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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们的故事,没有结局 ...

  •   我们的故事,没有结局

      总是日暮时分,书影与书影之间,想念最深。

      蜜雪想,感情之事,同生老病死一样,必须亲自历劫。

      若那日,童保振没有及时出现,亦不肯出手相助。至此,她也不过这样了。

      这是一个明澄的午后,蜜雪坐在干净宽敞的公寓,由女佣递上锡兰红茶,鼻子闻着大蓬晚香玉的芬芳,眼前的一切,于她似个甜蜜的幻境,竟生出一种浮生若梦的感觉。

      继父出事前,家中还有几个兄弟姐妹,皆是同母异父的血亲。她是家中长女,十五、六岁起,已肩负家中部分支出。那些自她们母女生命中出现的男子,一张张重叠着模糊的脸庞与一身汗臭的咸酸味道。多数是码头的搬运工人、地痞、无赖。贪图妇孺无知,毫无还手能力。故占尽便宜,仍要卖乖。

      蜜雪仍记得四弟的生父,那个眼神若饥渴的绿眸饿狼,于半夜时分,悄然推开卧室房门,一阵浓烈的烟草味道,扑鼻袭来。那是一双做惯了粗活的厚实掌心,微微出汗,抚摸上她白皙的脸庞,浓重的鼻息,就像一只庞大的猎狗。

      “蜜雪。蜜雪。”他唤她,掌心抚上她的胸口,少女掏出枕边的匕首。抬眸,望着他。银光闪闪下,男子略微收敛,露出一口黄牙齿,朝着她微微笑道:“怎么还不睡?你母亲让我过来,看看你们睡了没?”伸手,又朝上铺的幼女,睃去一眼。仿佛之前一切,都不曾发生过。转身,离开。她松手,匕首跌落枕边一角,手心湿润。

      有许多个夜晚,她都不曾安然入眠,夜半悄然启开的房门,以及那一股子酸腐的汗臭味道,犹如一个个重复着的梦魇,一再得自她的梦境中出现。他们不肯放过她。

      但那个男人很快地又离开了她的母亲,第五任继父是个货车司机,与之前的那些个脾气暴躁、贪婪、好色、滥赌、酗酒的男人,比较之下,他还算是个干净、斯文的男子,最糟糕的不外是愚蠢和贫穷。

      蜜雪仍记得那个潮湿的下午,医院打来电话,继父发生车祸,于公立医院进行抢救,母亲腹中已有数月,是第七子,胎儿稳定,足月即可生产,是她携了家中弟妹,一起奔赴医院。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童保振,他是厂长,工友发生事故,车上货物全部损毁,工人仍在手术室内抢救。他站在手术室门口,见得眼前少女,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却有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眸,洁净若鸽子眼,似宝石般散发着光泽。她怀抱着年幼的六弟,底下又是几个尚未成年的弟妹,她站在一群孩童中间,似个小小母亲,一面耐心等待。

      直到医护人员推车而出,她见得躺在推车上,昏迷不醒的继父,一面追问道:“他可安然无恙?”

      医生抬头,见是个小女孩道:“你母亲呢?”

      她不语,又道:“恢复需要多时少时间?可以办出医手续吗?”

      他道:“你是家中长女?”

      她道:“继父若有闪失,家中即将失去唯一的顶梁柱,孤儿寡母,无人照顾。”

      少女脸上,闪过一抹忧虑之色,他追问道:“你可属马?”

      她轻轻答道:“生父离开母亲的那年,冬雪,我自公立医院出生。恰巧是马年,故而我是一匹苦命马。”

      “那我比你大二十一岁。”

      男子目光炯炯,一面得凝视于她,电光火石之间,她似乎明白了一切。

      他道:“若你愿意的话,你继父不必出院,亦不必承担现在的责任。”

      她退后一步,吃惊道:“你要娶我吗?”

      男子莞尔一笑,与她坦言道:“不。我已有妻室。”

      一面步步紧迫道:“这场事故,让工厂方面损失不小,你继父将要承担部份责任。选择权于你处,进一步是天堂,退一步就是地狱。”

      三日后,她找上门,他坐在公寓等候,似乎知道,她一定会来。女佣捧上茶点,她已无心品尝,只与他提出,年幼的弟妹,尚须照顾。母亲怀胎数月,即将临盆,还有继父的医疗费用。他一一答应下来,唯独一样,他不可能与她结婚,他已经是个有家室的男人。膝下一子,与她年龄相若,尚处于天真浪漫的年纪。而她已懂得,与陌生人讲起条件,维护家人。

      一个星期后,她随童远洋英吉利,选择的交通工具,竟是一艘邮轮,在可以见得月亮的晚上。他将手掌搁于她的腰际,教她华尔兹舞步,饮用克鲁格香槟酒,品尝鱼子酱,并且亲吻她的额头,似对待一个瓷娃娃般珍惜。他是真正的绅士,一切举止,皆彬彬有礼。不似某类男子,体内荷尔蒙旺盛,结交女伴不过半年,已恨不得肉搏相见。自妇孺身上讨便宜的男人,便称不上真正的男子汉。

      抵达,英伦那个夜晚,码头落起面筋般暴雨。电闪雷鸣下,他打一把黑色大伞,将她拥进怀中,奔进车内。是那个夜晚吗?蜜雪想,她似受惊的鸟儿,将自己的感情,全部押在了这个将她拥护进怀的男子身上。

      他与她过了一段尚算平静的日子,公寓里开着洁白的晚香玉,夜半常有浓香扑鼻入梦,他知悉她的喜好,物质上满足于她。只是少女脸上的忧愁,始终抹煞不去,一日更复一日的浓烈。终日闷闷不乐。

      他道:“告诉我,你的需求。我会尽量满足你的。”

      她抬头,凝视于他道:“让我回到从前。”

      “这不可能。”

      是他给予了她现有的一切,只是她并不快乐。内心寂寞,无人倾诉。

      “你为何还不满足?”他道。

      那一双洁净明亮的鸽子眼,蒙上一层灰,暗的似没有光泽的宝石。她低垂下眼眸,静静道:“我思念我的家人。”

      他握住她的下颌道:“从今而后,我就是你的家人,我将日日夜夜陪伴于你。”

      翌日,他携她离开英伦,转返他处。

      他知她思乡心切,带着她转返至新加坡,那是她第一次见得岑园,取的亦是她自己的姓氏。

      他附耳与她轻语道:“这一世,我不会让你自身边离开。”

      少女脸色绯红,并非害羞,而是诧异,她不明白他的心思,因此而感到恐惧。

      初到岑园,她更似个吴下阿蒙,一切皆懵懂不知,他教她纂刻田黄石,书以“几许温柔”四个字。少女天真,不知,一行小楷的深意。直到许多年以后,她拿出来,细细看望,眼角湿润。

      又请来先生,教她书法,社交礼节,品茶之道。她天性聪慧,学得很快,令他感到满意。

      日子渐久,他爱她爱到,连自己都不能自信,仿佛一放手,她就会自手边溜走。

      他对着她道:“你要时时伴于我的身边。”

      这一年她十七岁,长高了许多,可穿细跟鞋子,洒圆点大蓬裙,依旧扎着马尾辫,与他一起出门,常被误认作他的子女。他亦不介怀,只要求她常年穿素净衣裳,粗布白衬衫,搭杏仁色过膝长裙,不得与异性过度亲密,似个管教严苛的家长。

      始终是年纪在作怪,她与他之间的关系,似父,又似情人,但她对他依旧怀着一份恐惧及陌生感觉。

      过了几日,大宅的佣人找上来,召他返家。眼观鼻,鼻观心,她知是大房太太的意思。

      童保振回来那日,身旁多了一名英俊少年,他即是童保振的长子,童俊颜颜。长相秀丽的大男孩,看着眼前的少女,无法将她与印象中的“狐狸精”画上等号。反而觉得眼前人,更似森林中仙子,意外得逃出关押她的古堡。

      这一刻,他方明白,为何父亲的三魂六魄,皆系在了这样一名少女身上。

      他对她产生好感,谁说,一见钟情无关色相。他原是母亲派来的心腹。此刻,却倒戈相向。

      十九岁的少年,遭遇十七岁的少女,似所罗门遇到书拉密女。

      但她的心,并不存在他身上,她只轻轻睃过一眼,随即转身,看着他道:“他是俊颜?”

      得到肯定后,返身上楼。

      少年心若鹿撞,一脸茫茫然,望着佳人转身的背影,一面得叹息道:“粉红色丝绒秋千架上的女孩。”

      不久,童保振为她在岑园开办生日舞会,多数是他生意上的朋友、亲戚、好友,她不认识他们,亦不愿意过多交谈。

      独处一角,那日,她仍高束起一把卷曲的马尾辫子,穿洒圆点的大蓬裙子,呷一管麦管,童俊颜见她一个人独自,携冰镇果汁,一起坐与她身旁道:“一个人?”她点头。他道:“你爱我父亲吗?”少女抬眸,看着他,过了片刻道:“他是个值得尊重的男子。”少年搁下手边果汁,一边伸手握过她的手心道:“我爱你。自见到你的那一日起,我就已经爱上你了。”她笑而不语,使得他误解,恶向胆边生,俯身亲吻她的脸颊,这一幕,被远处的童保振尽收眼底。

      傍晚,舞会结束。童俊颜被唤到了书房,父子之间的争执声音,自房中响起。底下的佣人窃窃私语,接耳交头。

      直到枪声响起,一名男仆撞开房门,见到童俊颜卧身倒在血泊处,而持枪者正是他,童保振。

      当童俊颜被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的时候,一名神色憔悴的中年妇人,匆忙赶至。一见她,不由分说,迎面就是一记响彻的耳光子道:“你这个妖女,迷惑了他还不肯放手,就连我们的儿子,也要一并连累。”

      这是她与童太太的第一次相见,这个面容姣好的中年妇人,一看就知出身于中产阶级家庭,从出生到成年,不曾吃过若干的苦头。直到婚嫁年纪,由父母挑选佳婿,为其终身。

      蜜雪抬眸,看着眼前,面色煞红的小妇人,轻语细喃道:“这不是我的错。是他先找我的。”

      童太太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少女,她有着洁净、细白的脸孔,乌墨般的浓眉大眼睛,一袭白衣若雪。

      若不是在此时此地,相遇之下,她真的要以为自己见到了纯真善良的安琪儿。但她不是,她仅是一名勾搭人家丈夫和儿子的下贱女人。她一面嗔怪道:“你这个下贱的女人,你怎么可以这样满口谎言?”

      言必,扬起的手心,没有再落下。妇人抬头,见到眼前,一脸愠色的丈夫道:“你还袒护于她,若不是她,我们的儿子,就不会躺在里面,还在抢救中。”

      他道:“错不在她。”

      妇人怒不可遏道:“祸水红颜,她真的是只狐狸精,将你迷得三魂丢了七魄!从前你是多么的疼爱亲儿,今日为得一个陌生人,持枪误伤亲子,虎毒尚且不肯食子。童君,切莫忘记,你有今日,哪一样,不是自我娘家得来。当年,你不过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

      他怒吼道:“泼妇!”

      童太太脸容上,一阵热辣辣的滚烫,携女佣一起离开医院。离别前,仍不忘打量一眼蜜雪道:“粉红色丝绒秋千架上的少女。”

      直到童太太离开不久后,她身子一软,跌落进他的怀中道:“可是我害了你,使得你妻离,子叛?”

      他道:“为了你,我失去良多。至此,你不可辜负于我。”

      “但,你的感情,足以让我感到窒息。”她抬眸,朝着他凝视而言道。

      童俊颜离开后,岑园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她依旧终日闷闷不乐,寡言少语,似个瓷娃娃般安静,淡薄。

      偶尔,可以听到梵哑铃的寂寞声音,自她住的卧房内传出来。

      佣人们皆说这个女主人好伺候,她并无太多要求,只是贪图安静,窗台前栽种了紫藤花架,在每一个有月亮的夜晚,静静得垂下一枝花叶,衬着一抹同样寂静的月色。

      童君亦有特殊的嗜好,喜在寂静的一轮月色下,凝视她一整片光洁的裸背,更爱好于凄凉的月色下作画,洁白的床单上,少女半裸半睡于大床上,瀑布般的浓黑卷曲长发,洒落而下,她侧着洁白的脸庞,垂眸,红唇紧抿。月色洒落下来,而她的背部,似有洁净透明的翅翼,逐渐展开。他唤她作:天国的少女。

      岑园的佣人们,私下称她作:粉红色丝绒秋千架上的少女。

      有时候,夜深,醒转过来,见到他沉睡的侧脸,指尖细抚而上,她想,她与那个少女又有何不同呢?自少女时代,遇上了一个中年且富有的男子,自此,堕落进感情的深渊中去,不能自拔。

      即使,给她一次机会,让她自他身边,逃开。她是否,可以这般轻松放下,这样一段感情。

      他渐渐察觉到她的不快乐,遂意问道:“我给予你想要的一切,视你作掌上明珠,你还有何不肯满足的?”

      她道:“给我自由?”

      他道:“这不可能。”

      她并不知晓,大宅处,已经给他施以压力,撤去部分资金,动用熟络的人脉,打压他手上经营的生意。亦若童太太所言,他现在所拥有的,皆是她娘家所资助的,若无她,他将被打回原形。

      不知何时,他再尽力,也不能取悦于她。渐渐对她失去耐心。他对她开始施以压力,言语粗暴,耐心磨尽道:“即使,你死在这个岑园里,我也不可能,让你回去。你还对他,念念不忘?”

      一语惊醒,她抬头,看着他,不可置信道:“你讲的是谁?”

      他不屑道:“你明知故问?”

      她的脸色转作煞白,嘴角,挂着一抹微笑道:“他不过是个男孩子。凡事,还需经过父母同意。你觉得自己不若他?”

      他握紧了拳头,朝着她道:“你一再提出离开,念念难忘的。难道不是他吗?”

      她笑他的执念与多疑,眼泪噙住道:“我所有的,都给了你,我还剩下什么。或者,你觉得我还能留下一些什么?”

      他道:“你的心。我拥有的是你的肉身,你的心,仍留在远方。你的家乡。”

      这一次的谈话,再度陷入僵局。他们不欢而散。

      足有半年的时间,童君不再涉足岑园。

      再见她的时候,她坐在窗前,看着园外风景,身子单薄的,似一阵微风,即可将她吹跑。他斥责佣人没有将她照顾好。

      她抬头,看向他,双目空洞,失神。开口的第一句,即是:世间有女子美艳,胜过我千百倍。素雅若我,亦不止,你眼前的这一个岑蜜雪。何以你不肯放我走呢?”

      他道:“只有你一个人盗走了我的心,若有一日,你不在了。我的心,亦死。”

      她听后,簌簌泪下道:“若那日,继父的货车没有发生事故,我便不会在公立医院出现,亦不会遇到你。”

      他便道:“说起来都是故事,说到底,全都是命。”

      当夜,岑园开办舞会,香槟酒、鱼子酱、水果沙拉、西洋甜品。她脱去脚上的鞋子,由着他拥进怀中,在洒落月色的泳池边,慢舞。

      席间,有名叫甘世保的轻薄浪子,见她容颜秀丽,故而多番,与之接近,言语挑逗。

      舞会毕,他过来,与她轻声警告道:“切摸与陌生人接触过多。”

      她道:“为什么?世保让我感觉到快乐!他带给我许多欢笑!”

      之后,她与他频繁进出,直到一日深夜,她归来,脱了下鞋子,客厅的灯,亮起来。他坐在椅子上,独饮一杯伏特加:“开心吗?年轻壮实的身体,多情的语言,富有罗曼蒂克气氛的约会?”

      她不答,携手袋,转身进卧房。

      他跟着进来,并锁上房门道:“你不再是从前的土女,开始懂得品饮红酒,持刀叉进餐,亦不会对着咖啡嚷苦涩,难咽。”

      她抬头,迎视着他的寒厉目光道:“是你让我脱胎换骨!”

      “可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女人,将我之前待你的好,抛之脑后。”他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推至墙角,额上青筋暴凸道:“除了这些,你们还做过些什么?”

      她的脸颊上染上红晕,呼吸急促,一面嘲笑他对自己的不信任,一面感叹自己在他的心底,原是个寡鲜廉耻的女子,嘴角笑意渐浓道:“如你所想,如你所愿。”

      “婊子!你就是个婊子!”

      恰巧,她旧病复发,他看着她道:“你很难受?”

      自口袋中取出药瓶,打开,将白色的药片,撒落于地面上。

      “你若要离开我,必须先离开这个世界。”他转身,离开卧房,一并带上房门。

      少女俯身,捡起药片,搁进口中。

      爱到深处,也是一种痛苦的折磨。他怜她,惜她,更是害怕失去于她。

      那日后,她被禁足数月,甘世保这三个字,同时被排除在岑园宴客名单上。

      那个年代,女性多数软弱,毫无地位可言,她又自觉欠他良多,故迟迟不能远走高飞,逃离他的视线范围内。

      转眼,她二十岁,收到远方电报,母亲因意外坠楼身亡,家中几个弟妹尚及年幼,他问她道:“可愿意回去,参加葬礼。”

      她拒绝道:“我已经习惯呆在你的身边,请求你妥善安排她的后事。”

      他吁出一口气,似乎十分安心道:“我不会亏待了你的弟妹们。”

      自怀中掏出一只蓝色盒子,递到她面前,打开后,竟是一只钻戒道:“除了婚纱和喜宴,我不能满足于你。这只戒指,我还是可以给你的。”

      他给她戴上,一面亲吻她的手背道:“在我的心里,一直将你视作妻子。”

      你以为,这个故事,到此为止了吗?不,不,不,这是一段孽恋,怎能由得它善始善终呢?

      他约束于她越紧,她反骨的越是厉害,像个叛逆期的少女,迟迟不肯归家,他越发似个老父,每至夜深,皆坐在客厅里,等待幼女归家。

      是那个夜晚吗?他终于心灰,锁上岑园所有可以进出的大门,闭上窗户,直到夜至凌晨,冬日的雪花,纷纷落下。

      窗前,有人掷石子,敲响玻璃窗,听得一把细弱的女子嗓音道:“保振?保振!”

      他呆坐在没有点灯的客厅里,手中握着杯伏特加,一边浅饮品尝,一边侧耳细听,直到那把声音,微不可闻。

      翌日,他打开窗门,见得抱膝蹲坐于雪地中央的少女,她的脸色形同地上白雪,薄而淡化,呵气成雾。

      他蹙额道:“为何不去工人房借宿?”

      她抬头,自膝处仰起一张苍白而茫然的秀丽脸容道:“我知你在,一直都在。”

      他即刻,召唤私家医生,又抱起她进屋,喂进红糖姜茶,她伸手抚摸上他的脸庞道:“你是爱我的吗?或者,我是爱你的?”

      医生赶到时,她已陷入睡眠中,私家医生建议,即刻送病人入院,她忽得抬眸道:“不。我不要离开岑园。”

      他道:“你生病了?”

      她气若游丝道:“我们之间有过承诺,这一辈子我都将不再离开你,离开岑园。”

      自她的坚持下,医生给她打过针,留一药物离开。

      不过,数月时间,她日渐消瘦,神色憔悴,似一朵枯萎中的白玫瑰。他陪伴于她的身边,喂以流食及药物,空闲的时候,给她阅读上一段新闻,或者一本小说。这是他们相处以来,最为平静的日子,她不再提及离开的话语。他亦不再对她施以压力,折磨于她。

      直到,一日,夜深,他给她覆上毛毯将她抱进火炉边,她抬眸,双目空洞,澄清道:“保振,为什么这么暗。你没开灯吗?”

      电光火石之间,他似明白了一些,她轻握住他的手掌道:“这样也好,我将终身留在你的身边。”

      他道:“其实,我想对你说,我已经同意让你离开。给予你想要的自由。”

      她将脸庞,贴近于他的手背上,细细摩挲道:“我已经离不开你了,我已经是你生命中的一部份。我是你的骨中骨,也是你的肉中肉。我的夫。”

      他为她遍寻名医,半年后,他携她重返英伦,于一间私立医院,进行手术。

      半个月后,他将名下的岑园馈赠于她,又给她一笔为数可观的赡养费,为她办理这一切的,是他手下的一名私人律师,他姓顾。

      顾生初见这名少女的时候,亦为她素雅恬净的外貌,所倾倒,这是怎样的一个少女,脸容秀丽白皙,一双纯真的鸽子眼,似灰蓝色宝石,散发着一抹淡淡的哀愁。

      她抬眸,一脸神色怅惘,望着顾君道:“可因他是你的上司,所以你对我青眼相待?”他知机不可失,故坦露心声道:“我一直盼遇贤淑女子作妻室,生育儿女。”

      他视她作普通女伴,带他进入自己的生活圈,介绍自己的父母、亲戚、朋友与她相识。

      他们相处,平淡、自然、融洽,自她面前,他从未提及过童君,似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亦不将她视作他的附属品。他尊重于她。这点最重要。他给予她足够的宽容态度,爱惜于她。

      半年后,他们结婚,她做了顾太太。

      又一年,她生育一女,取名,顾佳怡。

      丈夫爱她,女儿又生得可爱伶俐,,她们住在一栋全新的公寓内,只是每当日落时分,书影与书影之间,宁静的悲哀中,她总要忍不住,抬手细瞧一遍,指尖上的戒指。

      顾君尚存一些风度,没有勉强她,戴上属于他们自己的婚戒,使得她保留下,对他的这点念想。

      这年,她不过二十二岁的年纪,但,一颗心,已经沧桑作八十岁的老媪,仿佛自己的前半生,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便过去了。

      终于,有一日,她对丈夫提出:“不若我们分开居住吧?”丈夫诧异道:“可是我做错了何?你可以与我提出?”

      她道:“不。这是我的错,至今,我仍未从他的身影中摆脱出来。你不想亏欠于你。”

      他道:“我从未这般想过,况且,佳怡年幼,尚需父母疼爱。”

      她道:“我可以搬出去,孩子仍然可以过来。”

      他狐疑道:“难道你另有新欢?”

      她道:“没有的事情。只是我不爱你,一直都不曾爱过你。”

      他不怒反而笑道:“我们已是老夫老妻,又何意执念一个爱字。”

      她坚持道:“他住进了我的心底,此生,我已不可能,再爱上第二个男子。”

      他终于明白道:“一切随你。但,我不答应,签下这一纸休书。”

      她点头。

      再回到岑园的那年,她二十三岁,于外人眼中尚是明媚阳光的少女,又有谁窥视到她的内心,早已经千疮百孔,不堪目睹。

      她自外界得来消息,童君自她之后,亦有女伴,她们都似极了她少女时期的模样,一双灰蓝色的鸽子眼,眸中微露,淡淡的哀伤。她们都是一个个小小的十五、六岁的“岑蜜雪”。

      顾佳怡十七岁的时候,母亲不过四十岁的年纪,与她并肩而坐,似一对姐妹,那是她第一次问及母亲的感情道:“你爱他吗?”

      母亲道:“你指的是你父亲?”

      她道:“不。岑园的主人。地产大享童保振。”

      于泣血的夕阳下,母亲端起一杯锡兰红茶,浅尝过一口道:“这一生,我永难将他释怀。”

      “那我父亲呢?”

      “他是个好丈夫,可惜我不是个好妻子。”

      “爱?为什么不在一起呢?”

      母亲含笑不语,抬眸,环顾岑园的一切,语气淡薄道:“若是相爱,为何非要在一起呢?”

      墙上,挂着一幅画,赤裸的少女脊背,洁净若雪,乌黑漆发,洒落下来,似一整片漆黑瀑布。眼眸洁净,似鸽子。

      下面:天国的少女,画于1964年。

      直到她四十岁那年,她饮的,仍是他喜欢的伏特加酒,她的服饰,打扮,总是一袭雪白衫衣,搭杏仁色西装长裤,乌黑挽作髻。

      这一刻,她才醒悟,原来,早在相遇的那一年,她已经爱上他了。亦是爱,让她盲目,窒息,一再得让她想要自他身边,逃离。

      “爱,为何非要在一起呢?”

      一声轻叹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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