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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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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不长,正赶上湿热多雨的夏末,天空总是压得很低,阴惨惨的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闷到发霉。
那晚也一样。
钟立文觉得呼吸吃力,急匆匆拐进路边破巷的角落,倚着墙边吐出几口胃酸,接下来只剩歇斯底里的干呕。
缓了阵子气,乏力的挪动了几步之后彻底支撑不住坐倒在地。对面餐馆的后门灯亮了,打开门出来倒厨余的阿伯看到他吃了一吓——mega disco的头目他认识的,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上前问:没事吧后生仔?
那眼神里有从恐惧的缝隙中流淌出的关切及怜悯,钟立文想跟平日一样黑起脸说看什么看啊老东西不想死就滚,话到了喉间却只剩大口喘气,怎么也使不上力气说出来。
他在害怕,心力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持续流失,像是要连他的命一起带走,于是他害怕自己何时何地的下一秒就要认输,那不可以。
阿伯看他歪过脑袋不理会自己,便也不再多话退回屋内闭了门,门口的灯却没有再关上。橘色灯光也许应该是暖的,钟立文垂了眼,把这些记起来储在心里。
“忍耐下,就快了。”
钟立文扯起一个冷笑,竟会想起这句方才江世孝对自己说的话,说这句话的时候江世孝抚着他的头,手指流连在发间,口吻也好似包含了极致的宠溺,只有钟立文知道其实有多凶狠。
没错,身份暴露被追杀回进兴,他跟江世孝上床了。他发现原来做出这个决定居然一点也不难,只要有足够的理由,不过完全没有半点额外的心理准备,就要去承受那激烈危险的情绪让他始料不及。
江世孝很温柔,简直好像钟立文是他疼惜的情人,对他些许本能上的抗拒也全部包容。进入之后,江世孝俯过身去低声耳语,用讲情话的语速和口吻告诉身体已经泛红的钟立文——
“如果不是laughing,我一早便对你做这种事了。”
在钟立文近乎艰难的消化这信息的时候,江世孝看着他瞪大眼睛望着自己表情,笑的一如既往的轻蔑和无谓。
“那又如果不是因为我……你说你们现在会怎么样呢?”
黑夜从江世孝的眼珠里蔓延至整个维度,看起来无害的戏谑突然变了锋利刀刃席卷而来。
“嗯,现在想想……laughing对你真是好。”
钟立文于那漆黑中看到自己绝望的倒影,它在拼命挣扎,被江世孝狠狠的钳制住。而后眼前掠过一张张面孔,他们在朝他伸出手,他却无法去抓住他们。疼痛贯穿了整个身体,进出不急不缓却毫不怜惜,很快混杂了越来越多血液,破碎撕裂的哭喊声只让入侵更肆虐,顶撞中钟立文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一浪接一浪的恨意淹没,直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离开的时候江世孝没有留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了句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我随时可以收回,记住。
他知道钟立文根本没得选,只会比那个人更悲惨,因此微哑的声音里好像夹杂着舒畅。
事情还没有结束。
于是钟立文蓄足了力气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回mega,看门小弟迎上来说文哥你没事吧,他摆摆手说没事喝多了点,然后躲进包厢里谁也不准进,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睡到第二天大约日上三竿。
他频繁做同一个梦。
梦见天上的乌云愈积愈厚,接着是倾盆大雨把整个香港完全淹没,他无法呼吸四肢也动不了,只能任由身体一点点往下沉,四周全是沉甸甸的死物,只能看出轮廓的尸体成千上万,在着冰凉的污水里跟他一起坠向地狱。然后出现一个人来帮他渡气。纷繁上浮的气泡挡着那人的脸,钟立文觉得自己认识他,眉眼间带着熟悉的笑意。
几次梦醒后钟立文想了又想,几乎绞尽脑汁。最终定格在李柏翘望向自己时略带无奈的笑容,通常在说着“真拿你没辙”,钟立文便一头栽下去,脸埋进枕头里琢磨着出来太久,有太多的话想对梦中那个人诉说。
头几次做这个梦的时候很慌乱,后来就开始沉溺,不想醒过来,生物钟却不允许。所以现在他已经醒了,感觉到身边坐着一个人,是江世孝,便不愿意睁开眼。
他憎恶□□,憎恶毒贩,憎恶江世孝,也憎恶mega,包括这个包厢。
曾经有那么一天也是在这个包厢,钟立文喝醉了倒头就睡,迷迷糊糊中身边也坐了个人,手指穿过他的发间很轻的安抚着,宿醉的头痛得到有效缓解,他知道那是梁笑棠,只是懒得醒来,不知道如何也不想搭理他。梁笑棠架起他往门外走,说死衰仔喝成这样还得我送你回家。
与梁笑棠关系最差的那段时期,被教训过被针对过,钟立文不小心瞥见过他和江世孝的纠缠,还是在这个包厢。
他们胸前交叠着同款式的颈链,映着零星的灯光随着肢体摇晃来回闪动。那个忽冷忽热难以捉摸的家伙毫不掩饰殷勤与热情,用难以想象的迷乱声音喘息着叫孝哥,然后被弄的好似更癫狂。钟立文捂了嘴极尽轻微的离开门口几步远,然后大步冲进厕所呕到天旋地转。
有人说你越是鄙视哪种人,就越容易成为哪种人,彼时钟立文不信,谁都曾经看轻过世界。
谁比谁没底线呢他想,自己其实是怕死的,至少死之前身边的人不是江世孝……那个人会是谁?
他终究还是想到李柏翘,再没有其他人。
也许柏翘会一边哭一边骂钟立文你这个自私的王八蛋。
天气有少少放晴,江世孝看起来心情很好,坐在睡着的钟立文身边伸手去抚他的头,动作轻柔。钟立文睁开眼木然的看着地板,嗓音有些干哑的叫了声孝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