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君策殇烬》竹攸筱儿

10、十、江城别苑 1

　　幽幽的烛光明明暗暗地闪着，那一豆昏黄晕开，将人的面部轮廓染得愈加柔和。四周静谧无声，只有窗外的墨竹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竟连呼吸声都似刻意压低了的。
　　“你们做的？”淡淡的一句话，让沐卿正在为沐殇上药的手顿了一顿。有些事情，他选择不管不问，可这并不代表他一无所知。
　　“是。”既是认定了的，就无须刻意隐瞒。
　　“因为我？”
　　“不，早就像找机会除掉他了。”看着沐殇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沐卿不由有些心疼，“沐殇，有些事情，错并不在你。”
　　“可终归，他们是因我而死。”神色黯了黯，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大哥，听说你在江城有一处别苑，我想过去住几天。”逃避不是办法，他懂的，可还是需要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既然决定了要留在这里，他就必须要接受这里的一切。
　　沉默了半晌，沐卿终于展颜一笑：“也好，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况且皇后那里盯得紧，先避避风头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等明天我跟三殿下说过以后就出发吧。”
　　“我明天一早就走。”知道这就是他们的世界，并不刻意的排斥，只是想好好静一静，他的心里很乱。而且，他们也有各自的事情要忙，人，终究还是独立的个体。
　　“好。”沉思片刻，一个字，重过千金。
　　怨，总是有的，只是他一定能想通。就算真的想不通要离开，他也不会加以阻拦。
　　“带上初荷一起去吧，这几个月来，她也了解你的生活习惯了。”
　　“嗯。”
　　一时无话，连月色都渐渐淡了。清清凉凉的药香在屋子里弥散开来，看着有些红肿的膝盖，沐殇的心中不知是苦是甜，一时百感交集。
　　书房的烛光依旧亮着，烛影摇曳间，衬出一张清俊淡雅的面容，温和儒雅，即使眉头深锁亦唇角含笑。
　　“影，把信送去给三殿下。”修长的手指握笔缓缓落下最后一个字，略有些潦草的字体一个个若精灵般跃然纸上。本来也不是非得要今晚就送去，只是……沐殇执意一早就走，他也无可奈何。
　　三殿下对沐殇的好，他一点一滴都看在眼里，那不像是对一个普通朋友或是盟友的关注，而更像是对一个亲人，他心中所认可的亲人的关怀，就如同自己对沐殇的感情，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漆黑的夜色下，同样皱眉的还有宫中的另一个人。
　　沐殇明早起程去江城别苑。
　　短短一句话，他已经深深凝望了半晌。终究还是怕了？想要逃跑了？可是，江城别苑……难怪沐卿会大半夜派暗卫送信给他。
　　“影，派一队暗卫跟着漓沐殇，随行保护。”
　　“是。”未见人影，只余下月色穿过树叶间投下斑斑驳驳的阴翳。
　　刚刚还对着他嫣然浅笑，无声地喊他三哥的人，这会儿却又急着逃离。他要逃开的究竟是自己，还是这个充满血腥黑暗的世界？罢，不管他要怎么做，自己总会无条件的护着他，一开始的关心或许只是出于对沐卿这个如兄长一般帮他护他之人的感激，但从不知何时起，自己的那份关心竟也变得不含杂质只为了他。
　　或许，是真的再舍不下他带来的温暖了，那如辰星一般乌黑闪亮的眸子，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刻进了他的心里，熠熠生辉。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骑白影就出现在了将军府门口。
　　“大哥，我走了。”没收拾什么行李，也懒得多带侍从，沐殇策马而出，身后只跟了一个淡绿色的衣影。“多加小心。”四个字，轻飘飘的萦绕在沐卿的耳边，让他止不住温柔的笑了。
　　这个孩子，终会想通了回来的。
　　策马行至梁都城门口，一道银色衣影忽然疾驰而来，看得沐殇不禁愣住。是他！
　　自己这是怎么了？萧迟君也不解的问了自己一句。以前，他从不允许超出自己掌控的事情发生，可沐殇明显是个他无法掌控的异数，真的等到他离去的那一刻，自己竟不由自主地追了出来，不计后果。
　　他很早以前就已没有了的年少轻狂呵！心中自嘲一声，挥落的马鞭却不曾慢下半分。
　　“三——”
　　“一起走。”
　　未说完的话被打断，沐殇怔怔的看着他，那坚定不容反驳的笑容，让他有片刻的失神。
　　“三公子，我们是否要出城了？”初荷轻柔的声音响起，让沐殇蓦地收了神，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悠然一笑，那种沉静内敛却不容半分反抗的威严，让沐殇的心口跳了跳，继而只是乖乖地跟在他后面出了城。
　　“天气热了，江城在梁都以北，气候较为凉爽，我也恰好要去避暑。”略微低沉的声音，有一丝局促。
　　避暑？沐殇失笑。关心便是关心，这个人竟这么别扭，不肯直说也就罢了，找个借口都这么牵强。
　　“哦，三殿下是要去皇家在江城的避暑山庄呀？那倒也是顺路了呢。只可惜大哥的别苑建在城郊，离避暑山庄挺远的，不然我倒可以常去找殿下玩。”这似真似假的话，说得萧迟君黑了脸。
　　“沐殇，你就是成心在呕我，尽说些不疼不痒的风凉话。小孩子就是喜欢闹别扭。”萧迟君抚额作头疼状。
　　“你说谁是小孩子！”这可惹恼了沐殇，也不顾什么身份尊卑，一鞭子就向萧迟君甩去。墨黑色的宝驹一声嘶鸣，扬蹄向前飞奔而去。“哈哈哈哈……”身后爆发出一串爽朗悦耳的笑声，初荷在一边惊得目瞪口呆。
　　一路欢笑嬉闹，似乎没有丝毫忧愁烦恼。气氛如同一月初的湖面，尽管下面暗潮涌动，表面上却因结了冰而平静无波甚至洒满阳光。
　　怨，惧，恼，恨，对于那个如漩涡一般没有阳光没有尽头的地方，他有着太复杂的情绪。
　　慢慢悠悠地骑了一天的马，三人总算是赶在天黑之前到了沐卿在江城的别苑。
　　别苑不大，静雅宜人。小桥流水，九曲回廊，水榭歌台，墨竹暗影，琴瑟相闻。
　　刚一下马，只见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却依旧健朗的老者笑着迎了过来：“三公子，大公子说您要在这儿小住上几日避避热头，东厢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这就让下人带去看看可否满意？”
　　“好。”略一点头，沐殇笑容淡淡，“这位公子……”
　　“这位公子的房间在北厢，朱络，带公子去看看房间。”
　　“是。”一个红衣少女莲步轻移，环佩叮当，曼妙的身材看得沐殇不禁咋舌，“萧公子这边请。”
　　春风一笑，萧迟君冲着那名唤朱络的丫头点了点头，随即跟了上去。
　　摸了下鼻子，沐殇扬起脑袋冲着老者一笑，声音泠泠脆响：“老伯怎么称呼？”
　　“三公子叫老身漓福便好。”老者一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好，那我叫福伯吧。”别苑里的人应该都这么称呼老者，所以当沐殇喊出来的时候也没什么人表示惊讶，只是对这个俊朗随和的三公子更多了几分好感。
　　东厢沐殇的房里，清新淡雅，一路走来没有嶙峋的山石，倒是一路垂柳，柳丝随风拂动，屋前是一片墨竹林，似乎是不久前才移植过来的。房中仍是素白，格局与将军府中几乎一模一样，桌上还摆放着一台瑶琴。
　　大哥倒真是有心了。沐殇勾唇一笑，眼中顿时全是暖意，看得身侧的小丫头不由痴了。
　　“福伯，帮我跟大哥说声谢谢，这里我很喜欢，可能——”神色黯了黯，旋即又恢复一片泰然，“可能会多住些时候。”
　　“这儿便是三公子的家，想住多久都没关系的。”身侧的小丫头笑起来，脆生生的音调，让沐殇的心都暖了。家，他好喜欢这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未假思索，沐殇脱口而出。
　　“奴婢碧荷，三岁入府，在这儿呆了有十年了呢。”是一个调皮可爱的小丫头。
　　“碧荷，倒是跟初荷有缘得紧，那好，碧荷留下伺候，其他人便都回去吧。”对于这样的调皮小丫头，他倒是真的喜欢。
　　看着不远处笑闹成一片的三人，萧迟君的眸子深了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