穿着裙子出现在种岛君的面前的时候,他对我还有点距离感。

      “你来了啊。”他对我点点头,沉着的微笑却没有完全掩饰住那几分不自然。他看着我,又嘟囔道。“怎么变成一个女人了。你这副样子,走在大街上我绝对不敢认。”

      我忍不住咧嘴一笑,回答道:“切。你要是忘了我,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种岛君也变化很大。他的皮肤看起来更黑了,也许是来了湘南后可以更加自由地在这片海湾玩他心爱的帆板。但是,如今的种岛君已经完全不再是当初那个精力旺盛的小男孩了,随着时光无声的浸润,他的目光愈加明亮而锐利,举止像个成熟的男人一般惊人的稳重。他笑起来少了几分顽皮,却多了几分温柔,整个人看上去比我想象的更加老成。我想这大概跟他的性格有关系吧,种岛君在很小的时候思想就已经很成熟了。还记得当时他曾对我说过,人总是要看得远一些,完结的人生才有价值。但是当一年半后我们在高中再次相遇,他又改口告诉我,真正的人生永远不会有完结。因为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冥冥之中命运会把你引向何方,人之一生就如同浩海中的沙砾一般,只能随着生命的潮水起伏跌宕,无穷无尽地向远方漂泊。

      种岛君说这番话之时,我们正一起并肩坐在湘南海岸的沙滩上。夕照像碎金般在海面上浮动着耀眼的波光,雪白的海鸥鸣叫着划过碧蓝的晴空,渲染出一种生命的阳刚。我扭头望着种岛君,看着那熟悉的棱角分明的侧脸,那舒展的浓眉和挺拔的鼻梁。他微卷的碎发总是自然地凌乱着,就像他的性情一样随意而洒脱。我想,种岛君这样的人,就好似此刻飞翔在天际的海鸥一样,永远那么自由,永远对未知的世界充满向往。我呆呆地望着他,并不能全部理解他究竟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他要怎么做。可是我知道,如今修二他,已经渐渐成长为他想要变成的那种人了吧。他永远都不会停下求索的脚步。

      湿润的海风徐徐地吹着,将我纠缠的心事慢慢舒展开来。我紧挨着种岛君坐在沙滩上,茫然地向远处眺望。那我呢,我思索着,我该怎么办呢。人生的路不断延伸,就像迷雾一样,我看不透,也摸不到。究竟要何去何从呢。

      我想我是愿意陪伴种岛君的,就像从前我们在大阪那样。可惜种岛君说他不能一辈子跟我在一起,总有一天他要离开,因为他总要到更远的地方去。

      纯蓝的海湾水光泓动,巨浪悠悠,远处江之岛上绿树蓊蓊郁郁,在斜阳中摇摆婆娑。我眯着眼睛望向天空,只觉天开地阔,浩宇苍茫,而我就这么小小的,渺小的像是海水中的一粒沙。我闭上眼,听着背后传来的电车声,让海风温柔地把我的流海向后吹拂。

      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我,认识那样精彩的入江奏多仿佛是一种不合乎常理的必然。也正因为总是怀着这样虔诚的执念,无论记忆如何流逝,和入江君初次相遇的那个场景至今都丝毫未曾被我淡忘。它依然完好地保存在我的心中,随着岁月的洗练显得愈发的深刻了。

      “嗨,请等一下。”

      “咦?我见过你吗?”

      这是初次相见之时他对我说的两句话。他的声音像风铃一样,轻柔,悦耳,会让我想要轻轻微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总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他,可偶然间看见的一张明信片,或是一页普通的旧月历,就可以立刻唤起他的音容笑貌,点点滴滴,回荡在在心头,愈是想要忘却便愈是挥之不去,像是一种慢性的纠缠,温柔的萦绕。

      在镰仓高中校门口第一次见到入江君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也许正如那句话所说:有些事虽然短暂,但回想起来却未必就不是一生。当时他正在做早值日,正和几个学生一起在校门前打扫花坛。第一天上学那天,我还没有镰仓的制服,只好穿着自己的裙子来学校。我提着书包,看着身边穿着制服的学生们,站在校门口犹豫不决,迟疑着是否要找人询问班级的位置。这时,花坛前面的一个金发男生突然敏锐地回过头,看见了我,便向这边跑来。

      “嗨,请等一下。”

      我闻言向他望去,那男生跑到我面前,也好奇地打量着我。那是一个长得很特别的男生,他皮肤奇白,一头柔软的金色卷发在头上蓬松着,圆圆的镜片后面是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灵活地转动着。也许是眼睛太大,他的鼻子和嘴都显得有些小,看上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稚气,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十分稳重。刚刚他说话的声音十分清朗,柔和中略带一点沙哑,说不出的好听。

      入江君冲我眨了眨眼,温和地笑道:“对不起,外校同学需要先登记,经允许才能进入。”

      我怔了怔,回答道:“我不是外校的,我是这里高二的学生。”

      “咦?”他闻言惊讶地道,“我见过你吗?”目光在我身上转动着。

      “没,我是新转来的。今天第一天来。”我从书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表格给他看,那上面有我的照片。

      “哦,原来如此。”入江仔细地看了那份盖过章的转学申请表,对我微笑道。“你能跟我来一下教务处吗?很近,就在这边,我带你去。”说着一边向我摆摆手示意我跟着他,一边轻轻巧巧地快步向前走。

      “入江君,我打扫好了,你要不要检查一下!”花坛旁边,突然有一个女生叫了起来。她话音刚落,其他还有两个女生也附和道:“我也好了。”“我也是!”

      入江笑道:“辛苦了。让秋庭君来检查吧,我暂时有点事。”说罢不再停留,回过头来示意我跟上他。

      入江君的步子并不大,但不知为何走路奇快,我必须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我提着书包匆匆跟在他后面,入江君步履矫捷,轻盈的身体是那样有活力,整个人朝气而阳光,矫健而敏捷。

      虽没有过人的英俊容貌和高大的身材,但入江奏多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深刻的。那抹微笑,那份温柔,以及内敛的男子气概,让人难以忘怀。我加快脚步跟在入江君的后面,好奇地望着他的背影。对这个陌生的男孩,我心中虽怀有着些许好感,却也并没有特别地留意,而我又怎能料到,这擦肩而过般的第一次交谈正是冥冥之中命运的安排,这如风铃般响起的第一句话语将会变为以后的无数次,变为尽一生都无法忘却的记忆,不灭地匍匐在我生命的长堤上。

      人生就如神奈川的那片海一样,风浪在胸肺中低啸,匆匆,潮起又潮落。在德国完成学位后,我归心似箭,回到日本,回到故乡——回到心所在之处,我曾在那里留下太多回忆。

      独自一人来到湘南海岸,来到那些我曾和入江君一起走过的地方。海水冲上沙滩,没过我的脚踝,温柔地把沙砾一次又一次地抚摸平整。我赤脚站在沙滩上舒放远眺之目,天际辽远苍茫,海风熟悉的气息填满了我的胸臆,让我忍不住生出一种莫名的心痛。

      海水抚平沙滩,就像岁月般慢慢抚平着心口的伤痕。而我即使能拂去心中荡起的尘埃,也无法抚平用自己的青春刻下的确良印记啊。

      当我仰头望着蓝天之时,入江君的声音也仿佛被海风送来一般,突然在耳边响了起来。他的声音那么近,那么清晰,一句接着一句。我惊讶,震撼,我急切地转头寻找,我无法自抑地瑟瑟战栗。我努力想要把它们驱散,可那声音却连绵不绝,就仿佛记忆的洪水突然冲破时光的堤岸一般,已然无法停止。那一瞬间,我依稀看到入江君的笑脸出现在蓝天上,而他的声音零乱地飘散在风中,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

      他好像又再次站在了我的身旁。

      我怔怔地站立着,开始想要捕捉着流连在空中的情愫,可那声音反而嘎然而止了。可是现在只有我自己,天高地阔,海风微冷。

      没有入江君,没有他的声音。只有风儿轻轻地吟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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