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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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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酒桌上的双簧
匆匆扫过姗姗来迟的短信,顾枫往脸上扑了两捧冷水,甚为清醒地转出洗手间,这么大功夫,雅阁里赫然又多了位清妍佳人,规规矩矩地坐在时仲那边。
“抱歉,容我借萧总一用。”她嘴里说得客气,拎在手里的酒瓶却砰地拍在萧易面前,简单地道,“萧总,我要和你赌酒!”
他瞥了她一眼,云淡风清,“想赌个彩头?”
“是。”
他想了想,忽然眼里盈满笑意,“既然如此,我也要赌个彩头。喝点什么?白的还是红的?”
“二锅头吧,别的酒我没喝过,赢面太低。”顾枫坦坦荡荡地示弱。
“赢面不大,为什么还要赌?”他骤转犀利的眼神如同欲剥除她薄薄尊严的刀锋,为什么不能柔顺地躲在他的羽翼下,为什么不愿安心地依赖他?
“求人不如求己。”她淡淡一笑,不愿再多说。
时仲啪啪地鼓起掌来,“月圆之夜,威煌之巅,且看酒中论英雄!两位,请稍安勿躁,略略静气凝神,待在下稍事一二,即刻开喝!”
时仲不愧是出惯急诊的医生,手脚够快,片刻后便殷勤地请众人挪挪尊臀,转移到长长的茶几处,桌面上已排成两溜长队的小酒杯遥遥相对,散发着浓郁的酒香。
拼酒,开始。萧易喝酒有着男人生来的干脆,酒到杯干,豪气中带着一段风流倜傥,顾枫那边却没什么看头,第一杯下肚,酒气上冲,脸上便成了三月桃花,端起第二杯,只得慢慢小口小口地饮下。
五杯一过,时仲伸出手来,在萧易脸前一晃,“萧哥,报个数!”
“报你个头!一边凉快去。”时仲垂头丧气地蹲到旁边画圈圈,萧易举起第六杯,从容一口闷,顾枫继续龟饮,搁下杯子时,偷偷给时仲递一个眼风。
画圈圈的时仲暗暗比个剪刀的手势,顾枫稍稍安心了几分。顾枫的酒量不是很好,但酒品很好,醉了仍能端坐如常,看上去神智清醒的和人你有来言我有去语地应付,今晚她又喝得刻意的慢,所以,桌上的酒杯空了一半,萧易的身子微微晃了晃时,她还顾得上笑眯眯地道,“萧总,坐稳点,可别闪了腰,害得有人心疼,两眼哭成核桃。”
萧易有些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恍惚,有多久,不曾听到她这么无拘无束笑颜如花地调侃自己,他深深切切地看着她,忽然抬手想抚过她柔嫩酥红的颊畔,终是转个弯又端起了杯中酒。
桌上的酒杯空了十之八九时,看客们望向她的眼神开始多了几分钦佩,她的浅品慢酌,不象是扭捏,反透着些许的宠辱不惊,淡泊从容,酒一杯杯入腹,眼神却越来越清亮,颇有凭你随意挥洒必然奉陪到底的气势。
萧易不动声色,只把玩着掌中的酒,望着他深沉莫测的眸光,顾枫心头涌上些许的不安,莫非他知己知彼,已看透了她玩得小把戏?
没错,她选二锅头,特意选精英们不屑于碰的平民二锅头,赌得就是他对这种酒口感的陌生,拜托时仲在他的酒里偷偷掺了绵软清香口味相近的高粱白,从一开始他喝得就是这种老街里颇为流传的“混混酒”,虽然有些卑劣,可她想赢,想赢回她安然离开威煌的机会,想赢回她薄如蝉翼的尊严。
即使她用尽心机挣来的局面也许经不起他伸指轻轻的一戳,可是,她宁愿站着死也不想要跪着降,输亦无怨。
她伸手又去摸索远处的酒杯,指尖在微微发颤,喝酒到这份上,灌到肚子里的都是烧灼,全凭一股气势在撑着,机械地往嘴里倒着酒,不晓得哪一滴会是压弯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萧易啪地摔下杯子,挟着冰封千里的寒意恨恨地道,“我输了!”该死的女人!是不是喝死在这里,也不晓得讨个饶!顾枫得意地笑了,绷着的弦倏地松弛下来,胃里顿时开始翻江倒海,捂着嘴摇摇晃晃起身,还想往洗手间里冲,脚下却如同踩着三尺厚的云彩,终是老老实实地摔坐在地毯上。
一只倒霉的鱼缸及时雨似的塞给瘫在地上的女人,她抱着鱼缸象找到了亲爱的组织,吐啊吐,吐得轰轰烈烈,吐得撕心裂肺,吐得涕泪横流,围观的桃花眼嘴碎了一句,“可惜了(liao)了,孔雀醉鱼!”话音未落,就被某人赏了一记阴冷的眼刀,赶紧缩缩脖子,闭嘴做木雕。
半晌,她憨态可掬地捧起鱼缸,冲酒杯一努嘴,软软地道,“萧大哥,捞捞鱼!”屋里的一帮子看客顿时笑喷了去,时仲抹着眼泪捏着嗓子道,“捞捞鱼!”萧易踹他一脚,俯身抱起醉得云山雾罩的女人,丢下句“失陪”,匆匆而去。
将军肚掐灭手里的烟,“萧易打哪儿逮来匹这么有骨头的马?”
桃花眼接上茬,“好象还没拿下,倒是稀奇,不过,落萧哥手里,赤兔也得变吃土,她能犟到几时?”时仲悠哉悠哉地道,“这个,算是朵奇葩,韩迅登了几个月广告才揪着尾巴逮回来的,我看萧哥的咒且得念几日。”
清晨,秋雨绵绵,顾枫头疼欲裂地醒来,睁开眼,一张冒出点点胡茬的硬朗面孔,不期然地闯入视线,她鸵鸟似地一把拉起被子蒙在脸上,半晌才懵懂过来,又钻出头,轻手轻脚地拨开压在身上的手臂,下了床。
正洗漱着,萧易挤进来,她眼睁睁瞅着他鸩占鹊巢,扯过毛巾擦了脸,又拽过杯子,要漱口刷牙,忙不迭地将牙刷抢在手里,她脸红地宣告,“我的,我的牙刷。”
他拖长声音,“哦……”转身将她圈在怀里,沉厚的气息狂猛地涌来,肆无忌惮地将她清爽的味道尝了个遍后,眉毛一扬,“你的,牙刷?”顾枫不敌,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在小厨房里正煎着蛋皮馍片时,唐明月派来的人恭恭敬敬地请他们到前面吃饭,“天下着雨,不过去了。”萧易轻描淡写地打发走了来人。
主宅里,端坐在黄梨木餐桌前的唐明月形单影只的身形显得有些寂寥,自那个女人进了萧园,这是他第一次留宿在那边,第一次留宿,就如断线的风筝,用一句下雨草草敷衍她带着委屈的邀请。醉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她不胜寒意地轻咳一声,缓缓起身,上楼。
顾枫约了时仲在八千里见面,那儿京味儿十足,大堂里甚至有个说相声的场子,时仲来时,场子里说相声的角儿正在甩包袱,“……现在的小孩儿,都有MP8了,我小时候,连半拉屁都没有……”她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身来,腾出一指,点点凳子点点桌上的茶壶茶碗,请他坐,请他喝茶。
时仲微笑如春风般的和煦,“这地方有意思,乐呵,热闹。”
给自己也添满茶,喊小二来要了几碟金桔蜜饯干果之类的消遣,她笑意盈盈地端起茶碗,“那晚,承蒙阁下,拔刀相助,不胜感激!清茶一碗,聊表寸心。”
时仲亦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只是他一身正装前来,仪容风度,颇具名家风范,手里却端着蓝道粗坯的大碗茶,实在有几分旗袍踩凉拖的笑感。
踌躇半晌,顾枫终是从兜里摸出一对丝线缠成的平安扣,推到他面前,低声道,“小玩意儿,搁在车里,愿你路路平安,或者拿去哄哄医院的孩子也好。”委实寒酸的礼物,连华丽的花架子都没有,他不动声色的静默,令羞愧顺竿慢慢爬上她的心头,伸手想拿回不成器的小东西,却被他连着平安扣一把按住在桌上。
他凝视着她,含笑道,“我在想,该把它们藏在哪里,才能不给人觊觎。我可不想,又给那帮家伙们顺手牵走这对别致的平安扣。”那张俊脸上的友善关切真挚纯然,如清清潭水,清澈见底,她真心感激,在宛如白驹过隙的岁月里能遇到如此动人心弦的朋友。
过了几日,萧易带着唐明月又夫唱妇随地满世界飞去了,顾枫窝在花房里继续她的啃书大业,万丈高楼平地起,没有一纸文凭,这年月念什么咒都不灵,当然,有了那一张破纸,念起咒来也未必灵光多少。
一个月黑风高夜,时仲突然打来电话,一向爽朗的声音里带着微不可查的焦虑,“能帮我个忙吗?”顾枫激灵灵困意全无,“你说。”
他似乎心神不定,犹豫片刻,“再说吧。”话音未落,便啪地挂断了电话。
思虑再三,写了封自动请缨的短信发给他,“无须多虑,两肋插刀,固所愿也。”
第二天,拂晓,收到他的回复,“八千里见。”
进了茶馆,一眼便瞅见坐在窗边的他,沐浴在阳光下,满身的疲倦。喝着大碗茶,他微笑着,慢慢说出潜藏在阳光下的晦暗。
“我的母亲不是正室,因为有了我,被一起接进时家,终日象一株水土不服的药草,郁郁地活着。半年前,她晕倒入院,确诊了病情,她心里唯一放不下的,是我,我的婚事。章家的章绮丽小姐,按照父亲的吩咐,我已追了有些时日,可惜寸功未尽。昨天,母亲又突然昏迷,急救过来后,第一句话就是‘妈,怕是不能陪你了,找着真心疼你的人,记得告妈一声。’”
他用手撑着额头,遮住了眉遮住了眼,却遮不住宛如雨夜丁香般深切的忧伤。
顾枫倚在他身旁,轻轻地拍抚着他的背,柔声道,“我能做些什么?”
“我想在一座隐秘的教堂里演一出戏给母亲看,你,能客串我的新娘吗?”他苦笑着道,“吹一个彩色的肥皂泡给她,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