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会有期》李糖球

4、第三章 “开一间单

　　打车到了医院附近的酒店，下了车，龙俊亨身子一歪又赖到了张贤胜身上。张贤胜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两个人就如同连体婴儿一般一路走进了酒店大堂。
　　“欢迎光临。”前台小姐见怪不怪地看了靠在一起的两人一眼，用公式化的语气问，“开一间房还是两间？”
　　虽然她没用什么一样的眼神看他们，但是张贤胜还是觉得有点不自在。他偷偷咽了咽唾沫，小声说，“两，两间。”
　　一直把头靠在张贤胜肩膀上的龙俊亨突然开口，“一间。”
　　“为什么？”张贤胜奇怪地看着龙俊亨，伸手指了指自己裤子上的口袋，“我带的钱够开两间的，你不用担心。”
　　“不能用我的身份证登记房间，刚才那些人会再找来。”龙俊亨说，“刚才他们会找到医院，就是因为你办住院的时候用了我的身份证。”
　　“啊...”这么说来，尹斗俊挂号的时候，的确问他要了龙俊亨的身份证。既然龙俊亨这样说，张贤胜只好硬着头皮对前台小姐说，“那麻烦您，开一间双人房，有两张床那种。”
　　“双人房也需要两个人的身份证登记。”前台小姐头也不抬地答。
　　“啊？”张贤胜为难地看了一眼龙俊亨，“那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龙俊亨白了张贤胜一眼，站直了身体，对前台小姐说，“开一间单人间，谢谢。”

　　到了房间坐到床边，张贤胜才感觉到脸上刚刚被掌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起身走到镜子旁看了看，自己被扇了一巴掌的左脸颊已经肿得比右脸高出不少。脸颊的皮肤都被扇破了，血丝混着油在细细密密的伤口上泥泞了一片。张贤胜看着伤口自嘲地想，这样自己的脸看起来，好歹没那么圆了。
　　龙俊亨见他龇牙咧嘴地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皱了皱眉，问，“是不是很痛啊？”
　　“废话。”张贤胜装过身，撇了撇嘴，说，“要不我也扇你一巴掌试试？”
　　龙俊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张贤胜的伤口，沉声说，“你放心，我不会放过那个人的。”
　　“算了吧你。人都跑远了，你上哪找去啊。”张贤胜摆了摆手，走到床边坐下，“说真的，你一个牙医，怎么会惹到这帮□□的？”
　　“哦，他们都是来讨债的。”龙俊亨耸耸肩，坐到张贤胜旁边，说，“那辆你觉得很贵的车，是我借高利贷买的。现在还款期限到了我没还上，放贷的就派了这些黑衣人来追债。”
　　“真的假的？”张贤胜侧过头将信将疑地看着龙俊亨，“可是我听到他们和你的对话，说什么老爷，少爷。那又是什么？”
　　“你听错了，他们说的是，你再不还老子钱，老子就把你打得爷爷都不认识。”
　　张贤胜依然不太相信，龙俊亨怎么看，都不像是为了买一台车去借高利贷的人。但他不愿多说，自己也没什么必要多问。张贤胜想了想，说，“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住在酒店里吧。”
　　“去澳门向我爸借点钱还上吧。”龙俊亨说，“这么大一笔钱，我得当面求他借我。”
　　张贤胜了然地点了点头，说，“噢。那我先回店里好了。等你借完了钱回来，还需要我照顾你的话，我再继续照顾你。”
　　“不行。”龙俊亨摇摇头，“你得和我一起去澳门。”
　　“为什么？”张贤胜不满地看着龙俊亨，“你去澳门问你爸借钱，还需要我跟着陪护啊？还是你的手伤到接不住钱，要我帮你拿着啊？”
　　龙俊亨伸手弹了张贤胜的额头一下，“刚才那些人已经记得了你的样子，这会儿你的名字，职业，住址，估计他们都已经掌握了。我去澳门这段时间，如果他们以为我跑路了跑去问你要人找你麻烦，你怎么办？”
　　“反，反了他们了！”张贤胜瞪圆了眼睛，站起身激动地说，“我报警，看他们敢乱看来！”
　　龙俊亨一把把他拽回床上坐下，伸手又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傻啊？这种放高利贷的地下钱庄，开张前的头号准备工作就是买通警察局。你要是报警激怒了他们，他们不光会揍你一顿，说不定还会把你的店砸了。等他们□□烧完走人了，警察才可能慢悠悠地过来象征性地让你做个笔录。然后这事儿，估计就不了了之了。”
　　听龙俊亨这样说，张贤胜垂头丧气地瘫倒在上，“社会真黑暗。”

　　最后张贤胜只得答应和龙俊亨一起去澳门。两个人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准备睡觉的时候，才想起开的是单人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龙俊亨耸了耸肩，毫不客气地说，“你睡地上，我睡床上。”
　　“为什么？”张贤胜不服气地问，“房钱是我出的。”
　　“我是病人，怎么能让我睡地上？”还没等张贤胜答话，龙俊亨已经抢先躺到床上摆了个大字型，一点地方都没有给张贤胜留。
　　吵着要出院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病人？张贤胜无奈地摇了摇头，深知自己斗不过龙俊亨，认命地拿个了枕头躺到床边的地上睡。好在这个酒店的地上铺了地毯，不至于很硬，躺在上面睡觉不算难受。
　　这一天真是没少折腾。张贤胜的头刚沾到枕头，也不管是躺在地上，立刻沉沉地睡着了。

　　凌晨时分张贤胜在睡梦中感到有个重物死死的压在他身上令他呼吸困难，挣扎着睁开眼睛看了看，果然是龙俊亨又梦游，不知怎么趴在了他身上。张贤胜拍他叫他他都没用反应，没办法，他只好用力把他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然后起身试图把他拽回床上。可惜张贤胜实在低估了龙俊亨的分量，他拼尽全力试了几次，不仅没把龙俊亨拽到床上，自己反而一松手没站稳，整个人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摔到了正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的龙俊亨身上。
　　“唔...”被张贤胜狠狠地压了这么一下，龙俊亨终于有了点反应，从鼻腔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张贤胜听他的声音有点像嘴巴被什么东西堵住发出来的，抬眼奇怪地看了看，龙俊亨果然是被堵住了嘴巴。
　　只是堵在他嘴上的，是他的嘴巴。
　　大概过了两三秒种，张贤胜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他赶紧抬起头，起身想要离开，没想到刚站起身就被龙俊亨抓住手腕拽了回去，重新躺到了他身旁的地面上。
　　张贤胜以为他醒了，吓得一颗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结果紧紧闭上眼睛等了半天龙俊亨斗没吭声，张贤胜慢慢睁开眼睛，借着夜灯微弱的灯光，看到龙俊亨仍然表情安详地睡得香甜。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却再也无法入睡。
　　唇齿之间都是龙俊亨留下的烟草味道，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一切，张贤胜的心就像原本平静的一汪泉水被丢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得他脑后一片酥麻。
　　一直到天亮，那股清凉的味道都没有消失。龙俊亨的手一直不轻不重地捏着张贤胜的手腕，手心的温度烫得张贤胜心烦意乱。他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数了一夜的羊。后来每一只羊都长着龙俊亨的脸，在他眼前欢快地跳跃着。

　　昨晚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第二天张贤胜没精打采地跟着龙俊亨上了飞机，本来打算在飞机上睡一会，没想到登机坐到了位置上立刻清醒得不行，只得睁着眼睛一路从A市飞到了澳门。下机出了机场，张贤胜被扑面而来的热浪蒸得眼前一黑，如果不是龙俊亨手快扶住了他，他恐怕会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龙俊亨皱着眉头问，“你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张贤胜本来浑身无力，软软地瘫在龙俊亨的胳膊上，听到龙俊亨出声问他，他才意识到什么，触电一般弹起身离开龙俊亨，不自在地说，“没啊，没事。”
　　龙俊亨尴尬地收回手，“我马上就得去见我爸爸。但我安排了澳门的朋友陪你。一会你可以让他带你在澳门玩一玩，我明天就回来。”
　　“好。”张贤胜如释重负一般点了点头。这正合他意，因为他正好短时间内不想看见他。
　　其实张贤胜也不明白自己在困扰什么。只不过嘴唇不小心碰到了一下，龙俊亨又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只要自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好了。但是就是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纠缠着他，像胸腔里塞了一团乱麻，堵得他呼吸都变得很艰难。张贤胜一路心事重重地低着头走，直到龙俊亨在他身旁朗声招呼了一句“起光”，他才回过神，抬头看了看不远处朝他和龙俊亨的方向挥手的，被叫做起光的男人。
　　这男人留着两边很短上面微长的发型，个子不算高，却也没给人瘦小的感觉。他戴着墨镜
　　看不清眼睛，正好突出了因笑容露出的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俊亨。”李起光走上前，亲热地抱了抱龙俊亨，“怎么什么行李都没有带？”
　　“走得急。”龙俊亨笑笑，“那边情况怎么样？”
　　李起光摘下墨镜，皱了皱眉，说，“不算太乐观。老蛇扣了四批货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再谈不好，可能就要动枪火了。”
　　龙俊亨伸手拍了拍李起光的肩膀，“放心，我来处理。”
　　“你回来我当然就放心啦。”李起光咧开嘴笑了笑，看了一眼张贤胜，问，“这是...”
　　“这是我的朋友，张贤胜。”龙俊亨说，“今天就要拜托你给他做一天导游了。我们来得太匆忙，酒店也没订，都要拜托你来操办。”
　　李起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的神色，但很快就消失了。他朝张贤胜善意地笑了笑，伸出手，说，“你好，我是李起光。和俊亨是很多年的朋友了。”
　　正在走神的张贤胜听到李起光和他打招呼，赶紧伸手和李起光握了握，“你，你好。”
　　“长得还真可爱呢。”李起光一脸了然地用手肘撞了撞龙俊亨，“小子，不错嘛。”
　　“看你想哪去了。”龙俊亨也笑着用手肘碰了李起光一下，又侧过身对张贤胜说，“我得走了，你和起光好好玩。”
　　“嗯。”张贤胜看都没敢看龙俊亨一眼，只能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他的话。
　　“好啦，快去吧。跟我在一起，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李起光推了推龙俊亨，笑嘻嘻地说，“明天保证完好无损地把一个乐呵呵的大活人送回你面前，快走吧。”
　　龙俊亨也笑，“就是和你在一起，我才不那么放心。你千万别带他去什么限制级的地方，知不知道。”
　　“知，道，了。”李起光摆了摆手，等到龙俊亨转身离开，他朝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

　　看到龙俊亨走远，李起光才回过头，用狭长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张贤胜一眼。但很快他就换回友善的表情，拍了拍张贤胜的肩膀，“可以叫你贤胜吧。”
　　“可，可以的。”张贤胜点了点头。
　　“那你也叫我起光就好。”李起光笑眯眯地看着张贤胜，“你想去哪里玩，赌场还是红灯区？”
　　“呃...”张贤胜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的问出这种问题，反应了一会才说，“我，我有点渴了。可不可以带我去买点喝的？”
　　“哈哈，你真有意思。”李起光笑着说，“那走吧，我带你去喝点东西。”

　　和李起光并排坐在酒吧的吧台旁，第一次出入这种场合的张贤胜有点不自在。他看着眼前颜色艳丽得过分的蓝色液体，想了又想还是没敢喝，“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喝东西？”
　　“不然我们去哪里？麦当劳？”李起光歪了歪嘴角，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又把烟盒凑到张贤胜手边示意他拿一根。张贤胜朝他摆了摆手没接。李起光叼着烟笑了笑，把烟盒又回兜里。
　　李起光从吧台上拿起一个打火机把烟点上，“怎么，不是你习惯抽的牌子？”
　　“啊，不是的。”张贤胜摇了摇头，“我不会抽烟。”
　　李起光没再多说，低头把玩刚才拿起的打火机。半响他抬起头，问，“你和俊亨是怎么认识的？”
　　“噢...我和他...嗯...”张贤胜不太好意思说是自己扎伤了龙俊亨的手，他想了又想，说，“我是他请的...钟点工...”没错，就是这种关系。
　　“噢？”李起光玩味地看着张贤胜，显然他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这个张贤胜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得多，绝对不是龙俊亨随便从街边逮的兔子。既然从张贤胜这里问不出什么，他决定改变策略，“那你有没有什么关于俊亨的事情想问我的？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噢。”
　　“真的吗？”张贤胜惊喜地问，“太好了，我正好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龙俊亨他...梦游，而且我发现他梦游以后告诉他，他表现得非常生气。甚至跑出去喝得烂醉。喝醉以后他又做恶梦，好像是关于他向母亲哭诉父亲殴打他的内容。”张贤胜皱着眉头说，“我没有窥探他隐私的意思，只是他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事，让他患上梦游这种疾病？你是他的好朋友，你说话他会听的。你就劝劝他找个医生治疗一下吧。”
　　“你和他晚上住在一起？”李起光讶异地问。
　　“没有没有。”张贤胜赶紧摆手，“我们睡不同的房间的。”
　　李起光拧紧眉头疑惑地看着张贤胜，但随即他笑了笑，说，“这个我也不清楚，以前从没听过俊亨有梦游的毛病。可能是到了A市工作压力太大，所以晚上睡觉也睡得不安稳吧。不过既然你这么有心，我会提醒他让他去看看医生的。”
　　“啊，这样...”张贤胜点了点头。
　　“俊亨他肯定没事的，你就别想太多了。”李起光举起手边的酒杯，朝张贤胜晃了晃。他杯子里的酒和张贤胜杯子里的一样，在酒吧暧昧的灯光下闪着妖异的蓝光，“尝尝看，这是这家酒吧的招牌鸡尾酒，每个人第一次喝都赞不绝口噢。”
　　“噢...是吗。”张贤胜拿起自己的杯子，咬了咬牙，一口喝光了里面的蓝色酒液。
　　李起光目瞪口呆地看着张贤胜，他还从来没见过这样喝酒的人，“老天爷啊，这可是四十多度的烈酒，你怎么给干了啊。”
　　“嗯？嘿嘿...味道是不错。”高浓度的酒精瞬间麻痹了张贤胜的神经，他半眯着眼睛，眼前李起光的面孔越来越不清晰，最终变成了黑漆漆的一片。
　　咚的一声，张贤胜瘫倒在吧台上，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