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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倾城绝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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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苑,桃花一片片落下,铺了一地残红。
陶然亭的四周,紫藤花开始接二连三的绽放开来。
“哎呀,我不会啦!学什么琴嘛!”伴随着一划裂帛之声,少年的抱怨随即而来。
“坐好,左手中指按弦,右手拇指挑弦,食指拨弦……”
日影一点点移过,将亭子的影子完全隐在了亭中,为亭中两人遮住了刺目的阳光。
被萧迟君按在石凳上折腾了半天的沐殇,整个人已经晕乎乎的了,汗意微醺,鼻尖沁出一层细细薄薄的汗珠。
“唉,不对,又错了。”无奈的叹气,教的人都开始晕了,“这样。”琴音泻出,零零落落的音调却不失和谐。而此时的萧迟君,正站在沐殇身后弯下腰环他在胸,握了他的手教他抚琴。
自己倒不是真的非要让他学会弹琴,只不过想找个借口,能多感受一下他纯洁无暇的温暖,让自己的心不再那么冰冷那么麻木。
轻轻贴合的衣衫,似是在四周点了一把火,亭中的温度霎时高了上来,氤氲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暧昧的气息逐渐流转开来。
这香味……琥珀色的眸子渐渐加深,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怀中少年白皙细腻的颈项,肌肤的清香隐隐逸出来,竟让他的呼吸滞了滞,胸口沉闷起来。
忽然,一双漆黑的眸子猛地出现在眼前,亮晶晶的,还带着一丝狡黠。
呼吸一窒,萧迟君猛地放开手退后两步,头不自觉地偏了偏,心下一阵慌乱,竟不敢再多看那少年一眼。
“三殿下,你——”长长的音调,拖得萧迟君的心都悬了起来,莫名而来的慌乱让他自己都不知所措。
“好了,今天就学到这里吧,吃饭去。”用力甩了甩衣袖,萧迟君取过琴径直走出陶然亭,强自镇定地不再听沐殇的话不再看他一眼。
“喂!你明明自己也弹错了一个音嘛!”看着他大步离去,沐殇气得牙痒痒,对着那银色的背影就嚷嚷。
脚步不停,却明显有一瞬间的轻缓。听到那句话,他不知怎么就感到松了一口气,旋即又有些自嘲,自己这是怎么了?这般心神不定。
午膳过后,萧迟君随着沐卿一同去了书房,沐殇则一个人跑到桃花林练剑去了。
说到剑法,沐殇确实十分厉害,但所见最厉害的并不是他,而剑法于他亦不是最厉害的。不过,有些实力,不是存心隐藏,而是必须隐藏。
也许,等报了仇,他就不用再隐瞒自己的身份了吧。
剑尖一挥,一树桃花几乎落尽,沐殇仰起小脸,任由那桃花香扑面而来。
一片桃瓣,飘落在沐殇浓密秀长的睫上,惹来一丝微痒,并未急着拿开,少年张开双臂,任那桃风拂面,唇边勾起一抹大大的笑意。
那一笑,明媚的胜过了空中的艳阳,让宫里来的人也不由看得呆住了。
这种纯洁无暇出尘脱俗的气质,怎能不是来自天界的谪仙!
毕竟也已在沐殇身边伺候了有一段时日了,丫头初荷见着他的样子虽然依旧会时时忍不住出神,但清醒的总比那头遭见到的公公早了许多。
“咳。”假咳一声,初荷望了那公公一眼,出声低唤,“公公?”
“初荷,有事吗?”听到初荷的声音,沐殇睁了眼,转过身来。
刚被初荷唤醒的公公,当看清了沐殇的容貌后,更是惊得瞪大双眼愣了好一会儿。
“这,这……”
“这便是我家三公子。”看着公公的窘色,初荷强忍住笑意。
敛了笑,沐殇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好好地将军府,怎么没事儿来个太监?
“三公子,陈公公是来传皇后娘娘口谕,请您进宫一趟的。”掩了掩唇,初荷帮那公公说明了来意。
皇后娘娘?脑中闪过那一瞬凌厉灼热的目光,那阴冷残酷的语调,没有不禁皱了一下。宣他进宫,会有什么事?
“好,我这就跟公公进宫去。初荷,帮我把剑拿回房去。”稍稍一迟疑,沐殇立刻做出回应,还剑入鞘一伸手递给了初荷。
接过剑的初荷送陈公公和沐殇到了门口,略一福身,待得他们坐上马车走出一段距离,才回过身疾步向沐卿的书房走去。
初荷是个何等伶俐的丫头,一见沐殇皱眉便知事有蹊跷,当着陈公公的面故作镇定,这会儿当然急着去把这事儿告诉沐卿让他想办法。
跟着进了宫,陈公公并没有把沐殇往凤栖宫带,而是领到了御花园。
远远望去,御花园中一片繁花似锦,杜鹃玫瑰满天满地,微澜亭外,十二个女子垂首弹着曲子,亭边的青水河中落红遮住了河面。亭中的妇人一袭大红色锦衣,双眼微瞌靠坐着,左右各侍一个宫娥轻摇美人团扇。旁边是石桌,桌上摆放着一个棋盘,桌边立着几个宫女每人手中托一盘水果。
奢华,淫靡。柳眉一挑,这是沐殇唯一能想到的。
此刻闭目假寐的皇后,已然敛去了那份阴狠凌厉的气势,却总也让人欢喜不起来,仿佛离她远远的才会有安全的感觉。
“草民漓沐殇,见过皇后娘娘。”抱拳,沐殇低了头,并没有三跪九叩。方才在路上陈公公已经说了,见了皇后不必行大礼。
“来了。”睁开眼坐起,皇后示意沐殇坐到她对面,“陪本宫下盘棋。”
谢过恩坐下,沐殇看着那棋盘勾唇苦笑,略一踌躇,便俱实以告:“娘娘,草民不会下棋。”其实师傅师兄都会,唯独他觉着没用懒得去学。
“哦?”意味深长地看了沐殇一眼,皇后倒也不多问什么,只是示意身旁的宫女上茶。
侧过头,沐殇对着掌茶的侍女轻浅一笑,哪知这一笑,却让侍女痴了,手中不稳一杯茶尽数洒在了沐殇的白衣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一晃神,侍女已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惶恐。
不过一件衣服,他也不是这般小气挂怀之人。垂眸一笑,沐殇正欲开口叫那侍女起来,却是皇后先发了话:“来人,拖出去斩了双手。”冷漠淡然的语调,仿佛如谈论天气一般稀松平常。
“什么?”沐殇吃了一惊,下人做错了事情有所责罚本也无可厚非,可斩去双手——这是怎样的酷刑!“娘娘!这个宫女虽然有过,可也总不至于斩去双手啊!还望皇后娘娘慈悲为怀,从轻发落。”一下子站起来,沐殇忍不住出言求情。
空气中,陷入一片寂静。皇后缓缓地端起茶杯喝着茶,神态悠然,台阶下方才还连连叩头的女子,脸色灰白,眼神已经一片死寂。
“杀。”冷冷的一个字吐出,让沐殇的心猛地震住了。
这个绝美倾城的皇后娘娘,一颗心竟冷硬恶毒至此!沐殇怔怔的望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再开不了口多说一句话。
“殇儿,傻站着干什么,坐啊。”对着沐殇妩媚地一笑,皇后竟似毫不在意。
沐殇静静地立着,右手握拳握得指节发白,眼中的怒火几乎要把理智焚尽。人命,竟是拿来这般糟蹋的么!
“诶,沐殇,你怎么还在这儿呢?”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传来,清朗微微低沉,“小雨发烧不肯喝药,在府里哭着喊着要你抱,你大哥急得到处找你呢。”
声音浅淡,却让沐殇如蒙大赦。
“皇后娘娘,草民家中有事,先行告退了。”言罢,也不等皇后出声,便转身急急得走了开去。这里,他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沐殇,我送你出宫吧。宫中道路复杂,你怕是不认得的。”对着皇后行了个简礼,萧迟君跟上了沐殇的脚步。
景随步移,过了许久,身后的乐声终于远去,空气中只留下沐殇沉沉的呼吸声,听得分外清楚。
一身冷汗已湿透了里衣,指尖刺破掌心扎进皮肉里,留下深深的血痕,直到此刻方才感到疼痛。双脚已经麻木,只是一步不停地向前走去,不知该走向何方,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人世间,为什么会有这种宛如地狱的地方?前一刻的生,后一刻的死,掌握生杀予夺的人,竟没有半分悲悯之心,将人推入死亡的深渊时依然漠然浅笑。若说昨日的宝马只是一只牲畜,可今日却是一个正当妙龄的花样少女,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手臂被猛然拉住,向前的力道受阻,沐殇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眼神茫然地看向拉他的人,沐殇眼中那份空洞迷茫让人的心狠狠地揪痛了一下。
“好了,闭上眼睛什么都别想。”一把把沐殇搂进怀里紧紧按在自己的胸膛上,萧迟君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是啊,自己在干什么呢?此刻宠着他,等他清醒之后再度把他推入地狱?想要永远纯洁善良,唯一的办法就是远离这里的一切,可是,自己又怎么舍得放开这唯一的温暖?
“连求情,都不行么?”过了好久,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带着令人恐惧的空洞。
深吸一口气,好吧,既然要伤,就一次伤个透,让他彻底懂得。“沐殇,昨日那匹马,也是死于你的一句话。”
他的一句话,便是由生到死的转变?沐殇狠狠地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记住,想要不连累更多的人,就必须谨言慎行。”
沐殇环抱住萧迟君的手臂,一点一点收紧。
皇后对他的感情,不知是爱是憎,来自漓澈的那份爱,来自曼云裳的那份恨,不愿杀他,却又时时刻刻都不肯放过他,不把他推下万丈悬崖绝不甘心,但当真的动手却又忍不住想要去救他。这种矛盾的想法,从她爱上漓澈,漓澈爱上曼云裳开始,已经生生把她撕扯得面目狰狞,而现在,她还要千倍百倍的加诛在漓澈的儿子身上,把他逼得永不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