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渔归》公子九里

1、旧爱与新欢

　　六月的苍前总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微风拂过绿荫带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阳光透过树隙形成一片斑斑驳驳。苍前的人们在这样的午后越发惫懒走动，苏黎一向厌人潮，索性就挑了这样的时候去了竹枝苑。

　　谁知到了门口，苏黎就被前台小妹客客气气的拦了下来。

　　“小姐，您有预约吗？”

　　“我找安绿渔。”

　　“小姐，绿渔归现在有咨询人，您可以在休息室等候，或是去其他咨询室。”

　　咨询人？别又是跟钟离庭在一起缠缠歪歪。苏黎勉强压下心里窜起不知名的小火苗，记起自己今天来是兴师问罪，而非泼妇骂街，方才莞尔一笑，“我在咨询室等安老师。”

　　说起来，竹枝苑也是有意思，明明是家规模不小的婚姻咨询所，却偏偏附庸风雅学那文人酸腐，进门显眼处就似挂对联般的写着“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苏黎看见这句诗，一时之间倒是感慨万分，想起了钟离庭曾经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就是一副字画，上书正是这十四个字。

　　那年，苏黎27岁，正是两人新婚第一年，恰恰是新婚燕尔、浓情蜜意，联想到钟离庭平日出手的大方，黎对这份生日礼物还很是期待。只是当她看见想象中的珠宝房产变成了一副装帧精美的字画，她就有些吐槽无力了。不过钟离庭哪里不懂的这些小女人的心思呢，很是时候的告诉她，“钟太太，收着吧，这可是王大师的大作，值钱！”苏黎这个人，坦白了说，有些不学无术，离开了钞票，她也就只会附庸风雅。虽然看上去，这几个字写得横不平、竖不直，但是听说值钱，苏黎还是很老实的将这幅字当做压箱底的宝货。可是这一刻她明白自己受骗了，如果家里那副是真迹，那墙上这幅印有落款、字形风流俊逸的“对联”难道是赝品？看来她收藏多年的宝货，不过是钟大师一次心血来潮的“佳作”罢了。钟先生又将她耍得团团转了。

　　苏黎挥了挥手，像是要摆脱钟离庭给她带来的负面情绪。却又被接下来看见的竹枝苑的种种陈设雷得外焦里嫩。

　　酸，实在是酸。

　　苏黎一副嫌弃的表情，又看了一眼休息室门口挂着的木牌“杨柳岸”，想到刚才经过某些房门口写着的“白头吟”“三五七言”，觉得真是好生讽刺，真不知这儿的婚姻咨询师是劝和还是劝离。又忽然想起那些关于竹枝苑幕后老板的传言，心里不禁懊恼起来，狠狠的握了握拳，不管不顾的走进了“杨柳岸”。

　　果真是名不副实，“杨柳岸”里连晓风残月的半片影子都找不见，反而全是现代化的气息，整面的镜子将屋子为了个水泄不通，苏黎抬抬头就可以看见三个自己。

　　一定是她。

　　这些布置太像安绿渔的手笔了，典型的表里不一，却恨不得叫嚣的全世界都知道。苏黎一看屋内摆设，心里的那些不确定，现在也肯定了七八分，说不上痛苦还是快活，只是麻麻瑟瑟的，怎么样也说不清的憋屈。

　　她拿出手机，给自己照了张相片。今天，她有特地打扮：嫩绿色的荷叶边短裤、浅粉色蕾丝中袖，配上灰底绿藤纹丝袜和潮流板鞋，说不出的青春活力，一时半会儿倒也猜不出她的年龄。可现在苏黎瞅着照片，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摸索般的拿出随身带橡皮筋，以手代梳，利落的竖起了马尾，再拍照，清晰地映出了镜中的三面人像，她满意了，给照片命名为“三面娇娃”，点击快捷链接，将照片发布到了微博。

　　苏黎自嘲的笑了笑，她当然记得，安绿渔的成名作就是一组名为“三面娇娃”的人物画。

　　安绿渔比苏黎年长三岁，两人却是大学同寝室室友。安绿渔貌美，苏黎可人，虽谈不上情趣相投，但彼此之间的确有那么一段惺惺相惜的时光，谁都想不到会闹成今日的境况。周围的朋友无不骂安绿渔不知廉耻、纠缠苏黎老公，为苏黎鸣不平。苏黎虽谈不上对钟离庭情深似海，但想到那两人旧日的光景，心里仍是腻歪的厉害。任是哪个女人也不会对自己老公的情人假以颜色。

　　是的，这就是一出正宫宣战小三的戏码。

　　只是苏黎自己知道，自己终是意难平。她心中突兀的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又来不及抓住，苏黎不由得觉得一阵心慌，却又拼命安慰自己——慌什么，我是来兴师问罪的。

　　这边苏黎心潮起伏，那厢安绿渔果真和钟离庭在一起。

　　绿渔归的布置很是温馨，粉嫩暖色系，很容易让人放下心防。

　　安绿渔左手扶住画板，时不时瞧一眼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吞云吐雾的男人，右手迅速的在画纸上勾勒出他的轮廓。

　　“绿渔，你说她来找你干嘛？”

　　“或许是一抒旧情，或许是兴师问罪，谁知道呢。不是你说把她晾一晾嘛。”安绿渔手中不停，三四笔就画出了男人坚毅的鼻子。

　　男人闻言狠狠的抽了一口烟，又大力吐出烟雾，像是要出一口什么恶气。“我真是上辈子欠她的。结婚快三年了，真不知道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爱她很多年了，也不差这三年。”

　　“爱，我们哪里有过爱？我们婚姻三年，相恋的不过最初的三个月。这场婚姻我是不是做错了？”

　　“至少你得到了，得到了才知道是不是你想要的。人心总是捂热的。”

　　“她？她就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掏出心给她看，她恨不得揉碎了再踩上几脚。真是最毒妇人心。”

　　“别，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你自己明明疼她到心窝窝里了，却爱在心口难开。我呢，是‘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可现在的情况，你也明白。我总归是跟你牵扯不清，要不你跟她坦白从宽，要不你就琵琶别抱、与我永结秦晋之好得了。”

　　钟离庭闻言却好似陷入了沉思，苏黎看见他神态落寞，倒多了分萧瑟的感觉，一时也是不忍，劝解道，“生个孩子吧，有孩子就好了。孩子总是栓得住女人的。”

　　钟离庭闻言，瞪了眼安绿渔，眼风就在跟她说——你骗鬼去，苏黎会被孩子拴住，那殷辰怎么解释。

　　殷辰是苏黎头婚生子，之后苏黎与殷子期离婚，孩子跟着男方。一年里，母子都见不上一面，苏黎也没有半分叨念。不熟悉的人总是以为殷氏势大欺人，了解苏黎的人都知道，她总算松了一口气，丢下了这个包袱。

　　“绿渔，你为什么不结婚？”

　　安绿渔手中一颤，画中人的眼尾兀的多了一颗泪痣。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男人，眉眼具俊，不见一丝异色，唯独双唇紧抿，显得更加薄瘦。都说唇薄的男人无情，谁又说不是呢。

　　安绿渔心里这样想，嘴中不免恶毒，“结婚，像你这样？看着家猫四处撒欢，连肉汤都没得喝，打个野食还顾忌这犹豫那，看不憋屈死你。你过的日子又哪有我舒坦。”

　　“亏你还是婚姻咨询师，那你就一辈子这样？”

　　“这又怎样。你得到了，你也不见的幸福；我没得到，我也未必不幸。何况，我终究拥有过。”话到最后，已是不免怅然。两人之间又是一片静默。

　　“你要见见她吗？”

　　钟离庭对安绿渔的话置若罔闻。许久，烟灰老长了，也不见他弹落，便自发惶恐的掉落下来，污了绿绒地毯，看着好不狼藉。安绿渔心里盘算着——也该换块新的了，前两天在家具城见到的那块米色长绒毛的不错，就是价格贵了些；觑了觑他的眼色——算了，也别替他省钱。

　　钟离庭面上不显，其实心里也在嘀咕着——我要在这儿见见她吗？他又看了看手机，那张“三面娇娃”的照片晃着了他的眼睛。他知道苏黎误会了什么，他也想去解释，可是有些事情的确发生了；又觉得就这样误会也没什么不好，总得有个理由让她相信——这场婚姻不过是各取所需，她爱他的金钱权势，他爱她的年轻貌美。

　　钟离庭终是没有勇气见到她，他小心的绕开“杨柳岸”的位置，悄悄的从后门离开竹枝苑。

作者有话说

　　其实，爱情的苦，不是得不到，而是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