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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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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暴风骤雨下的生机
滨江城边上的教堂里,神甫一脸肃穆地见证着这场简陋的婚礼,淡妆的新娘一袭红裙,立在湛蓝色礼服的新郎身旁,好一对璧人。包揽了婚礼琐事的顾枫有意避开白与黑这两种过于黯淡的色泽,上年纪的人应该更喜欢热闹和喜庆,她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友情演出的她今天格外卖力,交换戒指时,含情脉脉柔情似水地盯着他,吓得时仲手一哆嗦差点出乱子,听到可以亲吻的指令,她装着矜持了三秒钟,然后扑在他的身上,如交颈的水鸟,蹭着脸颊缠了半天,瞅空子又对浑身僵直地新郎悄悄咬耳朵,“够不够爱惨了你的样子?”
分开站定,瞅瞅他惨白如纸的脸,她决定再救场一次,轻轻踮起脚尖,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捧着他宽阔的额头,无比虔诚地深深落下一吻。
忽然,被时仲牢牢抱在怀里,耳边飘过晦涩如风中乱絮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为什么?
抬头——廊柱短而浓重的阴影里,恰恰立着一个人,也许已看了许久的戏。
该是一片混乱的,可是,她清晰地记着如同一幕哑剧的后来,那个病入膏肓的老妇人在萧易一步步踏剑而来时,起身步履如飞的消失了;发挥失常的新郎依旧木然,被萧易挟着风声的拳头砸在脸上,吭都不吭一声;他揪着头发将她按倒在布道台上,冰冷的薄唇贴在她颈侧,象一匹受伤狂躁的狼,亮出锋利的牙齿,下死口逮住猎物的颈项,撕咬至深。
“易哥,我们走吧。”唐明月一身娴静,立在不远处宛如闲花落水。萧易松开她,慢慢起身,抹去嘴角沾染的血迹,嫌恶地吐出一字,“脏!”
顾枫蓦然间通透了,原来这才是萧夫人大手笔导演的戏码,始于那夜,止于此时。太阳花先生,多么精湛的演技,她竟还以为他怯场失常,傻兮兮地忙着救场,浓墨重彩地做了一回风光无比的小丑。
她梗起脖颈,挺直背脊,颤声道,“踩一脚烂泥,还能清白不染的除了莲藕就是您萧总了,只是,就算我顾枫一天在泥坑里打十八滚,关你什么事?”说罢,缓缓拔下“新欢”刚刚套在手上的戒指,叮得丢在地上,摘了手套,再褪下“旧爱”堪堪套在指间的戒指,直截了当地也扔了,然后,挑衅地抬眼环顾周遭,冷冷一笑。
萧易同样笑了,笑得滴水成冰,寒意森森,声音却轻柔异常,“我等着,等你在烂泥里跪着,求我多踩你一脚的那天。”
“那您且等着。”
这个世界真是奇妙,她兜兜转转了许久的死胡同,搁在萧夫人这儿,随手画个圈便破解了。戏已落幕,不曾想是个如此大欢喜的结局,萧夫人赶走了狐狸精,萧易浪子终回头,太阳花不辱使命必定不会做白工,而她,出墙失宠被厌弃,可以一路滚出萧园了。天意弄人,阴差阳错间唐明月竟是个许愿娘子,堪堪成全了她一回。
出了教堂,摸摸口袋,身无分文,好吧,一切从头来过。可是为什么她会心痛如绞,泪如雨下,白白给杵在车边的韩迅看笑话?
她的存在,也许本就是个笑话,血缘上的父亲,她却要乖巧地喊叔叔,即使镇上的驴子都晓得这有多么可笑;以为天赐的良人,却是不可擅动的禁品,即使再也戒不掉他罂粟一样的味道,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只能靠那褪色的记忆来熬过蚀骨的相思;还有,还有用煲汤手法慢慢暖热了她心的时仲,转脸便骗得她冲自己两肋插刀,插得鲜血淋漓。
泪,如雨下;无声无息,无边无沿……
可是人,总得活着,就如山野里随风摇曳的野草,不管羊啃火烧,刀劈水淹,只要根还埋在土里,就要活着。招聘洗碗工的酒店,在她自荐时,总是客气的拒绝;贴着招聘启事的小超市,老板眼神闪烁,象送瘟神一样火烧火燎地催她走;连她言明不要工资只求吃住,也没能找到个混饭吃的地儿。
山穷水尽,碰足了壁后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某日起拎着一人高的编织袋,走街窜巷,翻垃圾桶,扒清洁站,与找食吃的野狗为伴,开始她的拾荒生涯。慢慢的她明白了,拾荒者也是群居的动物,在城市的贫民窟中,自成一圈。
傍晚,顾枫背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老远站定冲菜店老板喊道,“老板,有啥菜?”
老板心领神会地一指地上角落处堆着的蔫巴菜,“一块一堆,大实惠。”顾枫堪比螺旋测微器的目测水准,在核桃大小的西红柿,歪瓜劣枣样的黄瓜和溜溜球似的土豆里,立即评判出,土豆晋级。将编织袋靠在电线杆上,利落地捡菜走人,免得自己一身酸臭耽误老板生意。因为她的识趣,老板有时半卖半送的,也施惠过她几次。
拎着菜,背着战利品,熟门熟路地往家走,拐进幽暗深长的巷子,这里没有街灯,只能借着高高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深一脚浅一脚的慢慢前行,有次她好运地踩了一坨狗屎,从此走路总是加了几分的小心。
隐隐传来天气预报的音乐声,她停下来屏气凝神听壁角,听到明天降温的预报,暗暗祈祷但愿权威预报能出错,等她攒够一件棉衣的钱,再降温也不迟呀。不过,想到袋子里躺着的那几本书,她又有些兴奋了,不知是谁家孩子不要了掺和在一堆杂志里扔出来卖,竟然是和自己大学时同样版本的专业书,这比收到十斤黄铜还让她开心。
小院里的租户,很杂,当然,顾枫在别人眼里也是杂乱的一份子,一家靠老公打零工糊口度日,一家是个脸白似鬼的小姑娘,和她隔壁的顾枫常听到些暧昧的声响,约莫是倚门卖笑中最底层的存在。
一天的奔波后,打一盆水,洗掉满身的灰尘和疲惫,躺在吱吱作响的床上,小歇一会儿,再爬起来做饭。不到六平米的屋子,除了床和一个凳子,连个桌子都摆不下,可是便宜,还能遮风蔽雨。
蹲在院子里的水管处洗碗,碰到从白脸小姑娘屋里出来的男人,侧侧身让路。回屋时,嚼着口香糖的小姑娘跟了进来,她主随客便地招呼道,“坐吧。”
“咦?蛮齐整,蛮干净的。”
“呵呵,白天捡垃圾,晚上也得有个能住的地儿啊。”
瞟一眼,窗台上挺着两只圆耳朵的古董马蹄表,小姑娘亮出桃心链子搭成的时尚腕表晃了晃,然后道,“我想租个门面,开个洗头屋。”
顾枫一头雾水,听下文。
“洗头屋怎么也得两个姐儿才能撑起场子,咱俩搭个伙儿,怎么样?赚下的钱平分!”来找她的好几个男人,眼神都在这个捡垃圾的女人身上打过转,老女人一个,还蛮招人的。
顾枫有些哭笑不得的无奈,这世道,果然是笑贫不笑娼的年代。以为她在犹豫,小姑娘撇撇嘴道,“生意好了,一天比你忙乎一月都强,何必呢。”
送客,关门。翻开今天淘来的旧书,一字字琢磨,一句句研读,一片温暖在心间荡漾,她的思绪渐渐畅游在满心爱着的世界里,忘记了困窘,忘记了伤痛,忘记了她试图忘怀的旧梦......
寄居在城市里的外乡人一波波置办好年货回家后,一场大雪降临了。腊月二十六,顾枫背着编织袋回到巷子口时,被围观的人群挡住了回家的路,踮脚望去,远处浓烟滚滚,搓搓有些冻僵的手,不知为何,有种不祥的预感。
“可怜啊,才五岁的孩子,给活活烧死了。”
“造孽啊,怎么能把孩子锁在家里,自己去打麻将?哭死活该!”
“也怨咱这儿路窄,消防车来了,干瞪眼进不去。”
......
等人群终于散去,回到小院前,满目残垣断壁,房东坐在焦黑的废墟间,撕心裂肺地哭着,叹口气,“大姐,节哀顺变!”背起编织袋,她准备出去寻个落脚地凑乎过今晚,转身,两位仪容严整的警察冲她敬个礼,严肃地道,“你是顾枫?”
于是一天之间,她莫名其妙地成了纵火犯罪嫌疑人一名。
空旷的审讯室里,晾在强光下的顾枫,被翻来覆去地问着几个枯燥的问题,她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回答。
“早上八点,出的门,中午没回来,晚上到家时,看见着火了,许多人都在那里站着看。”
“我记得很清楚,走前拔掉了电炉的电源线,别的电器?没有别的电器,当然,床头有个手电筒屋顶上吊着个灯泡,如果这个也算。”
“我真的不知道,火为什么会从我住的那屋烧起来。”
“我和房东除了交租,连话也没搭过几句。”
“没有,我不知道。”
不知多久后,桌子后的两个人对视一下,阖上本子,“你再好好想想,要说实话,否则,你只能在歧途上越走越远,谁也帮不了你。”
门阖上了,屋里静得可怕,顾枫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满脸虚汗。
此时,另一间屋子里,一个胖子正在孙子似的接电话,“嘴很硬,没有拿到口供。是,天亮后再试一次,但是不动点真格儿的,恐怕很难。”
“知道了,会掌握好分寸的!韩特助要来?欢迎欢迎!恭候大驾光临!”
片刻后,电话铃又响起,“是逮了个嫌疑犯回来!没错,叫顾枫的,什么?这个,有点难办啊,是,是,我一定斟酌着办!”
刚搁下电话,铃声骤然又响起,“顾枫?啊,有这么回事儿,不,不能保释,这个情况有点特殊,那个,我会关照的,明白,明白!”
胖子搁下电话,颓然坐下,解开领口擦擦汗,“哎哟,我的妈呀,一个捡垃圾的女人,怎么招惹了这么多牛鬼蛇神,我老杜可捧了个烫手的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