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壹——《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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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当好一个马贼头领，有很多方法的。
技压众人；统领有方；重义气；擅权术。得其一则得推崇，更消说四者俱得。
被人叫了太久的“当家的”，他觉得自己的名字很陌生。其实本来就不算是个名，记事的时候起就被收养自己的人家唤作“阿一”，连个姓都没有，给家里的大少爷做陪读书童。不管待遇怎样，至少借着做陪读书童识得不少字。
直到后来老家遭了马贼，得老天赐一副白白净净的皮囊躲过屠戮，被那时候的马贼头子当成女人绑回寨子，扔上床扒了衣服才发现原来是公的。
那时候，马贼头子气在头上举刀要砍，可是刀刃到了脖子上，蹭出一道细细血痕，躺在床上的人仍然没有任何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眸子里几分不屑，叫人好奇。当家的收了刀，捏住他的下巴，手指下移，带动嘴唇微张，有点干裂。
那动作像是在看畜牲的牙口，而不是在打量一个人。其实没差别，反正没怎么被当做人看待过。
“你叫什么名字？”
“阿一。”
“姓什么？”
“没姓。”
“梅阿一？”
少年垂眼，抖肩膀笑，声音里也透着干涸。马贼头子知道自己被嘲笑，甩手给了他一巴掌。
“以后跟我姓，叫杨阿一。”
“我不要。”
没想到他会回答的这么快，而且还是回绝，难以不吃惊。马贼头子掐住他的脖子从榻上拎起来，轻松的像是拎一只小鸡子。
“小子，你要知道你这条命现在是我给你的，不是你自己能有的。”
“我不要啊，你拿回去好了。”
“…………”
有时候做一些事没理由的，任何人都一样。就像一个女人会喜欢上两个男人，但是希望他们会为自己搏命，你死我活；或是像两个男人不管怎么看都有无数的理由去搏命，你死我活，但是终没有对彼此动过手。
他也不明白当年的马贼头子为什么会放过自己，一手教他习武，骑马，统领手下，洗劫村庄。却始终都没有碰自己一根指头，别的马贼抢回了女人，玩厌了杀掉扔掉，这个马贼头子却抢回一个儿子。
说起来好笑，想起来也好笑，但是马贼头子死的时候他怎么也笑不出。
十几年，算是不负养育之恩，寨子里的事务打理的不错，可服众。手下的兄弟们对这个年轻的当家的也没什么异议。自然，做马贼，只要有肉吃，有酒喝，有女人，谁是当家没所谓。反正个个都不是好人。
只要有的吃喝，马贼们是不会出去抢劫的，再嚣张也怕官兵。所以闲暇的时候，二当家的喜欢带他手下出去捕猎——就是随便找个人杀杀，解手痒。三当家的比较老实，一般跟在他身旁不会到处乱窜。兄弟们由此也偶尔会私下里议论，将来若有个万一，二当家和三当家谁会接那杆烟袋。
也就是他整天不离手的那杆大烟袋，铁的，有荆棘刺一样的突起，磨得很光。当家的没什么别的信物，就这个比较特殊一点，传了多少代没人知道，反正马贼死得快，换代快。
当然若说真的，也许二当家和三当家都比大当家的死的早。为什么？
一个嚣张跋扈性格乖张，到处惹事；一个忠心护主，要死他也一定会比大当家的早一步。
而大当家的，从外表上不管怎么看都不像个马贼，还是头子。好像当年一群眼不瞎的大老爷们儿会把他当成女人，外表其实是利器。
内里也不怎么像。
闲暇里他喜欢像个普通人一样，去村镇，去城乡，哪里的都去。逛酒肆或者茶馆，带着几个比较有点人模样的手下，还有面目狰狞的三当家，前提是他们必须也穿的正常。
他喜欢听书。一般的酒肆或茶馆里都会有，有的是配竹板，有的是配鼓，有的配弦。
说古论今，正史野史，坊间流传，绿林侠义，风花雪月，鬼狐怪谈……什么都听。
他知道，书里的人都有个形象，血肉饱满，有个名字。故事无所谓，真也好假也好与自己何干。不过他喜欢研究这些人的名字，有名有姓，还有字，以至于编出来的故事都像真的了。
编书的人对笔下的人物真不错，还会取个名字给他们，像自己的孩子。
有次寨子里缺钱粮了，他便带着人去了一个镇子踩点。入了镇以后分散了各忙各活，他则晃晃悠悠进了一个茶馆，找个角落位子坐下来听人弹唱。
唱的是封神传，哪吒现莲花化身。
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拨着弦子，唱的不错。唱完之后要下来要打赏，各桌走一圈，有的给多有的给少，给多给少都一样的陪着笑脸。走到这边的时候，他在那后生的盘里摁上了一两小碎银，那孩子即刻欣喜起来，假笑也都变了真。连声说谢谢大爷打赏。
当天回了寨子之后，他告知众马贼们，说换个地方。
马贼们固然不解，却也遵从。
除去洗劫的时候，他每天都要去那个茶馆里听书，除了之前的部分和中间没来漏了几回，剩下的都跟上了。
说到最后一回的那天，姜子牙归国封神，武王封列国诸侯，他还是坐在老位子上。
整个村镇已被洗劫一空，反抗者横尸街头，二当家和部分人带着钱粮物品和女人先回了寨子。剩下三当家带着几个人陪大当家的坐在茶馆里，安安静静的听书。是真正的安静，没有嘈杂，没有喧闹。整个茶馆里除了马贼们和唱书的少年，都是死人。
“不用怕……慢慢来，唱清楚点。”他搁下茶碗，拿起烟袋有一口没一口的吸着，说话声音悠然的像在晒太阳，身边的死人都只是咸鱼。
那后生哪里唱得了，声音越来越颤，最后连弹惯了的弦子都走音。
终于还是听不下去了。
他拿烟袋，就着鞋底磕磕烟灰。起身走到唱书人面前，几缕头发随他俯身飘落到少年面颊。
“你识得唱几本书？”
没应答，只听到喉咙里隐约的哽咽声。
“你知道书里有多少人名？”
依然没有应答。
“不如你给我选个名？”
那孩子终于撑不住眼泪滚落，一声抽泣连鼻涕都出来，嘴唇拧到扭曲变形。啜泣声挺恼人。
“当家的……”三当家的上前来。
他也只好叹气，冲三当家的挥了下手转身朝茶馆外走去，里边传来少年凄厉的惨叫比啜泣声悦耳。不由得掏掏耳朵，抬头看看天阳光有点刺眼，径自上马带人回寨。
当初没有要“杨阿一”，现在也不会要。
难听。
自己想，又觉得无处可想。
所以还是从“少当家的”叫到“当家的”。
如果哪天，遇上个能给自己起名的人……就饶他不死好了。
扬鞭策马，长烟落日，大漠西风。
情境不错，适合马贼出没。
“驾！”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