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缠情》扫地僧

9、梦

　　龙阳对前方战事只字未提，林业平对龙阳的状况从未过问。战事如何，何必要说，看那满城百姓之色，稍有些头脑的人都看得出来。林业平已经让太多难民住在观里了，这样用龙阳的钱，不知他会不会说自己拿着他的钱当好人？但是，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听到不同人口中，那位骁勇善战的太子殿下啊。
　　据说，太子龙阳迎战，每战必赢。
　　还听说，太子是心有所属，为卿抗敌，保卫国家。
　　林业平轻笑，即使看不见你，也能从他人口中看到那个意气风发的龙阳呢。怀里，鼾声微起……
　　龙阳一睡，便是彻头彻尾到了第二天清晨，期间，林业平都未曾合眼。其一，是他想趁这人在身边时，好好看清他的脸，其次，便是龙阳梦中那时不时让人心慌的撕心裂肺的叫，以及那握住自己不停发抖的手！连做梦都在恐惧！林业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龙阳，是真的变了！
　　战争最可怕的，不是攻城掠池涂炭生灵。一旦硝烟四起，最可怕的，便是它摧残人心的能力！眼前这肩负重担的人，怕是战争獠牙下首当其冲被撕裂的人吧。
　　不管了不管了，师傅的临死前的叮嘱不重要了，眼前这个人一定要从战场回来！天快亮时，林业平抱着熟睡的龙阳，靠在床边，望着那渐渐吐露天光的天，暗暗下了决定。师傅说过，只要是善心之人便可合理使用那本书，龙阳那么善良，一定不会有问题！况且，那书，龙阳不一定能打开啊，权当，试一试吧。
　　待龙阳辗转醒来，林业平的双眼累得积上了血丝。哭笑不得地看着就这么抱了自己一天一夜双目麻木的人，龙阳恨不得一巴掌拍开某人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豆腐脑。
　　“何时走？”龙阳低头给某人按着大腿的时候，林业平清淡的声音飘了过来。
　　双手顿了顿，龙阳沉吟，“等你能走了，我便走。”
　　“左边柜子里有道暗格，里面有个盒子，你替我取出。”
　　龙阳疑惑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林业平，便起身朝柜子走去。摸索了一阵，还真的找到了暗格。心里顿时一阵不痛快，原来林道长也不是坦诚相对的主！
　　“这里面有一本书。师傅说，我被送到道观时，就身边就带着这本书。师傅死后，这书原是留给我的，现在我将他送你。”林业平抚摸着盒子，似乎不太情愿打开，仿佛里面的不是书，而是贻害苍生之物。
　　龙阳的好奇心从未减退，可见到林业平这表情，便硬生生把一把夺过一探究竟的想法吞回肚子里。
　　打开盒子，没有异象！一本纸张略显古旧的书就这么安静地躺着，究竟是什么书，林业平也不清楚，外壳的字迹早模糊不清了，只有那书中的内容还保存了一些。只是，这么多年，他依旧参悟不透。混沌初出，开天辟地，半生半死，虽死犹生。这便是第一行字了。之后依稀猜得到写的是盘古开天之事。可从第二页开始，他就打不开了。
　　“龙阳，你试试能不能打开第二页。”
　　“哦！”龙阳嘴里嘟囔了一句，林业平听得一清二楚却懒得回应。不就是翻个书的事！
　　龙阳却真的打开了！一阵幽绿的光芒自书页中闪现，龙阳看着书中字迹，欣然狂笑，“哈哈哈！有破解之法了！业平，你果然是我的贵人！”
　　林业平后悔了，看着喜极的龙阳，他眼中的第二页，只有白纸一张！心底升起一股寒意，自己这么做，真的对吗？
　　龙阳好奇地翻开第三页，便是一道银芒自书中闪出，同那道幽芒一般，消失不见了。龙阳顿觉此书有趣，便一页页翻了下去。此后的每页书翻开，或是幽绿之光，或是银色辉芒，二者交替出现，使得这禅房都显得有些不一样了。龙阳醉心书中内容自然察觉不到，可林业平却敏然发觉，自己房内的气息较之从前，有了一股说不出的清新。
　　而当龙阳一口气看完书，想要打开最后一页时，却怎么都打不开了。
　　“咦？怎么回事？”林业平也好奇地凑上去，跟着龙阳一起皱着眉头盯着那不肯翻页的书。
　　“怎么到最后一页打不开了！”龙阳心里真的恼怒了，摆明了耍他啊！前面说的那些都是以少胜多出奇制胜的克敌之法，只有后两页才是一套适合他习练的上乘剑诀以及一把好剑的铸造方法，结果，看到一半，没了？！
　　林业平原想安抚龙阳焦躁的心情，不料这手指才碰到龙阳抓着书页不放的手，那书的最后一页便自行翻了开来。龙阳只觉眼前一晃，八个泛着银辉的字露在眼前，太上忘情，魔剑乃成！
　　龙阳白眼一翻，把书合上，扔到了一边。太上忘情？去他的魔剑！身边有这么好的人，让他忘情，怎么不干脆让他去死啊！
　　“龙阳，最后一页写了什么？”察觉到龙阳的表情不对，林业平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了。
　　“没事，被耍了！”斜睨了一眼书，龙阳鼻子嗤了一声。
　　“业平，我这次回来够久了，前方战事虽然被暂时压了下来，我还是要尽快赶回去才行。”
　　“我明白，路上当心，好好照顾自己。”眼前这人就要走了，嘴巴上说得大方，他怎么舍得！下次回来不知何年何月，更何况，这人在军中过的日子，根本不让人心安啊。伸出手轻抚那人消瘦的脸庞，林业平眉额轻蹙，看着那人的眼，墨色的双瞳是深不可测。
　　“像不像舍不得相公的娘子？”握住那人的手，任由微凉的掌心贴在脸上，龙阳闭上眼轻笑。
　　俄而长箭破空，直插在禅房门口，箭上一个阳字。龙阳再睁眼，已是离别的坚决！
　　听着那人在众人的高呼下腾身上马，扬鞭轻斥绝尘而去。林业平吩咐了一声，便躺回床上，枕间是他的味道，被子里，残留着他的体温。不多时，林业平便沉沉睡去，一夜不眠，确实也难为这个道长了啊。
　　不多时便进入一片混沌之中，四周茫然不清，林业平靠感觉来到一处仙境。说是仙境真不为过。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长廊小池，一竹屋，依山而立，傍水而存。青衫长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连背影，都给人一股喘息不过的霸道与傲然。只是他转身看着林业平时，却带着赞赏怜爱的笑容。
　　“儿媳妇儿，我们终于见面了！”男子的称呼让林业平吓了一大跳，儿媳妇，额，就算要算，那自己的，公公也是皇上，可皇上的样子跟眼前这人比，简直就是不入流了啊！仔细一看，还真的有些龙阳的影子。依旧是蔑视一切的骄眉风目，高挺的鼻梁，线条美好的唇。龙阳，哎，才离开半日不到，又开始想他了啊。
　　“阁下是……为何称业平……”
　　“呵呵！死小子依旧有眼光！”男子似乎没听见林业平的话一般，兀自品头论足，把林业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话，惊觉对方已经羞得想钻地洞了，方才微微颔首！“孩子，有缘莫问。今日天书开启，我好奇，想见见你，与你说说话。”
　　“见我？”林业平愣了半晌，心底升腾起诸多疑问却不便相问，只暗自思忖，自己这辈子彻底栽在龙阳手里了！
　　“死小子硬是介入你姻缘本属逆天于他不利，不料因缘际会居然让他碰到天地情结，看来，你们的缘分果真长远，也不愧他对你日夜思念，日子久得我都记不清了。”
　　“先生认识业平？”
　　“林业平我自然不认识！不过，你，臭小子心爱之人，我就认识了！”中年男子似乎故意一般，将心爱之人说得尤其清楚，惹得林业平面红耳赤。男子也不避嫌，径自拉过林业平来到竹屋前的石桌上，倒了一杯茶，“孩子，此茶名为忘情，喝下便能保你躲过一劫，但从此往后，你便会忘却前缘，重新做人。”
　　“这……”林业平不知眼前这人所做一切究竟为何，只是直觉告诉他，此人对他是出于善意，只是，这忘情……“业平非喝不可吗？”
　　“自可不喝，只是在劫难逃！”
　　“那便不喝罢！”林业平想着那人的笑，自己也跟着笑起来，那个人，即使是死，也不愿忘记啊！
　　“劫数一到，非死不可解，届时，你死，他伤，何必？”中年男子轻轻举起杯子，仰头，吞下，恍如喝酒。
　　林业平心里一惊，道，自己平日还真没有想过这种事情。是啊，自己死了，龙阳活着，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寂寞？然，转而一想，自己对龙阳形同路人，相见而不相识，那种滋味，恐怕更是一把利剑吧？
　　“阁下，是愿意与相爱之人相伴相随，共赴黄泉呢，还是相忘于红尘，彼此陌路？”林业平轻笑，死，谁不会死呢？重要的是，这辈子，他陪在他身边，无怨无悔。
　　“哦？”男子挑眉，将林业平面前杯中的茶倒掉，重新换上一杯，“此乃情痴，喝下，生生世世不失不忘，仍可挡劫。”
　　“生生世世之事，业平从未奢望，只求此生能做到无怨无悔。”林业平轻轻摇头，生生世世吗？他想过，但是，于他于龙阳，这辈子才是最重要的，虽然姜国战乱，使得他们难得见面。
　　“此乃情缠，保此生两不相忘，虽不能同生，却可共赴黄泉。”
　　“同生共死乃世人所求。只是业平从未想过要让龙阳随我而死。我只希望他平安。”
　　“死乃新生之始，为何执迷？”
　　“因爱生痴……”林业平轻笑，不再答话。
　　“因爱生痴……”男子袖袍一挥，茶杯消失，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展现在林业平面前，里面躺着一对古拙的手镯，“这是我送你与死小子的礼物，收下，就当我对你的认可，他日，便是逆天我也会帮你们！”
　　“逆天？我和龙阳会有什么困难吗？”林业平接过对镯，习惯地皱起眉头。
　　“怎的，没有信心？”男子眯眼，玩味的表情跃然而上。
　　“自然不是。”果然不令他失望，林业平只是云淡风轻地摇摇头，干净的眼里衬着执着，光凭这点，那死小子的一切都值得了吧？只是，为何人定的规矩，最后就拉了自己的后腿了呢，实在让他想把天地打到最初的样子再让他选择一次，也决计不再让那个死小子就这么放纵自己的主子为祸自己的将来了！
　　“既然如此，你便先回去吧！”男子微微一笑，林业平只觉得眼前的景色飞快变换，最后定格在一个沉睡的男子身上，那男子的脸模糊不清，
　　但他能感受到那人的那份安详。一道绿芒在雾里闪闪发光，林业平望过去，见到的，是一把古朴的斧头，看似尚未开封，却给人一种锐不可当的感觉。
　　刚刚想走近，却听见一声龙吟，林业平一个心惊，便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抬手，满头大汗，方才知是虚梦一场。手落，碰翻一物，林业平低头，立即紧张起来。
　　“这镯子怎么……”不过场梦，竟然真的有这么一对镯子，那那人……
　　晃了晃脑袋，林业平扯出一丝苦笑，这镯子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给龙阳呢。那个叫他儿媳妇的人，究竟是谁呢？难道龙阳不是太子的儿子？林业平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林业平你想够了，不要再想了！
　　林业平不知道，自己这自言自语窘迫的样子正出现在竹屋面前的水镜之中，那男人同样是负手而立，望着他笑意不减。那竹屋依山傍水，山后，是茫茫一片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