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坑）》夜衣颉行

14、12

　　两个人带着一篮子收获回去，让老妇人也有些吃惊：“哟，我还以为你们会空着手回来呢……冬笋不好找，没想到你们还真挖到了一些。”
　　“那外婆，中午我想吃竹笋烧肉……红烧的！”林桐咽着口水道。
　　老妇人当然答应了，为此林桐还有些得意，他的笑容的确是中老年妇女的死穴。
　　中午的时候，林桐也如愿以偿地吃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美味，这个味道，让挑剔的秦殊也说不出什么来。
　　吃完饭，还由不得他们去想下午要去干嘛，老妇人已经擦着围裙说：“你舅舅和你妈妈他们后天就会上来，今天下午你们哪都别去，更正我包粽子，咱们过年吃。”
　　江南此地的风俗和别出都不同，春节不吃饺子不吃米饭，只吃粽子和年糕。有人问，过年吃粽子那端午吃什么？那就是另一样美食了。
　　于是待老妇人洗完碗筷，用一个大红木盆搬来浸在水里的晒过的草黄色的粽叶，和另外一桶掺杂着芽黄色的糯米时，秦殊和林桐二人已乖乖地坐在灶台旁的矮凳上，洗过双手等着了。包粽子对于林桐来说不是第一次，以前也曾经打过下手，只不过那个曾经距今时日太久，存在感实在是微弱。而秦殊，“十指不沾烟春水”这句话对他来说也丝毫不牵强，虽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动手能力弱，但是像这么普罗大众所做的事情，他确实从没有几乎接触过。
　　于是两人笨拙地跟着老妇人一齐学包粽子，一个下午下来倒也收获颇丰。忽略开头那几个开了口子的不算，后面他们倒也制作出一些称不上美感但好歹完整的作品。
　　老妇人本来没指望着他们帮上太多，只不过想着让他们尝试着包包粽子也好，没想到慢慢下来，两个人倒是一脸认真，一手紧紧按着裹着糯米的粽叶，嘴里咬着充当线的艾草叶子的一端，另一只手快速地缠绕，再打结，竟也都做得有模有样。她不住笑道：“你们做得还挺快的，包了那么多，晚上先烧一些，明天可以吃。”
　　“好啊。”林桐答，不过他又加了一句，“今年只有这个番薯粽吗？没有猪肉馅的？”
　　“就你一个人对肉念念不忘！今年叫人送了半只猪腿来，过年够你吃的了……”
　　林桐这次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乐淘淘地埋头包粽子。秦殊却在一旁有些无奈：“你吃得下吗？”
　　“哼，不要小瞧小爷我。虽然我体格没有你强壮，但是我的消化能力你绝对比不上！我是肉食主义者，不是吃素的。”林桐昂头，做高傲的不屑状。
　　秦殊淡淡道：“我刚好也不是吃素的。”

　　因为粽子不易熟，而且要小火煮着煮得久了才会香，所以晚饭之后老妇人就把粽子放上灶台煮着了。林桐闲来无事，加之本就是夜猫子型的，于是自高奋勇地提出晚上在厨房帮着看火。
　　为免于无聊，林桐当然拉来秦殊作陪，两个人挨着坐灶台后面的板凳上，秦殊带了一本书来，林桐则歪着脑袋看顾着炉灶。他还以着一种尝试的心态，从灶洞里挖出木柴烧尽之后余下的热碳来铺在前面的火盆里，用来暖脚之余，林桐还在底下塞上番薯。他一边将红着的木炭严严实实地盖在番薯上，一边对坐一旁的秦殊说：“等下给你尝尝我特制的烤红薯。”
　　房间里面一时也很安静，老妇人去了邻居家，家里一时也只有他们两个人。两个人对坐，也没怎么说话，林桐看顾着燃烧着的火柴，不时地添一把柴或者用火钳翻搅几下，秦殊缓慢地在一旁翻动书页。
　　“看的什么书？”林桐看他拿着一本中文书籍，问道。
　　秦殊翘起书的一边，林桐歪着头看着——《奇鸟行状录》，“为什么你每次看得书让我看了都觉得自己像是不看书一样！”
　　“那是因为你确实不看书。”秦殊说。
　　“拜托，我也有看的好不好……虽然看得没你多，那些很有名的我都有翻过啊……”林桐争辩。
　　“哦？是吗，那你举个例子来听听。”
　　林桐仰头想了半天，直到眼睛被头顶的白炽灯慌得发花才想起一本书：“《哈利波特》。”说出这么一个分类在儿童文学里的作品，林桐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他加了一句说：“不要因为它是儿童文学就看不起它，它也是有很深刻的主题的。”
　　“我没有看不起它……”秦殊从书里抬起头，看着林桐说，“事实上，我前段时间刚刚回顾了一遍……”
　　“啊？！什么时候，我怎么没看见……”林桐惊讶地瞪眼，“平时看着你捧着一本厚厚的书一副严肃的样子，我以为你都在看什么很深奥的哲学书或者什么很文艺的书之类的，没想到你也看《哈利波特》。”
　　“为什么不能看？”秦殊反问，“既然你都说它有着深刻的主题……”
　　“那……”林桐沉默，他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困惑围绕了他许久了，此刻气氛那么好，让他觉得秦殊有可能会给他解答。他试探地开口，“你喜欢Lithium？”
　　秦殊不做声，看着林桐脚下的灰烬和成为灰烬前的炭火，表情虽然还是淡淡冷冷，但是在跃动的火光中却不似之前的阴郁。林桐以为他不想作答，于是也在一旁悻悻地沉默。
　　过了一会，就在林桐认为他不再说话时，秦殊突然地开了口：“其实也谈不上喜欢，只不过刚好在一个特别的时间里遇到了。”
　　林桐发现秦殊也没有丝毫被问及的不悦，于是终于问出口，“我曾经就想问你——为什么是Lithium？”
　　沉默了片刻，秦殊突然说道：“你听过他们的歌吧？”
　　林桐看着他点点头，“听过，不过，我觉得他们的歌太激烈，太压抑了。”
　　“嗯……但是我喜欢他们反抗世界的态度。你知道吗，虽然他们的音乐在当时大受欢迎，但是他们的主唱还是觉得人们不是真正地懂他的音乐，后来他开枪自尽了。”秦殊仍是用往常的那种淡淡的语调叙述，没有起伏，甚至连语言中的情感也是不分明的，但是听他的声音大段地传来即使是不辨其意义就足以让林桐屏息听着了，更何况，林桐觉得，秦殊正在通过语言对他打开那面封锁许久的门。
　　“他们对抗世界的态度是有力自我的，很久以前一开始听的时候就那么觉得，这种力量正是那时的我渴望的……不过，最近我又渐渐觉得，孤独自我地对抗世界，或许不是唯一的存在方式……”
　　林桐突然想起了他拥有的那张lithium的专辑内页里涂着的那句话——“what you are you do not see ,what you see,is your shadow”。我们连自己都不能准确地了解自己，更何况他人。而秦殊，林桐心里默默念过这个名字，突然发现他是如此渴望更加了解秦殊，接近他，听他说更多，虽然林桐自己也知道，想要试着通过踮脚够到月亮是注定不可能，但他心中也渴望着，哪怕有一点的可能，他都想要更靠近那月亮一些。
　　秦殊看着突然沉默的林桐，问道：“怎么突然又不说话了。”
　　林桐作无辜状，强笑着眨眼：“你说得那么深，我在领会嘛！”
　　“不。”秦殊摇头，“你的表情不对。”
　　“有吗？”林桐摸了摸因为炭火的温度而发热的脸颊，担心自己已经灌满胸膛的情感是不是已经不知不觉渗出来了。
　　“有。”秦殊说得分外笃定，“这表情就好像你半夜饿得发慌又不想出门的时候的样子。”
　　林桐发愣，在脑子里默默构想到底是何种表情，嘴上却强辩道：“确实是饿了嘛……哦，对了，番薯应该快好了，我挖出来看看！”他扒拉开那堆炭火和余烬，努力忽视秦殊看着他的深邃的眼，装作兴奋地拿起烤红薯却又立马被烫得缩回了手，不由自主地呼痛。
　　林桐一句咒骂还没说出口，烫着的手却被一双冰冰凉凉的手握住了。
　　“我看看。”秦殊握着他的手，翻转过去，看他的指尖，说话的语气可以称之为担心，“都烫红了，拿水冲一下吧。”
　　“不……不用了，就只碰了一下……现在也不烫了……”林桐干巴巴的语调自己都听着不正常。
　　“还是处理一下吧。”秦殊起身，拿来挂在墙上的毛巾，浸过冰水之后缠绕在林桐的指尖。烫过的指尖遇到这么冰凉的毛巾还是很舒服的，但是林桐自己也觉得，冬天山间打来的泉水真的是冷的刺骨，秦殊拿着那么一条和冰块温度无异的毛巾，他就不觉得冷吗？
　　“还是我自己拿吧。”林桐尝试着接过毛巾，秦殊却按下了他的手。他没有抬头，只是将毛巾翻了一边，用冰一些的一面细致地包裹着林桐烫着的指尖。堪称温柔地说道：“你不要动，一会儿就好。”
　　于是林桐如坐针毡地又让他用冰凉的毛巾覆了一会，当秦殊打算将这条因为被火堆炙烤而渐渐发热的毛巾再拿去浸一下水时，林桐马上拦住了他：“已经没事了，你不用去换了。”
　　秦殊摊开林桐的手掌，细细地看了看他的指尖，才说：“好吧。”于是起身去将毛巾挂回墙上。
　　留下林桐还呆呆地坐着，手上还留着秦殊冰冰凉凉的手指在他手心划过的触感。

　　待秦殊回来坐下的时候，他听见林桐坐在那里自顾自地喃喃：“其实你最近也挺不对劲的。”
　　“我怎么了？”秦殊出声问。
　　林桐有些失神地抬眼看他：“你最近对我好得就像你快要没钱付房租了一样……”
　　秦殊失声地笑。
　　林桐盯着他的笑容，又添了一句：“而且你笑得就好像没钱付房租之后打算用美色来抵一样……”
　　秦殊这次笑出了声，他从胸腔中发出低低的愉悦地笑，那笑容可以称之为快乐。秦殊带着笑意，凑在林桐的耳边说：“虽然我还有钱付房租，但是我还是想问一下……这美色对你有用吗？”
　　林桐似乎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状态的秦殊，仍是一副神游中的呆呆愣愣，那双因为失神而显得格外清澈的映着跃动的火光的眸子直直地望着秦殊。
　　秦殊看着这样的林桐，慢慢敛了笑容，他悠悠地叹了口，一只手抚上林桐的面颊，额头抵着他的，低低的声音叹息道：“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然后他倾身，小心地，在林桐颤动的眼睑上落下了一个吻。