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起风云[冷无/双龙、双姝、铁追、戚顾、王白]》辰星之明

61、——[六十一]——

　　鎏金的灯盏溢出了温润柔和的光彩，如水波般缓缓荡漾流散，透过白丝交织成的线网落在了墙上。
　　身体被丝线松松缠绕着，无情在醒来的瞬间，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掉进了盘丝洞。
　　——这是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冷血和灵儿呢？
　　短暂的迷茫过后，颈下冰凉的触感令无情很快冷静下来，眼睛渐渐适应了晦暗的流光，视线也变得清晰起来。
　　四周缠绕着晶莹透白的韧丝，头顶丝网层层叠叠纵横交织。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药味的龙涎香，身下也是丝线编制成的韧网，隔空有热气缓缓上涌，身体暖暖的说不出的轻松慵懒。
　　千年冰蚕丝与龙涎含羞香，这种相似的布置他也曾见过几次，很像毒仙子修习的静室。
　　想到这里，无情的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至少应该不会有危险吧。

　　无情正自疑惑，忽听得吱呀一声，房门从外面被打开，进来了四名白衣蒙面的年轻女子，丝绦裙佩皆是一样的妆饰。
　　宫女们看到他醒来似乎都有些惊讶，互相低声交谈了几句。
　　听在耳中是陌生的语言，无情想坐起身子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全身上下没有丝毫力气。
　　无情费力的开口询问，宫女们都摇了摇头似是不懂，接着便各干各事了。有一人来到床边将无情扶起，另一人端了碗盏与他喂药，一人往香炉里添换香料，又一人拿了瓷瓶向灯盏中注水。
　　无情又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个很讲究的房间，屋内设着案几桌柜，布置了盆景、花瓶、香炉、灯盏等物。
　　墙上依次挂着河图、洛书、八卦、九星、二十八宿方位分布图、人体穴位图等图卷，有汉字也有异域文字。
　　——看来这里的主人应该是一个精通易数与医理的人。

　　喝完了苦涩的中药，宫女又倒了杯茶水与无情，淡淡的百花清香冲淡了口中的苦味。
　　这个味道，是百花露？似乎曾听翡翠说过，这是毒仙子自家调配的茶饮，从不外传的。
　　宫女们又扶无情重新躺下，理好蚕丝的缠绕，又挪换了灯盏的位置，检查无误后方才依次离去。
　　一盏灯离的近了，无情这才发现这灯盏中间部分是透明的玻璃，内里放置着一颗明亮的珠子，光芒透过水层荡出柔和华彩的光纹——这是鲛人泪？
　　无情知道屋内的阵法已变，隐隐觉得气场盈斥在斗室之内，心神放松许多，意识却越来越模糊，无法集中精神思考问题。
　　——这个布阵之人倒是有几分的实力！
　　怎么看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和毒仙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不知道冷血是在哪里，要不要紧……
　　昏昏沉沉的，无情觉得很难再保持清醒，终于又睡了过去。

　　那个风雨凄迷的夜晚，雷电交加，黑夜骤白，映出谁人仇恨的眼睛，以及闪着寒光的细针……
　　冷血从梦中惊醒，猛然坐起身，但随即又摔回了床上，粗重的喘息着，已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子陵？”师妃暄被冷血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伸手探向了冷血的额头。
　　冷血闻言一怔，这个声音是……女子的柔荑拂过额头微暖，映入眼帘的是前世记忆中、曾经倾心爱慕过的清丽容颜，“妃暄？”
　　师妃暄点头，微笑道：“你醒了？有没有什么不适？”同时将冷血扶起，杯盏凑近了他的唇边。
　　冷血一饮而尽，同时快速扫视了房间，他记得这里，是沙漠之甍中的竹居。茶水滋润了唇舌咽喉，声音也不那么嘶哑了，“无情呢？”
　　“在赛华佗那里。”师妃暄无声叹息，子陵并没有变，还是那么在意那个人。看到他眼中的焦急，又安慰道：“放心，婠婠也在，没事的。”
　　冷血闻言垂首不语，赛华佗欧阳明日虽然性格孤傲心思诡谲难测，但还是愿意给婠婠几分薄面，希望婠婠能够请动他，医治好无情的哮喘和双腿。

　　师妃暄看着冷血又皱起了眉头，是在担心他吧？“对不起，灵儿给你们添麻烦了。”
　　冷血听到师妃暄的道歉，又抬起了头，“没关系，你收了个厉害的徒弟。我听说了，是他帮我们翻的阴案。”
　　师妃暄闻言微微发怔，问道：“你们都知道了？是谁说的？”那件事发生在自己闭关之时，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因为此事又引发了不少变数，使得自己也不得不再次涉足红尘。
　　“世叔和白蛟。”冷血想了想又道，“翡翠好像也知道。”
　　月合仙翁？师妃暄对这位老神仙虽有几分嗔怨，却也心存感激，一根细细的红线将自己与喜欢的人紧紧系在一起。而戎女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女孩，灵儿也不知告诉了他多少秘密，却不曾想竟连白蛟也知道了。看来婠婠说的没错，的确要好好管教管教灵儿了，免得他到处乱说话。

　　冷血细细打量着师妃暄，他仍是一袭白衣无暇，清丽灵秀不染点尘，依旧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那么自然的、无与伦比的真淳素的天生丽质。纵使现身凡间，却能把一切转化作空山灵雨的胜境，如真似幻，动人至极点。
　　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的相知相恋，语气也不禁温柔起来，“妃暄，你还好吗？当年，对不起。”前世是自己抛弃了他，心里终是有些愧疚。
　　师妃暄微微颔首，莞尔道：“刚开始有些寂寞，现在已经好多了。这些年我和婠婠已经游历了三岛四海，看尽十洲四洲风光。倒是你们这多冗繁尘事，打算什么时候遍游天下？”
　　这句话戳中了冷血的心事，是啊，他和无情如今的身份，几时才能清闲？
　　师妃暄也意识到了气氛不对，与子陵相处令他不觉又回到了年少之时，天下纷争群雄并起，江湖武林也难免卷入其中。又道：“边关此时虽有战事，但中原腹地还算太平，而且民间也有义军抗辽，年底就会传捷报了。”
　　冷血听师妃暄这般说，也稍稍安心些，至少今年不会太麻烦了。他自己对此倒是没有多大兴趣，但因为无情总是念着这些，所以便也上了心。

　　闭上了眼睛重新躺下，脑海中却不断有画面凌乱的闪过，这半个多月虽然浑浑噩噩，还是有些记忆的。冷血知道，他现在需要的是冷静的思考。
　　师妃暄将沾水的丝巾叠了几下，轻敷在冷血的额头上，知他在想事并不打扰。
　　片刻后，冷血才又问道：“妃暄，你一直都知道我们的事吗？”
　　“知道一些，并不是全部。”
　　“那你们为什么会在今年回来？”
　　“原因有很多，有的和你们有关也有的无关，但我现在还不能说。”
　　“我好像看到桑芷妍了，和方应看在一起……可是又好像不是，真的很像。”
　　“是吗？”婠婠猜的不错，子陵真的发现了什么。
　　“无情曾说过，会使用牛毛的人，一定要精通医术，才可以把针准确地打入穴道……无情一直都记着桑芷妍的，他真的已经死了，还是……”
　　“别想太多。”师妃暄打断了冷血的话语，右手覆盖在他的双眼上，稍稍用了点法力，“你现在已经不是徐子陵了。”无奈轻叹一声，这是井中镜造成的影响，子陵正在觉醒前世的印象。
　　冷血沉默了片刻，又低声道：“妃暄，我很担心无情……”
　　师妃暄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拒绝道：“现在，不行。”
　　“为什么？”
　　“婠婠和灵儿正在为寇……为无情的诊费奔波，在那之前赛华佗不见任何人。你再休息一会，等时间到了我就带你去见他。”

　　墓室门前，枚灵儿用袖子半遮住了面容，但还是可以看到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痕。身旁的哮天没什么特别表情，扑天则是一副想笑却不敢笑的样子。
　　婠婠已经等在那里了，“但凡腾云之辈，朝游北海暮苍梧，一日之内能游遍四海四洲。你转过了东海岛山与人打了一架，又在地府冥域查改生死簿，还能回来得如此之快，不错。”
　　虽是夸赞的话语，但此刻枚灵儿还有些被打后的余痛，只是抿紧了双唇不语。
　　婠婠轻轻摸了摸枚灵儿的头发，柔声道：“辛苦你了。”又与其他二人嘱咐了几句，便牵了灵儿的右手转身进了墓门。

　　被婠婠拉着进入墓室之中，走不了十多步眼前便是一片漆黑，四周一片静谧，只有金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枚灵儿正欲暗运用神光，却又听得婠婠的声音，“不要运炁，这里有法阵，跟着我就是了。”
　　枚灵儿闻言果然不敢乱来，左手也扯住了婠婠的裙摆，小心翼翼的紧跟在后。他幼时曾目睹养母被万仙斩杀于奇门法阵中，虽然长公主最后又重回蕊宫，但此事仍在他的心灵上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也因此落下了一个病根，对法术与阵术结合使用的法阵甚是畏忌。
　　越是深入就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龙诞香与海水的味道，灵儿知道这是鲛灯点燃后散发出来的。
　　将龙诞香研成粉末加入到人鱼的脂膏中熬制成的灯油，点燃后能够长久不灭。这种灯盏在水域中十分常见，但在凡间却是只有显贵帝王的陵墓中才可能会出现的长明灯。
　　不知转过了多少弯处，枚灵儿听到机关启动的声音，室门打开便见了光亮。墓道中点亮着七盏琉璃灯，排列成北斗之形，灯火微弱暗淡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盏中灯油将近预示着时间的紧迫。
　　婠婠拉着灵儿的手穿过七星灯阵，终于进到了主墓室，欧阳明日正等在里面。

　　枚灵儿稍稍打量了欧阳明日，和阴谐相似的容貌，却更显俊朗英秀。几缕仙气缭绕周身，眸光流转顾盼生辉，眉心朱砂隐隐闪烁，宛若红鸾的灵瞳。
　　但很快，枚灵儿的注意力便被对方手边的、那忽明忽暗的莲花灯盏吸引住了，连欧阳明日说了什么都没有听到。
　　婠婠见灵儿只是盯着本命灯发呆，便推了他到石棺近前，提醒他来此的目的。
　　枚灵儿这才回过神来，左手托起颈间的樱珞，右手轻抚其中的一颗紫珠，从中吸出了十个微微发亮的光点。这十个光点不断旋转跳动，却并不离开他的指间。俯身倾近棺前，左手揭开了弄月公子面上的白绫，一口仙气便将那三魂七魄吹入了他的印堂。

　　魂魄归体瞬间，本命灯忽的金光大作，照亮了整间墓室。三人都不禁侧首避开，用衣袖遮住了眼睛。少时金光渐渐潜息却并未熄灭，墓室又恢复了原来的柔和平静。
　　而仙气与金光已经度下重楼，转明堂径至丹田，从涌泉倒返泥垣宫，运遍了子午周天。弄月公子已是气聚神归，缓缓睁开眼睛，已是脱胎换骨了。
　　欧阳明日探身棺边将他扶坐起，司马凌风仿佛犹在梦中，有些迷茫的看着眼前之人。
　　“公子可还记得我？”
　　“赛华佗，终于再见面了，好像一场梦……”
　　“是一场很长的梦，醒了就好。”
　　两人相互微笑凝视着，深深看进了对方的眼里，用只属于他们的方式交流着。

　　婠婠轻咳一声，走近石棺的另一侧，和赛华佗一起将司马凌风扶出了石棺。
　　司马凌风看到婠婠并不是很惊讶，枚灵儿将他带出地府时，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对婠婠笑道：“谢谢。”
　　婠婠也回了他一个微笑，正欲言语却听得一声轻响，低头看时原来是暗器落在棺底发出的声音。便捡了起来想要还给司马凌风，却在看清暗器的瞬间怔住。
　　枚灵儿拿着莲花灯盏凑到近前——这是整座墓室内唯一的光源，而墓道处的七星盏已是油尽灯枯了——待看清了上面的纹饰，不禁低声惊呼：“乾坤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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