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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慰寂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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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寂寥
时至今日,子涓仍然不能将此事释怀。她记得那是一个潮湿的阴雨天气,英国雨雾阴森,她坐私家车,由男友陪伴进入徐公馆。以她的身体偿还,他所欠下的高额赌款。一路上她的双手停止不住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恨。
事发东窗那日,他痛哭之下,竟然双膝着地,抱着她的身体苦苦哀求:“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你只要忍耐下,我们不仅可以还了那笔款子,还可以得到额外的一笔收获。”
她伸手掌掴他的脸庞道:“你还是个男人吗?”
他抬眸看着她,绿眸透着猩亮油光道:“反正你也已经不是处子之身,同一个男人和同一百个男人睡之间,可有差距?”
她只觉得一口浊气涌上心头,不怒反笑道:“我吃亏在有眼无珠,错将鱼目作珍珠。”
见她一副铁石心肠模样,他变转脸色道:“这次由不得你的性子,你不去,我势将这些照片公之于众。”
她忽得明白过来,以双手掩住脸庞,默然淌泪道:“一切的错,皆在我自身,遇人不淑,势必要食下今日的恶果。女怕嫁错郎,这古训,真是亘古不变!”
他脸上的柔情再现,一边将她拥进怀中安慰道:“名义上你仍是我的夫婚妻,难道你不愿意与我一起面对困境吗?”
她不曾想过,他竟会鬼迷心窍,使她沦落至这样地步。
“子涓,别害怕。我在。我在你身边。”他拥她入怀,仔细安抚着她的情绪道。
子涓忍不住讥笑道:“今日人作刀俎,我为鱼肉。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他面色一变,随即反唇相讥道:“傅子涓你的意思是我逼良作娼了?当初也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子涓闻言,笑逐颜开道:“我何尝有责怪你的意思?谁说这世上男子是不专心的,他们永远偏爱十八岁,年轻真好,小白袜,泡泡糖,不知岁月是何?一双明眸,连天灰落雨都是一种情调!”
说得男子脸上煞青一阵,转白一阵的,一边别转了面孔,朝车窗外瞧去。
抵达徐公馆已是傍晚时分,大宅两侧有浓郁的白蟾花朵盛开怒放,经过一个下午的暴风狂雨,折枝落花,凋谢了一地的灰白颜色。
子涓步出车外,看着满地碎花,拾起一朵别在发髻边道:“可像是在送丧?”男子厉声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徐翁已是八旬高龄。”
“足以做我外祖父了,还可以夜夜笙歌,酒池肉林。”
他不再言语,拉过她的胳膊朝大屋内去,举止粗鲁而有力,丝毫不曾透露出怜惜之情。
白花自她的鬓角边,凋落而下,随之被人踩踏于地上。
“子涓,等下你稍有差池,我们俩人都将要完蛋。你明白吗?”他出声警告道。子涓笑而不语,似乎有心要随波逐流。
门已经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迎出来,他年约三十余岁,衣着考究上乘,慈善面容,而且他不是不英俊的。
他将她往前一推,似要给对方验货似得道:“就是她了。傅子涓。”
男子静静得打量了她一眼道:“老爷在楼上等着。”
子涓听得,嫣然一笑,青天白日之下,他们作下这笔勾当,足以令人齿寒。悲伤到了一定程度,人反倒容易开怀大笑,哭有何用?反倒让人瞧不起,懦弱最无用,亦如眼泪,招人嫌弃。
男子注视眼前少女,蔷薇色的肌肤,明眸贝齿,嫣然一笑的俏皮模样,似出逃于黑森林的安琪儿。
薄命怜卿,甘作妾。她将是徐翁第十四任妻子。
子涓以为他会将他们引入一间病房,不堪疾病困扰的老人躺卧于一张枣红色丝绒的大床上,周边垂落着同色系床幔。
老人身体插满了各种仪器管子,呼吸微弱,伸出一截枯瘦干黄手臂对着她道:“过来,让我看看你。”
子涓上前见到一张年迈苍老的脸庞,他的眼睛深陷下去,犹如两颗乌黑大洞,皱巴巴皮肤紧裹着头骨,寿斑星星点点,花白头发透着一抹油腻腻气味。
一把握住道:“就是你了?年轻真好,连皮肤也呈现透明状态。像早晨八九点的阳光。”
子涓强压下心口涌上的厌恶感觉,一边朝后移步。
老人似乎有所察觉,浑浊暗黄的眼睛里透着血丝道:“你在害怕?你没有想过自己面对的是个老怪物!”
他紧握着她的手臂不肯松开,一边发出狰狞的嘲笑声响。
枣红色大床上的老人,忽得化身作一头绿眸恶狼,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就将她吞进腹内。
“子涓?”他推了推道。
“怎么?”
“劳伦斯说只许你一个人进去。我们不能随同陪着你。”
“也好。迟早要面对的。”
事情却并不如她所想的这般糟糕。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书房,有明晃晃的灯光,照亮了整间屋子。罗列整齐的书柜,满是英文的外籍书刊。手指触及,皆没有一丝尘埃,可见这些并不是摆设。
“你来了?”
子涓转身,见得一块灰色纱帘后面人影:“是。我已经进来了。”
“你走上前一点,好让我看清你。”
子涓只觉得脊背湿凉,这一切似乎与刚才的梦境,相差不多。
“怎么,你害怕了?面对着一个比自己大上许多的老人,你确实是该害怕。以我的年纪都足以作你曾祖父了。”
她道:“不。我没有。”
子涓移步朝前道:“可以了吗?”
“转过身去。”
子涓愣了一下,还是顺从的转身。
“把衣服脱了。”
子涓只觉得脸庞上有血气上涌,面对侮辱,终究还是过不了这关。
她迟疑了半晌,方道:“我可以拒绝吗?”
“不行。我要你立刻把衣服脱了。”
子涓咬牙,将身上珠灰色的连衫衣裙,缓缓脱落于地上。
即使她背对着帘内人,仍然可以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自她的脊背处游移道:“真美。肤若凝脂。”
“你不会以为自己是来侍寝的妾室吧?”
子涓迟疑了下,仍然一脸平静道:“受人钱财,自是与人消灾。”
“好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
子涓道:“老板的称赞是对雇员最高的荣耀。”
“你出去吧。叫劳伦斯进来。”
子涓步出门外。见得他一脸垂头丧气的模样,一见得她,便迫不及待得追问道:“事情怎么样了?徐翁可对你满意?”
子涓抬头,看着眼前熟悉的陌生脸庞道:“你就这么希望其他的男人看上我吗?”
男子朝后倒退了数步,一脸尴尬神色道:“怎么会呢?子涓你仍是我的妻子。”
待劳伦斯步出房门外时,见得子涓悄悄挣脱男子的手心道:“男子真是这世上最可笑的动物,妻子与人通奸是罪恶行径,丈夫亲手将自己的妻子推向另一个男人的怀中,却是理直气壮的。”
“子涓。你牙尖嘴利,堪比街尾巷口的主妇。”
她讥笑道:“与地痞流氓打交道多了,再温柔的淑女也不得不泼辣起来!”
“你变了?”
“是你改变了我。”
“子涓,你要相信,我仍然是爱你的!”
“你的爱,是将我往另一个男人的床上送去?”男子脸色一变,扬手一掌欲掴下去,半空中被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阻止道:“请尊重女性。”
男子一时间气馁,转身愤恨离去。
她双腿一软,跌坐于地上。以手掌掩住脸庞,低低啜泣。人一陷入困境,就连最细致的感情都变得粗糙。
“你后悔了吗?”他道。
“后悔的话。又怎么会让自己在这里。”她道。
暴雨过后,凋谢一地雪白花瓣,香气浓郁。子涓抬头,环视四周,可见屋主喜静。徐公馆处见得最多植物便是这种雪白硕大的花瓣,似埋进一层厚厚雪原之中,有种说不出来的脱俗雅致。
子涓自地上站起道:“你可有准备晚餐?”
劳伦斯笑逐颜开道:“有胃口吃饭便是好的。”
徐翁并没有与她一起共进晚餐。这一夜她将乌发梳起,扎作俏皮的马尾辫子,身着白衬衫,粗布裤子,只在唇上抹了点口红,整个人便闪闪发光起来。
劳伦斯给她斟颜色瑰丽的血腥玛丽酒,宛若处子鲜血,于灯光下闪烁明媚光泽。她一口饮尽,一边抹去嘴边血滴:“牛排要食五成熟,似个野蛮人。”
一边抬眸,隔着张三公尺的长餐桌,看着劳伦斯道:“这公馆里除了你我之外,便是徐翁了。”
他道:“太太,一切若你眼前所见的。”
当夜,徐翁并没有招见她。子涓没有来得衣换衫,便裹着衬衫,匆忙入睡。一觉醒觉,晨光透着碎玻璃纹路,照射在她的脸庞上。
“好浓厚的香气。”她睁开眼眸,一面推窗,见得庭院内,头戴草帽的劳伦斯,正穿着深蓝色工作裤装,站在院内浇水。
见得她后,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道:“早安,太太。”
年轻男子壮实的肩膀和腰腹隐藏于工作裤下,他没有穿衬衫,小麦色的肌肤于阳光下,闪闪发光。
子涓忍不住收回目光,一边道:“他可有醒来?”
“老爷在书房,太太请不要过去,他并不想喜欢有人打扰到。”
吃过黄瓜三明治,子涓怔怔得不知该作何。劳伦斯似看出她内心的想法,一边道:“太太,可要我陪你出去散心。”
劳伦斯以脚踏车载她参观徐公馆的一景一物,这是鱼池,这是假山,这是花圃,这是葡萄架子,到了盛夏可以坐在底下乘凉,摘食鲜绿果实。
她奇怪道:“徐公馆这么大,难道只得你一个人打理?”
劳伦斯笑作不语,一面骑得飞快,迎面凉风习习,伴着浓郁的白蟾花香。徐公馆就这点好,雪白硕大的花瓣,让人犹似跌入仙境,不愿意清醒过来。
直到一处八角凉亭,劳伦斯自车篮取下食盒,打开里面有美食以及香槟酒,他捧出大盒马德拉岛蛋糕。伴饮香槟酒最好不过。
一面打开盒子,以银制汤勺挖下一口递到她嘴唇边道:“来,尝一口。”
子涓怔了一下道:“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劳伦斯将汤勺递到她面前道:“张嘴。”
子涓闻到甜腻奶酪香气伴着清新柠檬味道,一时间嘴软道:“尝一口,也没有关系。”
一口接着一口,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劳伦斯爽朗笑声响起,一边伸手揩去她嘴角蛋糕屑末,送入嘴边品尝道:“确实美味。”
子涓煞红了一张秀丽的脸容,似乎被人窥探到了心事,一边别转过面孔,环视四周景色。
“子涓,跟我走。离开这里。”
“啊?什么?”她抬头,看着眼前男子吃惊道。
“难道你愿意留下,陪着那只老怪物一辈子吗?多么可怕!他破败若棉絮的身体,覆盖于你年轻细滑的躯体上……”
劳伦斯俯身吻住她的唇,并不给予她反抗的机会,直到子涓自他怀中挣脱出来道:“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难道你不爱我吗?”露骨大胆的表白,使得子涓略微诧异道:“你在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打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已经爱上你了。子涓。难道你没有吗?我知道你也是爱我的对吗?”他道。
似乎被人猜中心事,子涓推开他的身体,一边转身逃开。
一连数日,子涓似乎在刻意躲避劳伦斯,就连三餐时间,她都选择呆在卧室里用餐。
这一夜子涓自梦中苏醒过来,忽得感觉卧室内站着一抹身影惊呼道:“谁?”
“是我。”对方答道,一边移步至床前,她渐渐得看清眼前男子道:“你?劳伦斯。”
“子涓,此刻你可看到窗外的月光吗?它有多圆,又是多么的明亮。像一颗蒙灰的心上,哀伤得淌落下一滴泪珠儿!”
劳伦斯坐在床边,转过面孔,凝视着她。
这一刻,她忽得看清他脸庞上浸湿的泪水道:“你为何而哀伤?”
“我的母亲,她也喜欢看月色,隔着紫藤花架,隔着一个有昏黄月色的寂寞夜晚。她总是要抱着我入怀,对我讲过去的故事。关于她自己,关于我的父亲。她总是等着他回家。一次次的等待。一次次的失落。直到那日,她将硝酸水泼在了他的脸庞上,他的脸庞像蜡般融化下去。”
他说着,又转过脸庞,静静得打量了她一眼道。
“子涓,你听过这样的一句话吗?先注死,后注生,三百年前订婚姻。就像你和先生,像我的母亲与父亲,都是命中注定了的。”
劳伦斯说着,抚摸上她苍白寂静的脸庞道:“你不要害怕,你不会像她们一样的。你是个好姑娘。”
他离开,留下一屋子凄凉的月光陪伴着她,包括床边一枚精致小巧的钥匙,子涓拿起来,仔细翻看,并没有觉得有何特别之处。随手,搁于床边一个小柜子中。
徐公馆的日子让她一日比一日的堕落,她过得满足而安逸,渐渐忘记了自己的前半身,她并不快乐。
午夜梦回时刻,仍然不能释怀他贪婪而丑陋的嘴脸。多么可怕,曾经一度想要托付终身的男子,怎么会这般对待于她呢?
醒来,窗外鸟鸣声清脆,伴着颜色艳白硕大的白蟾花朵,子涓推开窗户,一面伸展开双臂,呼吸进第一口清晨口气。
“你醒了?”是把温柔嗓音,她以为是劳伦斯,身子略有些僵硬,转过身体见得坐在轮椅上的老翁道:“你是?”
他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放声大笑道:“我们见过面了,不是吗?傅小姐。”
子涓面孔略微红润,一面低垂下眼眸道:“徐翁。”
“叫我家康。妻子直呼丈夫的名字,并不为过。不是吗?”他推动着轮椅,朝着她面前道。
“好。家康。”她道。
“真好。年轻就是好。穿着这种铁皮般的裤子,也可以安然入眠。”老人看着她身上皱皱的牛仔裤子,并没有蹙额不满,反倒一脸笑容道:“可以陪我一起吃早期餐吗?”
她点头,一面推着他出去。
“你瞧我鸡皮鹤发,膝下儿孙满堂,还要讨第十四房妻子,可是有些为老不尊了?”他直言不讳道。
“因为寂寞。”子涓道。
“是。他们皆有事情在身,不能陪伴于我左右。”老人感慨道。
“现在,有我在你身边。家康。”她道。
抬头,迎上劳伦斯淡薄的目光,幽蓝色的眸底,略过一丝不屑。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底,连她自己都有些吃惊。这般嗲里嗲气的话语,她竟然可以脱口而出。
餐桌前,她只食得下一小碗燕麦粥。一切都索然无味。忽得想念起中式早餐的咸豆腐脑,炸得喷香的油条和油汪汪炒面。
“怎么,失了胃口?”
“没有。我在节食。”她答道。
徐翁似乎胃口挺好,吃过燕麦粥后,又要了半杯鲜奶,一颗煮熟的鲜鸡蛋。
“待会儿,我想带你四处看看。你来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劳伦斯带你参观过徐园了吧?”徐翁看着她,问道。
她点头。
“我想带你去看看,那些房间。每一间皆有所不同,每一间都隐藏着不同的秘密。”徐翁脸容上透露着孩子般的欣喜和开朗神色道。
故事讲到此处,对于看故事的你,可是想到什么了?也许,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蓝胡子带着她的新婚妻子参观第一间房子,打开门,一排排衣橱里挂满了镶着宝石的华丽衣装。
徐翁对于子涓脸上淡然的态度,似乎有些满意。她是不同的,亦或她想要的更多。这些东西,并不能满足于她。
第二间房门打开,子涓见得是个画室,这里收藏了来自于世界各地的名画,随便取之一幅,皆是个天文数字。
徐翁道:“听说,你以前学过画画,我想你会喜欢的。”
少女脸上,满是吃惊之意。
一面搁下手边的名作,对着他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些东西,并不属于我。”
第三间房门打开,子涓大呼出声道:我的上帝。这是一间小型的实验室,里面具备了最先进的仪器和设备。
里面的几个技术人员正对玻璃房子内猴子进行喂食,老人将覆盖于腿上的毯子轻轻掀开,更让子涓吃惊的是他一半身体,皆是由机械组成。
“徐翁。”身着雪白科研服的人员,对着老翁态度恭敬道。
老人抬头看着她道:“你在害怕吗?像你眼前所见到的,他们皆服务于我,而我的心脏是一枚仅8.9英寸接近3.5毫米的电子芯片,维持生存。”
原来他是个机械人。
她看着他,一脸不可思议道:“那你……”
老翁道:“我今年足有一百零三十五岁了。”
他们离开第三个房间,前面仍然有一间房门紧闭着,老翁道:“你可以参观这里所有的房间,唯独这间房子,你最好不要打开。不然,你将会失去,眼前所拥有的一切。包括你的生命。”
“你是外星人吗?”子涓忍不住好奇道。
徐翁笑声爽朗道:“你是卫斯理的书迷?倪匡是个不错的作家,我亦有读过他写的小说!”
“可惜老爷子已经退隐江湖。”她道。
“江山代有人才出。”
入夜,子涓辗转难眠,翻身坐起,瞧见窗外一抹苍凉月色,似有一串紫藤垂落下来。
耳边似有细语呢喃道:“难道你就不想打开那道门看看吗?”
子涓道:“谁?谁在讲话?”
对方答道:“是我。你的心。”
“心?”
“是。你的内心。”
“不。我不想。徐翁若要给我看,自是与我一起打开房门。”
“可是里面也许暗藏着你所不知道的秘密呢?”
“这也与我无关。”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前面的十三位太太是怎么消失在徐公馆的吗?”
“这是徐翁的私事,我即将是他的妻子,我要信任于我的先生。”
“哈哈。子涓,你在自欺欺人。你的内心,何尝不是想要一窥里面的秘密?你不过是嘴上强硬!”
“闭嘴。”子涓以手捂住双耳,连连摇头道:“我不想看。也不想知道,里面藏着的秘密。”
夜色渐沉,子涓裹着被褥辗转反侧,最终昏昏入睡。
次日,子涓与徐翁一起共进早餐。隔着三公尺的长餐桌,老人看着她道:“在这里,一切可还习惯?”
子涓点头,答道:“一切安好。”
老人道:“再过几天,我们的婚礼就要举行了。你喜欢草坪婚礼吗?”
“以白色香雪兰布置会场,再合适不过了。”
老翁点头道:“一切安你喜欢的,来布置好了。”
她抬头道:“婚礼在何时?”
“不急。我还要出趟远门,等我回来。再举行。”老人将汤勺搁进碗里道。
“出门?”
“要一个星期的时间,你有什么事情,直接找劳伦斯好了。”
她点头道:“早些回来。”
徐翁离开后的第四日。凌晨时分,她忽得自睡梦中惊醒过来,发觉劳伦斯坐在她的身边,以掌心抚摸去她额前的细汗道:“你做恶梦了?”
“与你无关。”子涓一脸嫌恶道。
“为什么你没有眼泪?女子通常会在恶梦惊醒后,扑入男子怀抱,寻求温暖和安慰。”他道。
“我已经丧失流泪的权力,自来到徐公馆的那日起。”她抬眸,漆黑湿润的眼眸,映射着凄凉的一轮月色,原来不是眼泪,只是她的眼睛太过明亮了。
“子涓,我们私奔吧!”劳伦斯忽得握紧她湿凉的手心道。
“到哪?天涯海角,四处漂泊。待那时,只怕你要怨我,怪我拐带了你,连累你吃苦头。”子涓掩面哭泣道。
“不会的。你要相信我?好吗?”他说。
其实,许多男人都这么说,在他们还没有完全眼前的女人之前,他们对她所作的任何牺牲都是值得。
子涓推开道:“你走开。在你还没后悔之前,离开这个房间。”
“不。子涓。我是真心爱你的。”他的吻落于她的嘴唇上,她试图着自他的怀抱中挣脱开,最终还是沦陷了。在这样一个明亮月色的夜晚,面对着自己心爱的男子,有几个女人难逃脱眼前坚硬的胸膛。
翌日,她醒来,枕边留下了一把手枪。昨夜他对她说的话,呢喃于耳边道:“子涓,杀了他。只要杀了他。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子涓拿起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下扳机。寂静的空气中,似乎可以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音。
随后,又搁下来,扔于床边。
直到第七日,徐翁归来,子涓迎向他,将脸庞埋于他的胸膛前道:“可觉得近日耳朵发痒?这是,我日夜思念于你的原因!”
“子涓,你瘦了?”
“茶饭不思。”
她握住他贴于自己脸庞的厚实掌心道:“你回来后,我的心便安下来了。”
当夜,老人带着她前往第四间房,她推着他的轮椅听着他一脸寂静道:“劳伦斯,可把钥匙交给你了?”
她不置可否。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打开看看?”
“曾经想过。”她据实回答。
“那现在我就让你看看,里面到底有些什么?”
一轮苍凉的月色下,房门寂静的打开了,眼前一片雪白,以雪白的布匹覆盖住的家俱。
“你不会以为里面藏着十三具尸体吧?”
“不。怎么会?”她道。
子涓掀起眼前的白布,一幅少女画像落入眼前,这是她吗?穿着五十年代的缎子白旗袍,挽髻,抱着五岁大的男孩子,面露微笑。一切都似时空穿越了般,她似回到了那个古老的年代。
“她是我的太太,那个男孩是我们的孩子。但,他们都死于瘟疫。”老人面不改色道。
“真像。”她忍不住道。
“二战之后,我便失去了这双腿,包括一半的身体机能丧失能力。”
“之前的新娘呢?”她终于问出心底的疑虑道。
“她们都耐不住寂寞……”
老人说着,抬头看着她的脸庞道:“劳伦斯生得可英俊?健壮的身体,厚实的胳膊,多么年轻而有力啊!”
子涓别转脸孔,一边抬眸凝视眼前的月光道:“我是你的妻子,对于别的男子,不曾搁于心上。”
“你真的这么想,就好了。”劳伦斯站在画室外,手中握着枪指着她道:“你这个贱人!你在说谎!”
“怎么回事?”老人怒嗔道。
“选择我,还是他?”劳伦斯握着枪口,一边扳动板机道。
“我不知。”她答道。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他,还是我?”
“我真的不知。”
“子涓,你和他之间?”老人道。
“亦如你所想的,老爷。”劳伦斯扣动下板机,子涓尖叫着,奔向老人。
子弹没有射杀了她,过了半晌,一具躯体卧倒于血泊中。
“不要。”子涓尖叫着,扑向血泊中的劳伦斯道:“你不能死,我已经爱上你了怎么办?”
老人看着她,一脸愠色道:“你还是选择背叛了我!”
“对不起。我爱的是他。”她拿起血泊中的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一阵黑暗袭上来。
“你以为我会让你这么痛快的死去吗?”轮椅上的老人忽得站了起来,一边撕开脸上的人皮面目,一张英俊明朗的五官,呈现于她的眼前道:“你这个贱人,你果然不会忠贞于我!”
“劳伦斯?!”子涓吃惊道。
“对。贱人。就是我。”劳伦斯自轮椅上站起来,一步步得朝她逼近道。
“那他又是谁?”子涓伸手撕开尸体上的面皮,一张陌生的面孔呈现于她的眼前。
“一个无名小子。你也可以认作是我的替死鬼。”他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你忘了吗?忘了我对你讲的故事吗?我的母亲她因为耐不住寂寞,她背叛了我的父亲,她与家里园丁私通?并且意图谋害了我父亲的性命,幸亏他及时发现。女人都是不能够相信的!”他一步步得朝她逼近,手中的扳机扣动,砰,一声枪响落下。
她没有死,手枪走火,他卧倒于她的面前,一脸不可置信道:“这不可能。应该死去的是你!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一个月后,白蟾花开得浓艳,空气中飘荡着芬芳的甜腻香气。
黑人女佣辛普森打开徐公馆的每一道窗户,让寂静明朗的阳光洒落进来,一边抱怨道:“太太,你应该多请个佣人。这么多活儿,我真干不完。”
子涓笑而不语。
她依旧穿着雪白的衬衫,粗布裤子,扎俏皮马尾辫,怀中捧着大束雪白小苍兰。
“太太。你又要去画室?”
“是的。辛普森,请给你准备一些吃的。放在门外便好。”
阳光明亮,她打开画室的门,整间房子里都画满了那个男子的身影,他坐着吃饭,他微笑着站在花圃里,他冷嘲热讽的样子,他孤独的面对着夕阳落暮。
但最让人感到诡异的,便是那一颗浸泡于蓝色药水里的男性头颅,微睁着一双不可思议的眼眸,朝着前方望过去。
她走上前,隔着玻璃瓶亲吻他的唇道:“早安。亲爱的。”
一边将他紧紧的抱于怀中道:“我们说好的,不离不弃。这一辈子。”
蓝胡子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但傅子涓的故事呢?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谁知道,以后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